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紫杉农舍和沼泽农庄保持着正常的联系,可是这两家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而且边界非常明显。
当安娜出嫁之后,沼泽农庄变成了汤姆和弗雷德的家。汤姆矮矮的个子,长得非常漂亮,拥有一头坚硬的黑头发,又长又黑的眉毛,此外还有一双温柔令人喜爱的黑色眼睛,他的思想明晰。中学毕业以后,到伦敦去学习,他那有个性、有毅力的个性对别人具有强大的吸引力,但是尽管他对谁都能全面地妥协,可是又愿意永远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如果不通过别人,你几乎很难感受到他的存在。当他孤独的时候,对任何事都踌躇不定;可当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似乎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的身上,使他变得比原来更强大。所以很少有人真正喜欢他,但是对某些为数不多的几个好朋友,他还是经过精心筛选的。
他的头脑仿佛一杆秤或者一个天平,非常精细、敏捷,但从不轻信人言。在伦敦的时候,他曾得宠于一位机械工程师,这工程师头脑非常聪明,在汤姆·布莱文结束他的学业之后,他就已经颇有名气了。这青年也通过他的老师结识了一些非凡的出色人物。但他从来不自以为是,他在他们中间出现,似乎也只是为了夸赞他们或者抬高他们。当他在我们面前时,也能使我们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和伦敦的某些卓有成就的科学家和数学家交往频繁。以至于他们都把他作为同辈看待。他沉着、冷静,但做什么事都把自己放在局外,这使他能冷静地看待一切,也能恰如其分地评价别人。仿佛他就是一种精确的评判标准。
除此之外,他人长得帅气,中等个子,各部分匀称,皮肤黝黑但显得健康。
他父亲从来都不限制他花零花钱。他给老师担任助手。有时候到沼泽农庄拜访,穿着讲究,寡言少语,举止大方,对大家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他的到来使得整个农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而弟弟弗雷德是一个真正布莱文家的人,蓝色的眼睛,身材魁梧,完全是地道的英国人。他才真正是爸爸的儿子。这农庄将归弗雷德继承,他父子俩生活的非常快乐。
兄弟两人之间隐藏着一种强烈的感情。汤姆以一种女性关怀的和无私的情谊对待弗雷德,而弗雷德则把汤姆当成是某种神奇的典范,愿意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变得和他一样。安娜走了以后,沼泽农庄便开始出现了一个崭新的局面,这两个青年已是绅士派头。汤姆以他独特的性格很快就获得了较高的社会地位。弗雷德思维很敏锐,也喜欢读书,他先后研究了拉斯金的思想,拜读了赫胥黎的作品。像一切布莱文家的人一样,他也喜欢和别人交往,尽量宽容别人,有时甚至是过分的尊敬,但是绝大部分时间他仍喜欢过着一个人的生活。
他和哈代尔家的一位少爷之间存着一种很隐蔽的令人不安的友情。这两个家庭不是同一个类别,可是当两家的年轻人相遇,尽管彼此有些生疏腼腆,却仍然以朋友相待。
年轻的汤姆·布莱文有着深黑的睫毛,丝滑般的皮肤,温和怡人的性格,特别的悠然的情致,以及学富五车,这一切使他在伦敦博得了很高的声望,并且仿佛给沼泽农庄也带来了一种高贵的气息。他穿着考究,温和敦厚,与人保持一定距离,彬彬有礼。在沼泽农庄出现的时候,他带给人们一种不安的感受。在科西泽和伊尔科斯顿和他相识的人的理解中,他是属于另一个遥远世界的人。
但他和妈妈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亲密联系,尽管这种感情难于言表,但非常强烈。父亲也对大儿子常怀有一种莫名的略微有些尊敬的感受。也正是靠着汤姆,沼泽农庄和克里斯本斯基一家才可以维持着某种真正的联系,而那一家在他们的那个区域已经是重要级别的人物了。
