尽管厄修拉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但这对她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在她十一岁的时候,每天都得带着科德伦、特利撒和凯瑟琳上学去。男孩叫威廉,大家一般都喜欢叫他比利,以免和他父亲的姓名混淆,他是一个比较娇小的刚满三岁的可爱孩子,每天待在家里玩耍。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孩,她叫卡桑德拉。这些孩子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到沼泽农庄的一个小教会学校上学去了。因为这是离得最近的唯一一所学校,那学校规模较小,所以布莱文太太总觉得把孩子送到那里去会比较安全一些。尽管村子里的男孩们一起给厄修拉取了个诨名叫“你休拉”,把科德伦叫做“磨死人”,把特利撒叫做“一盘沙”。

科德伦和厄修拉时常在一起玩,科德伦身体高瘦,喜欢无休止地不停地幻想,好像是不和现实发生任何联系似的。她的存在仿佛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幻想,和现实没有任何联系。厄修拉却是一个现实的孩子。因此科德伦更喜欢把这类事情都交给她的大姐姐去管,而她对什么事情都不理睬、也不在意,很信任她姐姐。而厄修拉非常喜欢这个时常愿意和她在一起的妹妹。

因为现在还不是让科德伦对一切事情负责任的时候,她已完全生活在她自己奇特的生活范围之内,像大海里的一条鱼一样,随处漂游。身外的其他一切都不在她的话下。她似乎愿意永远只依靠厄修拉,只信赖厄修拉。而大孩子对于自己必须得对其他那几个小孩子负责感到苦闷,尤其是特利撒,一个较矮胖的横眉怒目标小家伙,专喜欢找别人打架。

“厄修拉,比利·皮林斯揪我的头发来着。”

“你对他说过什么来着?”

“我什么也没说过。”

于是布莱文家的姑娘们就去找皮林斯或者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们了。

“看你还敢揪我的头发不,比利·皮林斯!”特利撒和她的姐姐们一边走着,一边趾高气扬地看着那个满脸雀斑的长着红头发的男孩子说。

“为什么我就不敢?”比利·皮林斯问。

“你不敢就是不敢!”特利撒厌烦地说。

“你过来,‘一盘沙’,你看看我敢不敢!”

“一盘沙”大步勇敢地走上前去,比利·皮林斯马上就抓住她像蛇一样的黑色的发环。她非常气恼地向他冲过去,顷刻间,厄修拉、科德伦和小凯蒂一起全都拥上来,这时另外那几个菲利普斯家的孩子们,克莱姆、沃尔特还有埃迪·安东尼也一起全都参加了这次征战。于是一场激烈的混战开始了。但布莱文家的姑娘们个子都比较高,所以比很多男孩子都厉害。若不是因为她们穿着围裙,长着很长的秀发,她们也许轻而易举地就取得胜利。但当她们回家时,头发却让人扯乱了,围裙也被撕破了。而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却为撕坏布莱文家姑娘们的围裙而欢呼。

接着又出现了一片反对声,布莱文太太却不肯容忍这件事,她绝不能容忍。而她天生的威仪和与世无争的情绪都让她顿时非常恼怒。不久,当地的一个牧师到学校来训话。“科西泽的男孩子们在对待科西泽的姑娘们时,竟然都忘掉了起码的文明人应有的态度,这实在是一件非常恶劣的事。说实话,一个男孩子竟然会对一个姑娘发动进攻,还会踢她、打她,还撕破她的围裙,那他算是一种什么样的孩子呢?这个孩子应该必须受到严肃的鞭打,而且应该被称作胆小鬼,除了胆小鬼这绝对不是任何一个男孩子该叫的。”

这时皮林斯家的孩子们却充满了愤恨,布莱文家的孩子们却觉得自己真是品德出众,特利撒更是如此。两家的仇恨一直延续着,但有时又会变得奇特得好。当时,厄修拉可是克莱姆·菲利普斯的心上人,科德伦是沃尔特的心上人,而特利撒是比利的心上人,甚至连最小的凯蒂也不得不做了埃迪·安东尼的心上人。

这时两家被最紧密地联合在一起了。只要有任何也许的机会,布莱文家的几个姑娘就总会和菲利普斯家的几个男孩子泡在一起玩。可是实际上不论是科德伦还是厄修拉都不也许和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们有任何真正亲密的来往。像这种组合,这种情人的称呼,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一种恶作剧罢了。

这时布莱文太太又开始训话了。“厄修拉,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允许你去和一群男孩子一起溜大街玩儿。你不去,别的那几个孩子自然也就不会跟着去了!”

厄修拉总得代表这个小小的布莱文俱乐部,这让她感到非常厌烦。她永远不是她自己,不,她仿佛永远是厄修拉——科德伦——特利撒一凯瑟琳,后来甚至还加上了比利——一切人的总和。另外,她并不真正乐意和菲利普斯家的孩子一起玩。她和他们的喜好很不相同。但不管怎样,因为布莱文家的姑娘们常常自视过高,所以布莱文家和菲利普斯家的联盟很快就决裂了。布莱文家很有钱,所以她们可以很随便地就到沼泽农庄去,学校的教师对这些姑娘几乎也都抱着很敬佩的态度,甚至牧师也对她们另眼相待,因此布莱文家的姑娘们也都自以为很了不起,老是高高地仰起头看人。

“你不是什么牙雕的美人!你休拉·布莱文,你个丑八怪!”克莱姆·菲利普斯气得满脸通红。

“不管怎样,我反正比你强多了!”厄修拉回答。

“只是你那么想吧——仔细瞧瞧你那张脸——丑八怪!——你休拉·布莱文,”他开始尽兴嘲笑她,甚至想让别的孩子一起来对她起哄。于是两家又开始相互怨恨起来。她对他们的嘲笑相当仇恨。因此变得对菲利普斯家的人很冷漠。当在她自己家里时,她是很傲气的。似乎一切布莱文家的姑娘们都有一种盲目标自尊感,她们都带有一种贵族的态度。因为出身不同和教养不同,她们总是在她们自己生活的道路上匆匆前进,根本不停下来去考虑她们和别人的联系。一开始,厄修拉就从未想到别人也许会看不起她。她想到的是只要认识她的人就一定会对她有足够的了解,并同时按照他的理解来对待她。她甚至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会和她相同。但如果她被一切人看不起,会感到非常悲痛,并且永远不会饶恕那个人。