现在沼泽农庄似乎整个都发生了某种深刻的变化。父亲汤姆·布莱文,随着年龄的增长,似乎越来越成熟稳重,简直成了一位农民绅士。单凭他的身高就能使他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好感——强壮且健美。他的脸是那么红润,海蓝色的眼睛神采奕奕,浓厚的头发和胡子逐渐变成了银丝一样的灰白色。他宽容、乐观,喜欢纵声大笑。尽管曾经有很多事弄得他莫名其妙,但逐渐地他开始采取了一种得过且过,对许多事置之不理的态度。因为他以为许多事情之所以变成那种样子并不都是他的责任。但是,他仍旧对生活中的一些未知的因素怀有相当大的恐惧。
他生活惬意,有妻子陪伴。尽管他们完全不是同一类人,但不论在何地,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生命的连结——但至于连结在哪儿,是怎样一种联系,他也不太理解,现在他的两个儿子都已成了上等人,和他自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生活,但仍然和他具有一定的联系。他对这一切感到神奇,迷惑不解。可是不管他的子孙后代会怎么样,一个人永远只能过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这位帅气的、淡忘世俗的老人大笑着,始终以为只有也永远只能依靠着自己。而他的青春和一切伴随它的奇妙的享受,似乎还依然如故。他变得懒散了,遇事冷静沉着。大部分的农活现在都由弗雷德去干,父亲只决定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他养着一头他极喜爱的母马,有时候自己还赶着车出去。有时候和一些地位较高的农民,或店铺老板在茶馆酒店里一起消磨日子。在他所认识的男人中有不少都已是有身份的人。但是对他来说,不管属于哪个阶级的人全都一样,都是平等的。
他妻子仍像过去一样,始终不乐意和什么人交往。她的头发已变成了灰白色,她的脸尽管还保持着年轻时的影子,但却显然已经苍老了很多。她现在似乎还像她二十五年前来到沼泽农庄的时候一样,只不过她的身体已经大不如从前了。但她并不像真正住在沼泽农庄里,倒像一个常在这里出没的幽灵,她从来不把自己当作当地人。她所代表的东西对那个地方来说格格不入。即便在大门之内,她也仍然是个固执的、无法改变的,仿佛让人一见到就能不免产生陌生感的人。正是她使得沼泽农庄上一切的成员都彼此独立,各具独特的个性,正是她使这个家庭变得相当脆弱。
汤姆·布莱文二十三岁的时候,和他的老师莫名其妙地闹翻了。因此他去了意大利,后来又到了美国。回家住了一阵,又去德国了。他永远是一个英俊的、穿着考究的人见人爱的青年,身体强健,可是对任何事却都置身事外。和他总不修边幅地穿着一身绷得很紧的衣服一样,深黑色的眼睛里,轻快且毫不在意地透着一种悲惨凄凉的神情。但在厄修拉眼里,他始终是一个浪漫的令人非常爱慕的人物。
他时常给她带来精美的小礼物,一盒从来没有在科西泽见过的高级糖果,还有一次送给她一把漂亮梳子,另一次是一面镶着珠宝的细长的镜子,一切这些东西全都闪闪发光、精美无比。有时他还会送她一串细小的未曾雕琢的紫晶、蛋白石、多角石和石榴红联合串起来的项链。他很流畅地讲许多外国语言,性格又是那么温和,讨人喜欢。尽管这样,他却永远使人感到莫名其妙。他不属于任何区域,也不属于任何社会。自从安娜·布莱文结婚以后,她和她父亲的亲密联系就没有再延续下去了。就在她结婚的那天,这种联系就已被否决。他和她都有意的减少接触了,安娜回家时也总是去找她的妈妈。
可是就在这时候,父亲突然去世了。
这件事刚好发生在厄修拉刚满八岁的那一年春天,一个星期六早晨,汤姆·布莱文赶车前往诺丁汉的市场,临走时他曾说他或许很晚才能回家,因为他想要去看一场戏,然后还要去参加一个会议。家人都知道,他会去痛痛快快地玩一天的。
那个季节时常下大雨,天色阴沉,到了晚上,就开始下起倾盆大雨。弗雷德·布莱文感到很不舒适,他像往常一样一直待在家里。不安地吸着烟,看着书,老听见屋子外边的雨水不停的哗哗声。这个风雨凄凉的夜晚使他感受忽然失去了依靠,甚至使他变得浮躁不安起来。这使他不安地意识到自己或许需要某种东西,而且突然意识到他现在简直没有一点儿气恼。感到自己的生活已经没有根基了。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他让稳当地待下去。他很想到外面去走走,可是本能告诉他,即便换一个地方也不也许解决这种问题。他渴望着某种变化,某种生活上的变化,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得到那种变化。
现在迪利已经变成了一个老女人,她走过来对他说,雇工们刚回来吃晚饭,说外面场院里到处都是水。他听了并没有在意。但是非常厌烦这种阴冷潮湿的环境。他以为自己非要远离沼泽农庄不可。
妈妈已经上床睡觉了,他合上书,头脑空虚,带着阴郁和愤怒的情绪走上楼,又带着同样的心情把自己锁在睡眠中了。把几双拖鞋放在厨房的炉火前面之后,迪利也上床去睡觉了,但留着大门没有上锁。很快这农庄完全淹没在一片雨夜的黑暗中。
一直到十一点的时候,雨还在下。
站在诺丁汉天使旅店院子里的汤姆·布莱文,扣着他外衣的扣子。“噢,你好吗,”他非常愉快地说,“这么大的雨我从来没有见过。快来吧,杰克,小伙子,快来吧——这才是最好的,杰克,瞧你这大肚子,不知你喝了多少,反正你是被灌得够呛了。快来吧,小伙子,咱们还是回到咱们那古老的农庄去吧。噢,我的天啊,今晚上的雨为何下得这么大!这阵雨之后任何火山也别想再爆发了。嗨,杰克,我英俊的年轻小伙子,咱俩有谁会当诺亚呢?看样子仿佛各处的拦水坝都要崩开了。雨照这样子下着,鸭子和各种水禽就要做世界之王了——那会儿也会有和平鸽、橄榄枝等等。小伙子,快站起来吧,咱们不能都在这儿呆上一晚,尽管你那么想也不可以。我敢打赌,这大雨,非要让一切的人都以为他们全喝醉了才能罢休!嗨,杰克——这阵雨把你冲清醒了些呢,还是更迷糊了?”他自己也为这笑话情不自禁大笑起来。
每当他喝醉了酒前去驾车的时候,他总感到很难为情,因为他一定要对他抱歉几句。他那抱歉的心情使他看起来非常滑稽,甚至已经不能笔直地走路了。但尽管这样,不管他的头脑有多糊涂,他的意志还始终坚定地时刻保持着警惕。这时他爬上马车,驾着车离开了旅店的大门。那匹马还真不错。他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任凭雨点击打在脸上。笨拙的身体在一种催眠状态中镇静地坐着,而他的在意力此刻只有一个中心点。还在不停地在发着亮光,其余的地方全都是一片漆黑了。他把最后一点注意力集中于让车不要偏离他非常熟悉的那条道路上。这条路他太熟悉了,似乎完全可凭着意志力就能判断它的方向正确无误。
他大声跟自己说着话,但因为情绪不定,说话显得还特别咬文嚼字,仿佛他还清楚似的。而那匹马在紧密的雨点下匆匆向前奔驰着。他一直看着车灯前面不停飘过的雨丝,看着灰暗的马背上发出的微弱光辉和路旁迅速后退过的篱笆。
“唉,这么个夜晚连狗都不应该出来,”他大声对自己说,“看起来天马上就要放晴了,如果不是,那才他妈的怪异呢。路上即便被填铺了十几车炉灰也没用。照这样下去,这些煤灰都被冲到阴曹地府去了,啊,这应该是我们弗雷德的事,嘿嘿一定是。在这种事情上他似乎比谁都要在行。我难道看不出你要去管这些事情吗?炉灰被冲到阴曹地府去,然后又被冲回来,我管不着它呢。我想有一天它又会被冲回来的。天下的事全都是这个样子的。雨水落下来也只不过是为了再蒸发到天上去变成云彩,他们都这么说。今年地上的水和往年一样不会更多,大家都这么说,伙计,你知道吗?今天的水和一千年前的水一样多——而且不少一点。你没有法子把水全部用掉。办不到,我的伙计,它根本不理睬你。你想把它消耗干净,让它化成一阵气溜走了,它还会一只手摁在鼻子上嗤笑你呢。它变作了云彩,然后又化作雨同时落在好人和坏人的头上。我到现在还弄不清我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当车子掉进一个深沟里的时候,他突然完全清醒了。他清醒地知道他现在还是在赶路。但他已经完全失去方向感了,不知道走了多长一段路了。
但是,最后当他来到大门边的时候却一下子歪了下来,晃了几晃,幸好他使劲抓住了车身。他掉到了几英寸深的水中。
“去你妈的!”他气恼地说,“这该死的大水真他妈操蛋!”