对很多小人物来说,这的确是让人忍受不了的。布莱文家的姑娘们遇到的人总是想方设法把她们往下拉,使她们显得不好。更神奇的是,妈妈对这种情况早已有所感知,并且随时准备,只要一有机会,就不同意她的孩子们总待在一个地方。当厄修拉十二岁的时候,公立小学以及和农民的孩子们那种勉强不多的交往,开始渐渐对她产生了影响,所以,安娜就让她和科德伦一块到诺汉丁的文化学校一起上学去了。厄修拉这时狠狠松了一口气,她很早就急切地渴望逃开这个到处使自己感到厌恶的生活环境,逃开这厌恶的嫉妒、厌恶的大同小异、厌烦的无聊。当看到菲利普斯家的孩子们比她更贫穷,比她地位低下,当看到他们说话还常常吞吞吐吐,并时常爱贪一些小便宜,一切的一切都使她感到非常苦闷。她只愿意和一些跟她平等的人在一起。她绝不愿意降低自己的身份。她也不愿和克莱姆·菲利普斯平等相待。但是,正因为这种和那种令人不可理喻的悲苦命运的掌握,每当真正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让她有一种头脑发胀的感受。她总禁不住拍打着自己的额头,尽快逃开。

不久,她发现逃避的法子是最简便的,就是赶快逃离开这个地方。她可以很快到文化学校去,把这里的破旧的小学校,这里的这些非常可怜的老师,把她曾经想爱、但结果却无法相爱,她永远也无法饶恕的菲利普斯家的人全都一起抛弃。对于那些猥亵的人物她有一种本能的恐惧,简直像小鹿怕狗一样。因为自己的盲目,她甚至根本没有法子正确地评论任何人。她只能以为每一个人几乎都必须和她一样。

她总是利用她自己的家人,即她父亲和母亲,她外祖母和她舅舅们作为榜样,以此来衡量别人。她爱她父亲,因为他的举止言谈看起来是那么简单高雅,而同时又有一个让她既喜爱无比又非常恐惧的根深蒂固的非常坚定的灵魂,她也爱她母亲,因为她简直有点怪异地居然把金钱、传统和畏惧全都不放在心上,她完全独立屹然,几乎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甚至把整个世界都根本不放在眼里,她爱她的外祖母,因为她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甚至有一个很宽阔的天地完全需要以她为中心。一切的人都必须达到这些标准,似乎只能这样才能成为和厄修拉交往的人。

由此,在她还是一个十二岁小姑娘的时候,她就很愿意突破这人烟稀少的科西泽的狭窄圈子。在科西泽之外是那么辽阔,那里一定居住着许许多多她会真正爱慕的人。

每天早晨,她必须搭火车去上学,八点差一刻的时候就得离开家。回到家里时总是到下午五点半以后了。这情况让她很愉快,因为那个家太小、显得太拥挤,整座房子简直是一个充满风暴的活动区,你根本无法藏身。让她去照料其他孩子,使她感到更厌倦。孩子们都很健康,整天打闹,而妈妈只要他们身体强壮就行。当厄修拉稍大一点之后,她把这种情况看得像一场可怕的噩梦。后来,她偶然看到一张鲁本斯 的画,都是横七竖八的光屁股的小孩,她发现这就叫“多产”,看后她不禁浑身一颤,从此对这个词感到厌烦。在她还是一个孩子时候,她就已经开始体会到生活在一大堆孩子之中,生活在这种多产的肮脏、闹哄哄的环境中是一种什么滋味。她极力反对她母亲,极度地反对她母亲的态度,她开始要求有某种精神生活和某种庄重气派。

如果遇上天气不好,整个家简直变成了一个杂猴子窝。孩子们在雨里乱跑着,跑过厨房里的石板地,并始终跑到黑沉沉的紫杉树下的小水潭边去,根本不理睬收拾房子的女佣人在一旁埋怨怒骂,孩子们全都挤在一张沙发上,乱踢着钢琴,把那里弄得简直成了一个鸡窝。在地毯上打滚,一个个四脚朝天,有两个孩子同抢一本书,并把书撕扯成两半,像小鬼一样无处不在的孩子们又偷偷跑上楼去,若要找到厄修拉,便在她的卧室门口低声叫嚷,还抓在门环上**秋千,诡异地叫喊着“厄修拉!厄修拉!”把锁上门躲在里面的那个女孩非叫出来不可。简直是毫无法子。锁着的门激发了他们的强烈神秘感,必须打开门让他们进去看看,以此消除他们的好奇心。这时这些孩子们全都围绕着她,圆睁着两眼提出很多各种问题。

对一切这一切妈妈看着感到很舒心。“允许他们吵吵闹闹总比让他们生病好。”

可是随着姑娘们一个个渐渐长大,也就一个个跟着感到烦恼。厄修拉现在早已经超越了喜欢安徒生和格林兄弟的年龄,她渐渐开始喜欢上了丁尼生《国王歌集》 和浪漫主义的爱情故事了。

[美丽的伊莱恩,可爱的伊莱恩,阿斯托拉的长得百合一般的美人,她却住在朝东的高塔顶端的闺房里坚决地守护着朗斯洛特神圣的宝盾。]

她对这首诗非常喜欢!有好几次她靠在她卧室的窗子上,披着黑色的秀丽的头发,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盯着教堂里的那个院子,此刻在她眼里仿佛已经变成带阁楼的城堡,从那个阁楼中,朗斯洛特仿佛马上就要骑着马奔驰过来了。他必将一边骑马前进,一边向她挥手微笑,他那红色的斗篷在紫杉树和一片荒野之间随风飘动着。啊,她却仍旧只能被关锁在高高的孤独的阁楼中,一直擦洗着那可怕的盾牌,还为它编织出一个精美无比的套子,等待着,在高塔之中永远等待。

这时候,楼上忽然出现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外又出现了清脆的耳语声和门闩发出不停的吱吱嘎嘎声,接着,比利激动地说:“门被锁上了——门被锁上了。”

接着就立马出现了敲门声,以及孩子们用膝盖撞门的声音和孩子气的急迫的叫喊:“厄修拉——厄修拉?厄修拉?唉,我们的厄修拉?”