他牵着马淌过水快步走进大门里,他现在已经醉醺醺的,只能靠过去的习惯盲目地摸索着。走到哪里到处都是水。但通向住房和农舍的路上倒是很干的。在他酒醉后的朦胧中,似乎听到黑夜到处发出一阵阵诡异的吼叫声。他摇摇摆摆地,几乎也是糊里糊涂地把车上装的东西以及坐垫等都搬到屋里子去,扔到地上,然后又出去照看他的马。
此刻他已回到家里,简直已成了一个梦游人,他的活动随时都有也许停止下来。他谨慎地把马拉上土坡,牵到车棚里去。那马却直往后撤,不肯往棚子里走。
“这是啥子毛病,”他打着嗝说,仍旧牵着向前走。现在他又已在水里走着,那马却一边走一边溅起大片水花。此刻,除了车灯照亮的眼前的一片波浪之外,其他到处是一片黑暗。“啊,这他妈的可要命了!”说着,走进了灌满五六英寸深的水的车棚里。可是他此时倒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使他感到非常有趣。车棚里竟会有半英尺深的水,这使他禁不住放声大笑了。
他把那匹母马推进车棚去,而那马却显得异常烦躁。自己现在竟然站在水里卸马,他觉得这非常可笑。他之所以觉得好笑,还因为这大水让那马有些惶恐不安了。“这有什么联系的呢,这算不了什么,这么一点水淹不死你的!”等他一卸完车,那马就立马匆匆走到马槽边去了。
接着他把车辕吊起来,拿走车灯。可是当他从非常熟悉的、堆满车架和车轱辘的车棚中往外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水一浪接一浪非常有力地拍打在他的腿上,他甚至晃动了几下,几乎跌倒。“哎,这是他妈的怎么啦!”他气急败坏,气呼呼瞪着那到处都是水的黑夜。
他朝着水流涌来的方向走过去,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他心里充满了恐惧、惊愕。他要过去看看这水是从哪儿来的。他已经感到脚下的泥土似乎已逐渐滑走了,但他仍旧继续向前走,摇摇摆摆地往堤下的池塘那边走去。对此他倒感到很喜悦。但是水虽然没有没过他的膝盖,可是却非常有力地推搡着他。他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晕得要呕吐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拼命抓住他手里的车灯,不自主地剧烈摇晃着身子,四处张望。而水现在涌着他的腿前进,他此时有些眩晕,也不知道该朝哪边走。水面上开始出现了一圈圈的漩涡,整个黑夜似乎也变成了一圈又一圈的黑浪。因为处在四面围攻的中心,他几乎站不住了,他非常害怕地抖动着身子。此刻他心里意识到,他也许要倒下了。
当他正在徘徊挣扎着的时候,水里突然有件什么东西绊住了他的腿,此时他被绊倒了。很快他就觉得被憋得喘不过气来,他在那令人窒息的惶恐之中奋力挣扎着、斗争着、厮打着,可不管怎样努力却总是越陷越深,无可挽救地下陷。在和窒息进行的无法描绘的斗争中,他仍旧奋力挣扎着,想让自己逃避出来。可是他还没能够完全立起来,就又朝着更深的地方倒下去。猛然间有个什么东西在他的头上狠狠砸了一下。他顿时感到浑身乏力,接着便无助地倒在一片黑暗之中。在那完全的黑暗之中,那个失去了知觉的被淹没在水里的身体被水冲着向前滚去,雨还在下,他被淹死的水面很快便完全平静了。这时棚子里的牛睡醒站了起来,狗也开始汪汪狂叫。而那早已无知觉的被淹死的尸身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被大水冲向前去。
布莱文太太醒来以后,悄悄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以一种超自然的敏感,似乎听到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有一种异常的响动。但她又很镇静地在**躺了一会儿,接着她走到窗前,只听到了阵阵雨声和很深的水的流动声。她想她丈夫应该就在外边。
“弗雷德,”她大喊,“弗雷德!”
远处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大片洪水向低处冲去的咆哮声。
她跑下楼去,正猜疑这水是从哪里来的,走下台阶径直来到厨房,脚下早已经是一片汪洋大海,厨房几乎被水淹没了。这水会是从哪里来的?她不清楚。水在厨房里来回流动,她光着脚到处查看着。大门外的水哗哗地流着,顿时她感到有些恐惧,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撞在她的脚上,那东西死命缠住她的脚了。定睛一看,这是一支赶车的马鞭,桌上放满了从车上卸下来的坐垫和口袋等东西。
他应该已经回来了。
“汤姆!”她叫喊着,甚至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非常惶恐。
她打开门。水带着非常可怕的响声哗哗往里灌,到处灌满了流动着的水,黑暗里充满了一片流水声。
“汤姆!”她喊着,披着睡衣,手中举着一支蜡烛胆战心惊地站在那里,看着黑暗,看着门外的洪水,大声尖叫。
“汤姆!汤姆!”
她仔细倾听着。弗雷德穿着裤子和衬衣在她后面走出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道。
他看着外面的洪水,接着又狐疑地看看他母亲。她穿着睡衣,这样打扮显得个子很小,
让人仿佛是看见了个什么小妖怪似的非常害怕。
“您上楼去吧,”他说,“他准是在马棚里。” “汤姆!汤姆!”老太太用一种拖长的,魂飞魄散的极不祥和的声音叫喊着,那声音让她儿
子简直浑身打战。因此他很快穿上他的长靴和外衣。
“您上楼去吧,妈妈,”他说,“我出去看看他在哪儿。” “汤姆!汤——姆!”这个小老太太尖锐的嗓音不停地叫喊着。但是从那一片漆黑之中只传来一阵流水声,以及躁动不安的牛群发出的哞哞声和狗吠声。
弗雷德·布莱文提起马灯朝门外的水里走过去。他母亲镇静下来,站在门洞里的一把椅
子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他往外走。现在到处都是水。在他的马灯下面流动的水,闪闪发光。
“汤姆!汤姆!汤姆!”她那拖长的极不自然的嘶哑声在黑夜中回响。这让她儿子觉得自己
的脊梁骨都冰凉透顶了。
而父亲那已失去知觉的尸体正在房子的下面,在一片墨黑的水的勇猛推动下朝着大路边漂去。迪利也闻声起来了,在睡衣外面加了一条裙子。她看到她的女主人站在椅子上,向开着的门外紧张地四处张望,桌子上放着一支蜡烛。
“老天爷保佑!”这个老女仆叫喊着说,“如果运河决口了,堤岸被冲开了,咱们该怎么办呵!” 布莱文太太惶恐不安地看着她儿子和那盏马灯,只见他沿着一条高高的土坡向马房里走去。接着她看见一匹马的黑色影子,紧跟着她又看到她儿子把马灯放在马房的墙头上,然后凭借微弱的灯光他卸下了那匹母马的辔头。此时母亲还看到那匹马的似乎还闪着光的脸,在马厩的门口突然抖动了几下。马厩现在还没有被水完全淹没,可是外面的水还是不停地汹涌着往屋子里涌流。
“水涨得越来越高了,”迪利说,“老爷回来了吗?” 布莱文太太此时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
“他在那儿吗?”她用一种尖锐的似乎能传得很远的同时又显得很可怕的声音叫喊着问。
“不在,”从黑夜中就只传来这么一句简洁的回答。
“那你到别处去找找他吧。” 他母亲的声音几乎让这个青年快要发逛了。他立马把马拴上,然后关上马棚的门。接着他淌过地上的水噼噼啪啪地往回走,手里的马灯却不停地摆动着。而那个无知觉的被淹死的尸体现在却正向房子旁边一段最深的水中漂过去。弗雷德·布莱文朝他妈妈走去。
“我再到车棚里去看一下,”他说。