没有人回答。

“厄修拉!唉——我们的厄修拉?”现在她的名字被大声叫嚷着。但仍然没有人回应。

“妈妈,她根本不理睬理我们,”门外传来响亮的叫嚷声,“她也许已经死了。”

“走开——我没有死。你们要做什么?”那姑娘非常愤恨地问道。

“把门打开,我们的厄修拉,”外面传来可怜兮兮的叫喊。一切全都完了。此外她还听到楼下女仆清洗地板时在地下拖过水桶的声音。这时孩子们便一窝蜂似的跑进卧室里,问道: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后来,她终于搞到一把教区房子的钥匙,于是她就独自一人藏到那里去,拿着几本书坐

在一个麻袋上。在那里她又开始做另一种美梦了。而她却是这里一位老贵族的独生女儿,她能够施行魔法,每天都在狂热中度过。而她或者像幽灵一样在这老旧的古朴的房屋中游**,有时或者沿着那沉睡的廊子飞快地跑来跑去。

而这时她发现有一件事让她非常懊恼,她的头发颜色太深了,她必须留着金黄色的头发,雪白的皮肤,此时她对她那一脑袋黑毛感到非常痛苦。

没有联系,等她长大以后,可以把它染色,或者拿到太阳中去晒,直到把它晒得又黄又漂亮。这时她老爱戴着一顶用真正的维也纳花边做成的白色的非常美丽的帽子。

沿着外面的廊子她一声不响地来回跑来跑去,在那里,有一只身上仿佛镶着珍珠的蜥蜴躺在石头上晒太阳。当她的影子落在它们身上的时候,它们还是仍旧一动也不动。在那寂静无声的环境中,她听到淙淙的泉水声,还嗅到一股宁静的玫瑰花的香气。就这样她东飘西**,双足踩着美妙的想象一直飘**着,飘过河水和一群群天鹅一起,飘到那富丽无比的花园中去。在那里,在一棵大橡树下,躺着一只满身斑点四脚并拢的梅花鹿,此外还有几只棕黄色的小鹿依偎在她的身边。

啊!这只梅花鹿正是她最喜爱的那一只。因为她现在是一位魔术师,这鹿将会和她通话,就像太阳会讲话那样会跟她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不久,因为她一向的毫不在乎,忘记把那间房子的房门锁上,孩子们都一起跑了进去而此时凯蒂划破了指头大哭大叫着,比利把一把锋利的凿子凿得坑坑洼洼,把许多东西都给弄坏了。这一来又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妈妈的愤怒倒是很快就结束了。厄修拉后来又把那门锁上,以为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可是不久她父亲却拿着那些被弄坏的工具走了过来,紧皱着眉头。“是谁把那门给打开了?”他愤怒地咆哮着。

“是厄修拉,”妈妈说。此时他手里正拿着一把布掸子,他一转身就用那布掸子用力在小姑娘脸上敲打了一下。那布掸子很肮脏,顷刻间那小姑娘简直吓傻了。很久她一动也不动,一直紧绷着她那固执的脸。可是她心中却像火烧一般。但不管她怎么强忍,眼泪却始一直不停流了下来,不论她怎么强忍着,她再也没法止住自己的泪水。

最后她还是咧开嘴作出了一个很古怪的仿佛在吞咽什么东西似的态度,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哗哗地涌流了下来。她非常难受地镇静走到旁边去,但她的像燃烧着的心此时已变得非常凶狠,绝不会服从。看到她走掉,他立马有一种非常痛苦的快意,紧跟着,一股强烈的刺心的怜悯之情立马就压过了由威力所带来的胜利感。

“我想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你不应该用那布掸子敲打她的脸。”妈妈冷冷地说。

“用掸子那么打她一下是不会打伤她的。”他为自己辩护。

“但也绝不会对她有什么好处。”

接下来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厄修拉都一直为这件事非常气恼羞愧。她感到自己无法接受这么一个打击。难道他不知道她是那么承受不了打击吗?是那么畏惧和退缩吗?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可是他现在竟然会这样对待她,他甚至要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来刺痛她,他竟然要尽量叫她难堪、给她羞耻。

她在苦闷中燃烧着的心此时已变得像一堆被点燃的篝火。她不会忘记,她不会忘掉,她永远不会忘掉的。当她一回忆起她对她父亲的热爱的时候,不信任和抗拒的种子,尽管它已被完全掩藏起来,却已燃烧起无法熄灭的烈火。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毫无疑义地把自己属他一切了。渐渐地、逐渐地,那不信赖和抗议的火种在她心中激烈地燃烧着,仿佛完全毁坏了她和他的联系。

她喜爱独自一人到处乱逛,几乎对一切积极活动着的东西都感到有趣味。非常喜欢小河和小溪。不管在任何地方只要发现一条奔流着的小河,她都会感到非常快乐。好像它能使她在精神上和它一起奔跑着、歌唱着。她甚至可以在一条小溪和小河边,在几棵白杨树下,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望着流水冲刷着一些从树上落下来的枯枝败叶,在乱石丛中急急忙忙地流动。有时,有几条小鱼,还没有被人看清就又马上消逝了,犹如在梦幻中一样。或者有几只麻雀在水边蹦蹦跳跳,还有一些别的鸟跑过来喝水。忽然她看到一只翠鸟像箭掠过——感到兴奋无比。翠鸟肯定是进入魔法世界的钥匙,它是神秘世界的象征。

可是她肯定得脱出这个错综复杂交织在一起的幻觉世界,即一个父亲的幻觉(他生活在外在世界里仿佛已经有类似奥德赛的冒险经历了)。而她外祖母的幻想,那如此迷茫而遥远的现实此时简直变成了神秘事物的象征,那些在头上戴着蓝色花环的村姑,以及深冬季节的雪橇,长着黑胡子的年轻的外祖父,甚至婚姻、战争和死亡。然后又有关于她自己的好多好多的幻觉,例如她是一个真正的波兰公主,或者她在英格兰完全被置于魔法的迷惑之下,比如她并不真正是这个厄修拉·布莱文,甚至还有她在书中提到的那些神秘的海市蜃楼。她必须从这个她自己的五彩斑斓的生活的幻觉之中奔逃出去,急速逃到诺丁汉的文化学校去。

她很羞愧,并且痛苦。她会常常咬到自己的手指甲,她的手指尖却又异乎寻常的敏感,这可是一种可羞的暴露。超乎常情,这思想始终占据着她的心。她常常会几个小时非常恼怒地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怎样才能戴着手套,比方对人说,她的手被烫伤了,或者让人感到她是忘记摘掉她的手套了。等到她上中学之后,她就要开始拥有她

自己的一份产业了。而在那里,一切的姑娘都是贵妇人,在那里,她将和一些完全自由自在的,和自己一样平等的朋友们一起来往,一切那些讨厌的东西都将被一扫而光。啊,要是她不再咬自己的手指甲该有多好啊!要是她没有这么一个恶习那该有多好啊!她愿意做一个最完美的人——没有任何缺陷和污点,然后过着崇高和高贵的生活。