“汤——姆,汤——姆!”那个尖厉的恐怖的声音继续喊叫着。此时弗雷德·布莱文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了。他感到异常气愤,气得浑身发僵。她为什么要这么叫唤?她那样子简直让他难以忍受,她披着一件白色的睡衣,蜷缩在门口那把椅子上,像个小妖怪似的简直让人害怕。
“他早已经把马从车上卸下来了,所以他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他装作非常镇定地喃喃着说。
可是当他一走下车棚就陷在一英尺多深的水中时,就听到远处哗啦哗啦的流水声,运河似乎已经决口了,水深现在越涨越高。
那辆车倒也安然无恙,可是那里再也找不到他父亲的身影了。此时这年轻人蹚着大水向池塘边走过去。水已经漫过他的膝盖,打着漩涡推着他前行。他惊恐地向后退了“他在那里儿吗?”母亲着急得喊叫声又传了过来。
“不在,”他简短地回答道。
“汤——姆——汤——姆!”于是又传来了那尖厉的刺人心魄的叫嚷声,那声音似乎非常凄厉,似乎是一种超越自然的声音。弗雷德·布莱文听了更加烦躁。这声音简直要让他发狂了!它简直像是用一种可怕至极的腔调唱出来的歌声。
屋子里的水也越来越多了。
“你最好到毕比家去,叫他和阿瑟都一块过来,再去告诉毕比太太,把威尔金森也找来。”弗雷德对迪利说。他急催着他母亲上楼去。
“我预感你爸爸已经被大水淹死了,”她怀着一种相当震颤的恐惧感说。
那一夜,雨水疯狂地猛涨,越涨越高,直到最后,厨房里的水壶都从炉台上给大水冲走了。布莱文太太独自一人坐在楼上的窗口,她没有气力了,不再叫嚷了。男人们都慌张地忙着救出水里的猪和牛。他们还弄了一条船来接应她。
天亮的时候,大雨终于停止了,在一片可怕的噼噼啪啪哗啦啦不停的水声之上,天空又闪烁着满天的星斗,接着东方呈现了一大片鱼肚白,天已经亮了。在黎明非常玫瑰色天光之下,她看到大水汹涌地朝外面涌流去,急促地流动着,此时一切的建筑都已经逐渐从水里面显露出来。小鸟也开始懒散地鸣叫着,但是因为黎明的清冷,声音显得有些嘶哑。不久,鸟的叫声听起来越来越明快了。朝远处的田野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运河堤岸的一个巨大缺口。
布莱文太太焦急从这个窗口走到那个窗口,看着外面的洪水。此时有人已经弄来了一只小船。天色越来越发亮,当水面再也看不见一片红光时,白天已经来临了。布莱文太太惊慌地从房前走到房后,时刻也不放松地全神贯注地向外盯着,看着那惨淡的春天的早晨。突然她看到了丈夫的牛皮外衣漂在水上,这时水冲着他的尸体正往菜园子的篱笆边漂去。她对船上的人大声喊叫,非常高兴终于找到了他。他们奋力地把他从泥巴中拖出来,但是还是没有法子把他弄到船上。弗雷德·布莱文马上跳到齐腰深的水里,半抱半拖地把父亲的尸体从污水里搬到大路边上。他的头发和胡子里绕满了稻草、树枝和烂泥巴。顿时,那青年一边像一只受伤的野兽一样大声干号着,一边蹚着水向前走。母亲此时刻也不再管任何人,独自一人在窗子前面放声哭泣。有人把大夫叫来了,可他早已经死了。接着他们只好把他弄到科西泽安娜的房子里去。
当安娜·布莱文听到这噩耗的时候,她吃惊得头朝后仰,眼珠悲痛地转动,仿佛有什么凶猛的野兽伸过头来咬断了她的脖子。她头向后仰着,思想进入了一种痛苦休克的状态。自从她出了嫁,自从做母亲以来,做姑娘时候的生活几乎已经完全忘记了。但是现在,这突然出现的惊恐威胁着要冲进她的内心深处,似乎想全部扫除阻碍其间的这漫长的日子。顿时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还是个十七八岁小姑娘的时候,那时她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此时她只好往蜷缩着,尽力逃开眼前的恐惧,死命抓着她当前的生活。当他们把他的尸体搬到她屋里来的时候,她只看到他穿着一身被水浸透的湿淋淋的衣服,仍旧是从市集上回来时穿得整整齐齐的一身打扮,但浑身透湿,一动不动,此刻她这才真正意识到那突然袭来的惊恐,害怕极了。他现在已变成一动也不动、一堆湿淋淋的失去知觉的东西了,而在以前,她一直把他当成是力量和顽强生命力的象征。