但还有一件让她感到非常伤心的事,这就是她爸爸好像是个完全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人。他讲话仍然是那么简单粗鄙,仿佛是一个听主人派遣吩咐的人似的。他的衣服穿得非常简单随便,看起来极不适合。而厄修拉却愿意穿上华丽的长袍,然后参加过了一番盛大的仪式,再去继承属于她的那份新产业。对学校她一样也有一套新的幻想。女校长格雷小姐似乎具有某种光彩炫目的女校长式的美丽。这学校原来是一位绅士的住房,阴森、寂静的梧桐把它同那幽静的不兼容闲杂人来往的大路隔开,可这里的房舍却都很宽余,装饰得也很漂亮。朝房后看去,还可以有幸地看到大片的草坪和丛林,还能看到植物园里的各种名树和一个长满青草的山坡,以及挤满在那个洼地中的市镇的一切屋顶、阳台和它们被投在山上的影子。

厄修拉就这样时常独自一个人坐在这个能提供镇静学习氛围的小山上,向下看着市镇上的烟雾、扰乱,以及在它里面的各种运动。她由此感到非常快乐。而在文化学校里,她以为工厂里的烟灰不会飘过来空气必然清新很多了。她渴望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还想学习法文和算术。当她第一次写下一行希腊文字母的时候,像一位申请工作的人填表一样手指头一直颤抖。

此时她又登上另一座山。她还从来没有登上这座山的山头。此时她思想一直怀着一种非常激动的急迫情绪,渴望爬上一座山再看看山那边的景色。而一个拉丁动词对她来说却是一片从未勘探过的处女地,这时她嗅到了一种非常新鲜的气息,它一定是非常有意思的,尽管她不知道那将会是什么。可是她渐渐清楚了,它是非常有意义的。当她知道X2-Y2=(X+Y)(X-Y)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真正获得到了一点东西,感到自己已从纷忙中被释放出来,开始进入了一种稀有的、不受人限制、令人痴狂的空气之中。她带着无比兴奋的心情继续写下她的法文练习:“J'ai donné le pain à mon petit frère.”

在一切这一切学习中,她似乎听到一个号角在对她的心灵发出强烈的召唤,一直鼓励她、召唤她走向更加完美的世界。她也从来没有忘掉她的那本棕色封面的《朗文初级法语语法》,或者是她的那本镶着红边的《拉丁语入门》,抑或是她的很小的那本灰皮的《代数》。这些书对她来说似乎总是有一股神奇的力量。

她在学习方面很有天赋,很敏锐,几乎一学就会,但她的学习却总不是那样“深入”。任何东西如果她不能本能地一学就会,她就再也学不进去了。于是,她就对各种功课产生了愤恨和厌恶,她对一切的老师和女校长产生了恶毒的看不起,甚至她有时所表现出的那种无知的骄傲,让她变得非常可怕。她仿佛一个自由的、不受任何外界约束的小动物,她在表示反抗时会大声宣布,对她来说,世界上并没有任何法律,也并没有任何典章制度。她仅仅为她自己而存在着。接着,她简直和一切的人进行了长时间的斗争,但最后,在经历了全面的反抗之后,她终于被击垮了。她因此感到无比悲凉,伤心地痛哭了一场。最后,在一种遭受失败的自我反省之中,她最终开始对许多事情有了她过去不曾有过的理解,从此她变得更加聪明,但同时也更善于忧郁了。

厄修拉是和科德伦一起去学校的。而科德伦却是一个羞怯、宁静但又什么都不在乎的孩子,她个子很矮,遇事总朝后躲,或者想方设法再次逃回到她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中去。似乎她本能地排除一切接触,专心一意地自我做事,专心一意去追寻一些几乎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的甚至尚未成形的幻想。她有一点并不聪明,有时还以为厄修拉的机智已经够她们两人一起用的了。厄修拉对什么都了解,那么她科德伦又何必再去找麻烦呢?这位小妹妹可以通过她的姐姐,并以她为代表过着她自己一个人的宗教生活,履行她自己对生活应负的责任。对她自己而言,她像一个野生的小动物一样对什么事情都毫不在乎,并且也同样毫不负责任。

当她发觉她在全班成绩中处于最后一名的时候,她竟然大笑着,似乎同时也感到很安慰,并且说这样她更加安全了。她爸爸则会感到伤心心,而她妈妈却会非常恼火,但她全都毫不在乎。

“我花那么多钱辛辛苦苦把你送到诺丁汉去上学,是叫你做什么去的?”她父亲气急败坏地责骂。

“噢,爸爸,你知道,你完全没有必要为我花这份钱的,”她非常冷漠地回答,“我本来就乐意待在家里。”

她觉得待在家里很高兴,而厄修拉却不是这样。科德伦个子很小,所以根本不愿意出门,她待在自己家里就好像一个小动物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安乐窝里一样。而总是观察着外界事物,一心想出外的厄修拉,只要一待在家里就感到非常不好玩、很不舒服,简直非常不乐意或者根本没法再活下去。

但不论如何,对她们俩来说,星期天是最让人高兴的日子。厄修拉总是非常热切地等待着这一天的来临,以为它会给她带来永远的安全感。在平常日子里,她总会怀着难熬的恐惧,因为她发现有很多强大的力量对她一点都不承让。对于权威她总怀着恐惧和厌倦。她感到,如果她有法子避开权威以及与一切一切权威性的力量发生冲突,就可以永远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但若要是她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那她也许就全完了,甚至也许会被彻底毁灭了。她好像感到永远有什么东西在威胁着她。

这种非常怪异的残酷和丑恶的感受无处不在地存在着,似乎随时准备向她扑来,一般人(似乎只有她自己是个例外)随时都将表现强烈的嫉妒心情,成为她在生活中将受到的最重大的影响之一。不论在什么地方,在学校里、抑或在朋友们之间,在街上,或者在火车上,她都极力本能地压制住自己,尽量不让自己抛头露面,尽量把自己伪装得比较无能一些,因为她害怕有一天有人会发现她的未被人发现的自我,怕它会被人揭露,怕它会受到那个低下、平庸的自大的自我的残酷和充满仇恨的进攻。

而现在,在学校里她感到安全很多了。她知道应该如何把自己放在一个比较恰当的位置,如何在许多问题上有所顾忌。可是在星期天时她是自由自在的。在她还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的时候,她便开始感受到,在她的家里面,大家对她的反感情绪似乎越来越浓了。她发现在家里她被以为是一种惹麻烦的因素。但尽管如此,到了星期天她还可以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感到非常自在,简言之,就是没有任何恐惧和不安的。

即便赶上狂风大雨的日子,星期天也是非常值得庆祝的。每当厄修拉在星期天醒过来的时候总会有一种无比欣慰的感受。她自己也非常纳闷,为什么她的心情那么的舒畅。接着她才会想起来,这一天是星期天。这一天,她感受在她的周围都有一种轻松愉快的气氛,有一种给人无比祥和的感受。在这二十四小时中似乎整个世界已停止下来了,被随意地放在一边了,只有周日的日子仍然继续着。这一天,甚至家里的那种扰乱的场面看着也让她非常高兴。如果孩子们七点还不起床,那就算是相当幸运的。一般情况下,只要到六点,就会听到鸟叫声,人叫喊声,暗示着新的一天的开始,紧接着传来孩子们小脚迅速在地上蹦跳的声音,小孩们只穿着衬衣,到处乱跑。红红的腿,周六晚上刚洗过的闪闪发亮的头发。当**上身的洗得很干净的孩子在屋里到处顽皮的时候,父母当中必有一个会马上起身,或是懒惰乱发而又衣衫不整的母亲,或是衣着朴素、面相慈爱的父亲。

这时,守在楼上女孩们就会听到那几句熟悉的话:“当心,比利,你这是要做什么?”父亲用他那低低而浑厚的声音说,或者是妈妈的庄严的声音:“我早就讲过,卡西,我是不允许你这样的。”

让人倍感吃惊的是,父亲的声音,尽管他丝毫不动,却响如打雷一般,而母亲呢,尽管她的衣服向外支棱着,头发乱糟糟地下垂着,满屋的孩子跑来跑去乱嚷,她却能够像一位世外高人似的说话有条不紊。

转眼之间,早饭就摆了上来,楼上几个年龄较大的姑娘也下楼去加入到了争闹的队伍中,而那一群半**子的孩子,借用科德伦的话说,像是从后面望去的一对天使,一会儿你看见几条光光的小腿或是几个光光的屁股,一会儿又看不见了。

紧接着,那几个小家伙一个接一个被抓住了,然后把他们的睡衣脱下,准备给他们换上干净的周日的衬衫,但是不等人把衬衫套过那金色的头发,那**的小身子却远远地逃开了,扑倒在客厅的羊皮褥子上。这时妈妈一边严肃地斥责,一边又像抡着套索似的拿着衬衫,在孩子们后面撵着,尽管这时父亲也亮开了雷鸣般的嗓子,那光着身子的孩子还是四脚朝天地倒在那大毛的羊皮褥子上,调皮地大叫着:“我在海里洗澡,妈妈。”

“你为什么要让我老拿着你的衬衫在后面撵着你跑呢?”妈妈说,“赶快站起来吧!”

“我在海里洗澡,妈妈,”有个打着滚的**的孩子说。

“我们都说洗澡,不说洗澡,”妈妈微笑着同时带着一丝命令语气说,“我这儿拿着你的衬衫等着呢。”

最后衬衫穿上了,袜子配成了双,小裤子扣上了扣子。小裙子也从背后扣上了。接着便出现了在吊袜带问题上没人承担责任的胆怯的情景。

“你的吊袜在哪呢,卡西?”

“我不知道。”

“那么,快去找找吧。”

但是稍微大一点的布莱文家的孩子们却谁也不把母亲的话当回事。当卡西爬到房子里一切的家具下面,把她周日的干净衣服弄得乱糟糟的,让一切的人都不免为之难过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她拉去洗洗脸和洗洗手。关于袜带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上午的时候,厄修拉看到卡西小姐的袜子全滑到了脚背上,一双脏兮兮的膝盖显露了出来,在学校到教堂的路上,她最终止不住了心中的愤怒。“简直是丢死人了!”在吃晚饭时厄修拉大叫着说,“人家会以为我们家都是些猪狗,孩子们是从来不洗澡的。”

“甭管别人怎么想,”妈妈毫不在乎地说,“我知道什么时候让孩子们洗澡,只要我自己满意就可以了。至于别人想什么,我不管。她没有袜带,谁也没法儿不让她的袜子往下褪,家里没给她系上袜带,这是我们的错误。”

袜带一直是个难道,直到后来每一个孩子都穿上长裙子或者长裤子,这个问题才算根本上解决。

在那些到处讲究排场的日子里,如果布莱文家的孩子要去教堂的话就一定要走大路,他们却在菜园子的篱笆外面绕了一个大弯子,不肯爬过那堵高墙过去。他们的父母并没有规定他们一定这么做。孩子们很在意安息日的各种规定,互相之间也毫不含糊地严格监督着。

在这种环境下,逐渐地每逢周日大家从教堂里归来的时候,家里真是变成了一所神圣的圣殿,镇静好像变成一只沉默的小鸟飞进了每个屋子。在屋里唯一所做的是阅读、讲故事,或者镇静地学学画。在屋外做任何游戏也只能文文平静,不许打打闹闹。如果有人发出任何叫嚷声,喊叫或者争吵,那就一定会吵醒爸爸或者大一点孩子心中那沉睡但愿意苏醒的凶恶的精灵,小一点的孩子,恐怕遭到驱逐,所以也不敢胡来。

孩子们自己很在意安息日的种种礼节。有时厄修拉一时快乐,唱着:Il etait une bergère Et#ron-ron-ron petit patapon,特利撒就一定会大嚷着说:“你不该在周末唱这个,我们的厄修拉。”

“你根本不懂,”厄修拉一副不屑的样子答道。但不管如何,她也有一些着慌了。没等歌唱完,她的歌声就渐渐听不见了。

也许她自己都不清楚,她是把周日这天看得非常宝贵的。在这一天,她发现自己好像待在一个非常怪异的地方,在那里,她的心灵可以尽情自由游**而不受到任何限制。穿着白袍子的耶稣基督的圣灵在橄榄树丛中飘然走过,这也仅仅是一种虚幻的情景,并不是现实。而她自己却好像生活在这种幻境中。夜里有一个声音不停在叫喊“撒母耳,撒母耳!” 可不是今天夜里,也不是昨天夜里,而是在周日那个的不可捉摸的黑夜中,在安息日的镇静之中。

这里还有罪恶的化身,那条也有一定智慧的蛇。这里还有拿着钱的犹大和他的亲吻。但实际上这里却没有真正的罪恶,如果厄修拉打特利撒一耳光,即就是在周末,那也不能算是一种真正的罪恶,永远无法洗去的罪孽。那只能算是有失公允的行为。如果比利在上主日学校的时候逃学,那可以说他不好,或是很糟糕,但不能把他说成一个罪人。罪孽是永恒的,绝对的。不好和坏是相对的,暂时的。当比利学着当地的孩子们的语气,把卡西叫做“罪人”的时候,全家人都非常厌恶他。但是有一次,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哈巴狗跑到沼泽农庄上来了,他们却恶作剧地给它起个叫“罪人”的名字。

布莱文家的人从来不会把宗教思想应用于他们眼前的各种实际运动中,他们追求的是一种不朽的永远的感受,而不是在日常生活中让他们遵循的礼节和规章。因此,孩子们的行为表现得都很不检点,傲慢无礼,冒失,但是他们的感情是不狭隘的。此外,他们还摆出一副非常高傲的态度——一般邻居都感到难以接受,与喜欢民主的基督徒的自重观念也极不相配的态度。所以他们常常显得很特殊,普通人也无法跟他们轻易混淆在一起。

厄修拉是很痛恨她最初熟悉的一个满口教义福音的教徒的!每逢把她本人和上帝拯救世人的观念联系起来的时候,她总有一种优越的感受。“耶稣为我死去了,他为我受尽了折磨。”这话总使她短时间内激动起来。但紧接着也感到非常恐慌,耶稣的两手和两脚上都有创伤,这让她感到很不是滋味。一个满身是淌着血的、伤疤的、脸色阴暗的耶稣,这是她的想象。但是那个真正的耶稣用他的牙齿和嘴说着话,告诉人们,像一个无知的村民夸耀自己的伤疤一样,把手按在他的伤口上,这形象实在让她感到悲伤。许多人坚信基督人性的一面,而她却非常仇视这种论点。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过着凡人的生活,那她当然不会介意的。

然而,庸俗的人们完全出于嫉妒心理,他们坚持基督人性的一面。只有庸俗的头脑才不肯承认超人的东西,不肯承认在它的理解能力之外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只有那些“信仰复兴主义者”亵渎的肮脏的手才极力想把耶稣拉到普通的生活中去,让耶稣戴上普通人的帽子,强迫他和庸俗的人处于相同的地位。也只有一些无知的土包子才会问,“耶稣如果处在我的地位,他会怎样呢?”

布莱文家的孩子对一切这些都非常厌烦。如果他们家有谁也会受到这种庸俗观念的影响,并且满不在乎的话,那就只有他们的妈妈了。她从不肯接受存在任何超出人类的事情。她一辈子也不曾接受过布莱文家的那种神秘的**。可是厄修拉却始终和她父亲思想相同。随着她不停长大,十三、四岁的时候,她对母亲的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态度越来越厌烦了。在厄修拉眼中,她母亲的态度显得冷酷无情,用恶毒来形容也是不为过的。

在过去那么多年中,安娜·布莱文从未把上帝或者耶稣或者天使放在眼里。她的眼睛只能看见当前的现实生活。那时,孩子一个接一个呱呱坠地,光是照顾孩子就够她忙得不可开交了。像她丈夫那样奴隶般地为教堂做工,整天一门心思地去膜拜一个看不见的上帝,她已厌倦了这种态度。当一个人有一群孩子需要照顾的时候,那个从没有露过面的上帝跟这样一个母亲会有什么联系呢?让她尽量去注重她生活中当前的问题吧,不要老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可是厄修拉却一直思考着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她对多子而又混乱的家庭生活一直非常厌恶。在她脑海中,耶稣代表着另一个世界,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从没有对她的脸伸出手来,指着他自己的伤口说:“你瞧,厄修拉·布莱文,为了你,我身上留下了这么多伤疤,现在照我的指示去做吧。”

对她而言,耶稣虽是那么的完美却显得遥远,像落日时一轮闪耀着白光的月亮,或者像跟在太阳后面挥着手的一轮新月,那是我们无法获得到的。有的时候,在一个严寒冬天的黄昏,远处一团乌云突然卷过来,出现在一派墨绿的清楚的光线之中,使她想起了哥哥,有的时候,一个鲜红的月亮从小山上升起来,她不禁悲苦地记起,基督现在已经升天了,他已经完全死去,悬挂在了那冷冰冰而沉重的十字架上。

每逢周末,都会出现这样一种幻境世界。她感受到了那长时间的宁静,知道光明和黑暗的婚礼已经无声地开始了。在教堂里,那声音不停地伴奏着,而它并不是从这个世界传来的回声,好像教堂本身是一张依然使用着古老语言的古琴。

“神的儿子们看到了人类女子的美丽,就随便挑选,娶来为妻。耶和华说:‘人既属于血气,我的灵魂不永远住在他里面;但是他的生命可到一百二十年。’

“那时候有伟人在地上,后来神的儿子们和人的女子们结婚生子,那就是上古的名人。” 看到这些,厄修拉仿佛听到了从远方传来的一声召唤,心中顿生不安。在那些日子里,上帝的儿子是否会发现她很美丽,是否会有一个上帝的儿子要娶她为妻呢?这是一个使她感到很恐慌的问题,因为她无法清楚。

究竟谁是上帝的儿子呢?是耶稣吗?是亚当吗?显然还有一些并非亚当所生的人。他们是谁,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呢?答案只能是他们也肯定来自上帝。上帝,在亚当和耶稣之外,还有很多后代,还有一些亚当的孩子们也不知道来历的别的孩子吗?也许这些孩子,这些上帝的儿子不曾受到父亲上帝的驱赶,不曾遭受到堕落的羞辱。是这些自由人跑来找到人类的女儿,发现她们很美,并与他们结婚生子,这些女人怀孕了,并生下了伟大的人物。这是真正的命运之神的故事。在重要的日子里,上帝的儿子来到人类的女儿身边的时候,她正在世间的某个角落活动。

不论这些神话和说法何其相同,都并不能消减她对这些知识的关注度。宙斯为了爱一个忠实的女人,曾经变成一头牛或者一个男人。最后她给他生下了一位英雄,一个巨人。

在希腊他曾经这样做过。但是她自己并不是一个希腊女人。不论是丘比特还是潘 ,甚至连迪克斯 和阿波罗 都不肯来到她的身边。可是那些娶人类的女儿为妻的上帝的儿子们,一定会有一个要来娶她为妻的。她老是这么想着,老坚信这么一个神奇的愿意。她过着一种双重的多色生活,在一种生活中,无数的生活碎事淹没着地,在另一种生活中,生活中无数的琐事却被永远的真理代替了。她期盼上帝的儿子们能够来到人类的女儿们旁边,她渐渐觉得她的这种期望和这种期望的实现甚至比日常生活中的琐事更为可信和简单多了。一个男人能证明其真身,但并不能说明他就是亚当的子孙,也并不能排除他就是没有历史的记载,没有人能说明其是上帝的儿子中的一员。到此为止,现实把她弄得糊里糊涂,但她的信念并没有改变。

后来她又听到那个声音说:“骆驼穿过针的眼,比富人进天国,还简单呢!”

后来有人辩解道,那针眼只是一扇人能通过的门,骆驼是不也许挤过去的。或许,它是一头小骆驼,而且具有冒险精神,也许它能勉强塞过去。因为我们不能绝对排除富人走进天堂。记得主日学校的一位老师曾经就这么讲过。

她也很激动地了解到,在东方的国度,一个人如果说话不夸张,是没有人会听他讲话的,因为东方人喜欢看到一件事情被夸张得可以充盈天地,或者缩小到微不足道的地步,否则对他就不会产生什么兴趣。她马上对东方人的这种想法颇感赞同。

有些话,被夸大得与现实没有丝毫联系,但仍然有它自己存在的理由。对语言的地方色彩和历史性,以及在心理学上的诠释,完全是一个新问题。那句话无法解释的价值却是一成不变的。一个财主和针眼,和天堂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呢?什么样的针眼,什么样的一个财主,什么样的一种天堂呢?谁知道?这里讲的是一个纯粹的世界,需要用一种相对世界的观念来诠释,那是怎么也解释不清楚的。

问题是一个人应不应该从表面意思来理解这句话呢?她父亲是一位财主吗?能进天堂吗?或者他只能算是半个财主吗?或者把他称为一个穷人?不论如何,如果他不肯把他一切的一切都救济给穷人,那想进天堂是很不容易的了。那个针眼对他来说肯定是不够大的。她甚至愿意他穷得连一件破衣服都没有。不论如何,一个有钱的人没有机会和一个最穷的人一样穷。

但是在她的思想中,当父亲把他们的钢琴和两头奶牛,以及他们在银行里的一切存款送给当地的劳苦大众,使得布莱文家和惠里家差不多一样贫苦的时候,她又感到非常惶恐。她不能让他这么做,这是她不能承受的。“很好,”她告诉自己,“咱们还是放弃天堂吧,这就算完了——不论如何,咱们也不稀罕那个穿过针眼的天堂。”于是她再也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她怎样也不愿意去过像惠里家一样贫穷潦倒的生活,任何人劝她也不行——她不能去过惠里家那种贫困潦倒的日子。

她现在采取了一种没有必要考虑《圣经》字面意思的态度。尽管她父亲很少阅读,但是他却收藏了很多本复制的画册,有时会坐下来像个孩子似的好奇地但又带着非孩子一样的热情专心看着那些画。他欣赏早期的意大利画家,特别是弗拉·安杰利柯 、乔托 和菲利波·利皮 。这些伟大的作品常使他陶醉。他多次拿出拉斐尔 的《圣礼的争辩》,或者弗拉·安杰利柯的《最后的审判》,或者《麦迦的礼拜》来欣赏,每次都感到来自于内心强烈的喜悦。

有时忍不住匆忙往家赶去,打开弗拉·安杰利柯的《最后的审判》来欣赏。那开阔坟地中的小道两旁堆着泥土,上面是模模糊糊的天堂的场景:一边是歌唱着向天堂走去的人群,一边是一些凄凄惨惨地往地狱里走过去的人,这情景使他感到非常满足。他并不在意自己是否相信魔鬼,或者天使的存在。但这整个一种观念使他自己非常知足,无需其他的要求。

对这些图片从小就非常熟悉的厄修拉,曾谨慎地研究过这些画面。她非常崇拜弗拉·安杰利柯笔下的光明、花朵和天使,她喜爱那些魔鬼,也喜爱那地狱,但是那里所表现出来的被重重围绕的上帝,头上有一大群天使环绕,这一切使她感到非常厌倦。最高处的那个光芒形象使她感到可恶,并引发了她内心的仇恨情绪。难道这一切的最高境界,仅仅只是这个披着大氅的毫无意义的形象吗?那些天使是那么动人可爱,光线是那么柔和美妙。难道全都只是为了这个经不起世事检验的形象,为了围绕这个庸俗不堪的上帝吗?

她内心极不满意,但那时她还不也许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让她感到吃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只是尚未意识到。

冬天悄然降临,大雪压弯了坚挺的松树枝,铺满地上的绿色的松针看上去比往日更加壮观。一边是野鸡在雪上留下的曲折而悠远不乏奇妙感受的足迹的小道。另一边是兔子跳过时留下的清晰痕迹:前面两个是显眼的窟窿,紧跟在后面又是两个发人深思的伤口。大灰兔印出的雪坑更深,斜得更厉害更有形,后面两条腿总是一起陷入雪地,在雪上留下一个长而宽的大坑,猫走过时留下很小但显娇气的窟窿,鸟的足迹则是像优美的花边。

一种愿意逐渐地占据了她的心。圣诞节即将来临。晚上,在棚子里总神秘地闪烁着一支燃烧的蜡烛,从那里不停地传出一阵阵低沉而悠长的声音。男孩子们正在那里背诵圣乔治和圣比尔斯巴布的神秘话剧,一星期两次。映着教堂的灯光,唱诗班在练习歌唱,他们在学习布莱文喜欢听的那些古老深沉的圣歌。姑娘们自觉地也去练她们自己喜欢的歌,神秘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都在为圣诞节做一些准备。

节日越来越近,姑娘们开始打扮教堂,忍住寒冷把桑寄生、冬青和紫杉固定在教堂的大柱子上,石头墙上贴上了扶疏的枝叶,圣殿顶上长出了含苞待放的蓓蕾,清冷的花蕾在那阴暗神秘的氛围中开放着,使得整个教堂显现出了新气象,。黑夜来临之前,厄修拉需要在门上、屏风上绑上一个用桑寄生做的花圈,还要在一棵紫杉树上悬挂一只银白翅膀的鸽子。现在整个教堂已经像一片生机盎然的树林了。牛棚里是另一派气象,男孩子们正在往脸上涂黑,为彩排做准备,牛奶房里,挂着一只已经被宰掉的火鸡,自由地张着它的斑斑点点的毫无生机的翅膀。做馅饼的时间到了,一切都做好了准备。

人们来越急切等待着。几颗调皮的星星已经在天空中升起来,各种圣歌早已准备好,等待欢迎激动时刻的到来。繁星是天空发出的信号,大地也接着也发出了信号。黄昏渐渐来临,每颗心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欢乐时刻跳动起来,每个人的手里都捧满了各种欢庆节日的礼物。教堂的礼拜更加速了人们迫不及待的心情。夜晚悄然过去,黎明就要来了,接收和赠送礼物的活动在不停地进行着,和平和欢乐在每一个人的内心中张开了翅膀,到处充满着一阵阵的圣歌,世界和平已经来到人间,争斗的时期已经过去,人们手挽手、心连心都在为这一胜景欢快地歌唱。

即便那个圣诞节在晚些时候已变得像往日的公假日一般淡而无味,让人些许扫兴。但第二天早晨却洋溢着快乐温馨,到了午后或傍晚,快乐的心情就会像暖冬时候出现的一个花苞突然被人掐掉似的消散了。遗憾的是,圣诞节只不过是让大家各自在家吃喝一顿,给孩子们买来许多糖果和玩具罢了!大人们为什么不能转变一下他们平日的观念,再来狂欢一下呢?那狂欢究竟应该在哪里呢?

布莱文家的人多么急切地渴望能有那种喜悦的心情啊!圣诞节晚上,父亲没有那股热情,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特别,整天绷着个脸,非常沉闷,使全家人的心也随之冷淡。妈妈也像往常一样摆出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置身于她现在的这种生活之外。虽然期待的东西已经来临,但是此时怎么会有欢乐喜悦的心情?哪里是星星,哪里有占星家的欣喜,哪里存在有世间物为之震撼的摄人心魄的新生?

不过,喜悦的心情还是存在的,尽管很微弱。圣诞节后,欢快的心情逐渐消散。日复一日,这一家人的心情逐渐发生了一番微妙的改变,引起了一些微妙的行动。那颗曾充满喜悦的心,迈进了耶稣诞生房间的心,并一度在那里耀眼的光环中感到晕眩的心,现在一定会感到光明淡淡逝去,乌云降落下来,周围都变得越来越暗淡了。一阵寒流袭来,大地万物沉默了,到处是一片黑暗与寒冷。殿堂里的帷幔一分为二,每一颗心都失去了昔日曾光芒高大的灵魂,倒在时间的河流中逐渐死去。

孩子们的嘴唇苍白而单调,在耶稣受难日镇静而机械地颤抖着,一个阴影压在心头倍感沉重,令人窒息。在令人窒息的死亡氛围中,复活节的百合绽放了,冷冷地闪耀着,等待着圣灵再现。为什么总也忘不掉死亡和伤口呢?或者可以这么说,基督的手脚应该已经治愈好了?他应该已经变得强壮、健康并非常快乐了?关于十字架和坟墓的那一段已经被忘掉了?可是他却永远忘不掉那伤口和那尸衣的味道。在这种轮回中,在十字架和死亡相比之下的复活,仅仅是一件很小的事。

就这样,孩子们度过了基督教的节日,关于人类神圣灵魂的历史。年复一年,这段不为人所知的戏剧在他们心中一直扮演着,他们的心诞生了、成熟了,接着经过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痛苦,失去了属于自己的灵魂,然后再复活过来,准备度过无数需要反省的日子,丝毫不感到厌倦,因为他们在这毫无意义而又坎坷的生活中至少感受到了这种乏味的节奏。

这个戏剧逐渐已经变成一种机械运动了。圣诞节降生,受难日便去。到复活节那日,这个关于一个人的一生的戏剧宣告终结。关于复活那一段非常阴郁,而且突显出死亡的色彩,以至于升天那一段大家已经很少在意,仅仅是对死亡的一种肯定罢了。使人感到满足和愿意的地方又在哪里呢?不,一切这一切可否说只不过是一种无用的死后生活,一种惨淡的没有肉体的死后生活呢?对于人类内心中的热情来说,这真是不幸中之大不幸,它必须在肉体死亡很久以后才可以消逝。

在经历过热情和痛苦的折磨之后,冷漠的、破碎的、毫无血色的肉体才可以完全从坟墓里再一次复活。基督不是曾经叫着“马利亚”,而当她向他伸出手去的时候,他不是又赶紧补充说“不要摸我,因我还没升上去见我的父” 吗?那么,既然她这样遭到了拒绝,她的手又怎么会感到快乐,她的心又怎么会感到喜悦呢?这对于死者的复活是多么的不幸!对于复活的基督的犹犹豫豫、若隐若现是多么的不幸!对于进入天堂一事是多么的不幸!那不过是死亡中的一个不现实的影子,是一种全然的逝去。

这出戏竟结束得这么快,让人倍感不幸,仅仅三十三岁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而这个灵魂所走过的大半岁月都不曾为人所知,没有任何历史记载!多么不幸啊,复活的基督竟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多么不幸啊,这种对于死亡、悲痛和坟墓的记忆竟不经意间完全淹没了复活神秘的事实。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让我完好无缺的身体仍然充满着无限活力和我一起复活?为什么当马利亚喊着拉波尼的时候,未能把她拉过来,吻着她,把她紧紧搂抱在怀里呢?为什么那复活的尸体仍像死一样的不能成为身体,满身却是让人厌恶的无数伤疤?

复活是回到生活中来,还是回到死亡中去?我是否应该看到那些复活的人完全具有完美的灵魂和肉体在世间走动,过着肉体的生活,带着肉体的欢乐,经历着肉体的爱与恨,生下有血有肉的儿女,并最后达到完美的境界,没有任何伤疤和污秽,健康的身体不再对疾病恐怖。在复活后的这段时期,难道不应该是表现男性欢愉性格和对一切感到满足的时期吗?复活以后,谁还会想念过去的死亡和那十字架,谁还会恐惧属于天堂那神秘完美的肉体呢?

既然我已从悲愤中逃避出来,为什么不能怀着无限的欢欣在大地上活动呢?又为什么不能欢乐地和我的弟兄在一起聚餐,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亲吻我所喜爱的人,举行盛大的宴会来庆祝由我的肉体参加的婚礼,并和我的伙伴们在一起带着无比欢欣的心情快乐地进行我的生活呢?

是否天堂正迫不及待地在等着我并且对大地非常仇恨,所以我必须匆匆赶去,不然我就会无人理睬,逐渐枯萎呢?过去曾经历过十字架苦难的肉体,对于街头的群众来讲已经变得像毒药一样可恨了吗?是否这对他们来说正是一种强烈的欢快和愿意,仿佛是从大地的腐殖土中生长出来的第一朵美丽动人的鲜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