她简直是带着极大的恐惧情绪开始逐渐脱掉他身上的衣服,脱掉和他这个富有农民身份极不相配的那一身赶集时穿上的衣服。孩子们都早已被送到牧师家里去了,尸体安放在客房的地板上。安娜开始迅速地给他换衣服,小心翼翼地把他身上的表链和印章等湿透的各种小东西堆放在桌子上,她丈夫和那个女仆在一旁当助手。他们把死者的衣服脱净,并认真给他擦洗干净,最后把他安放在**。他的模样看起来很高贵,镇静地躺在那里。他被淹死的时候也显得很安详。现在他衣冠整齐地躺在那里,似乎不可侵犯,让人无法接近。在安娜看起来,他具有天生的使人不可接近的男性的权威,此时还带有死神的威严。这使她不禁肃然起敬,甚至还带有几分安慰。
妈妈莉迪亚·布莱文也逐渐地走过来看了看这看起来令人尊敬的不可冒犯的死者的遗体,但一看到死亡,她的脸马上显得非常苍白。他现在终于和永恒躺在一起了,已经完全变成某种绝对的东西,也许再被加以改变,也许再对他进一步有所了解。她和他有什么样的联系呢?他只是一个威严的抽象的存在,而现在只不过暂时显现了一下,他是绝对的,神圣而不可侵犯的。现在没有人能对他提出什么要求,或许也没有还能再议论起他,谈到他这个从生到死的演变过程中偶然出现过的人。不论生者还是死者都不能再对他提出任何要求了。他既是前者也是后者,他现在就是他自己,不容任何人侵犯,也不容任何人接近。
“我曾和你共同生活过,我可以以我自己的方式同样拥有永恒。”莉迪亚·布莱文说,她感到自己内心强烈的孤单,顿时心里都变得冰凉了。
“你活着的时候我没有能够完全了解你。现在你已经居于崇高的死者地位,更非我所能了解的了。”安娜·布莱文怀着敬畏的心情,伤心地说。
但最痛苦的是死者的儿子。弗雷德·布莱文脸色刷白,两手紧握着拳头,当他看到他父亲遇难,心里不禁充满了仇恨和恼怒,另外他更撕心裂肺地愿意他父亲还能够活着,愿意还能再看见他,再听到他得说话。眼前的一切让他简直无法承受。
直到出殡的那天,汤姆·布莱文才回家。像往常一样,仍然很稳重,不露声色。他小心翼翼地吻了吻脸色依然阴沉、让人迷惑不解的母亲,和他的弟弟紧紧相互握了握手,但根本没有抬头看他,这时他看到了那个镶着黑色把手的大棺材。甚至还念了念棺材上的牌子:“沼泽农庄的汤姆·布莱文,生于××年,卒于××年。”
此时这个年轻人英俊而沉静得脸显出非常难堪的样子,缓缓地皱起了眉头,可是没多久它又变得跟原来一样平静了。这时棺材已被抬到教堂里去,丧礼的钟声不停地敲响着,哭丧的人头上都戴了用白花做成的花圈。母亲,那位波兰妇女,带着一张极度阴沉的、沮丧失神的脸搀扶着她大儿子的胳膊逐渐走着。他仍然还像过去一样的英俊,但他的脸丝毫不动,似乎显得还有点兴奋的样子。弗雷德和安娜并走在一起,她的样子显得那么怪异,但却那么动人,而他却呈现出一张像木头一样毫无表情的发呆的脸。
后来,厄修拉在花园里的红醋栗树丛边跑过来的时候,看到她舅舅汤姆穿着一身黑衣服笔直地着身子站在那里,举着握成拳头状的两手,紧绷着脸,嘴唇向后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来,仿佛此刻他正要做出一个可怕的微笑,那样子完全像一只受了创伤的痛苦不堪的野兽,他的身体此时不停地抽搐着,像只急喘着气的狗一样。面对着一片广阔的地方他抽搐了一会,不久呆了一会儿,接着又飞快地又抽搐了一阵,可是他的脸却始终一成不变,显露出像野兽一样悲伤的表情,牙齿全部露在外边,鼻子紧紧地皱在一起,眼睛却傻傻地看着前边,显然迷茫地什么也看不见。厄修拉看着非常害怕,马上就溜走了。后来当她舅舅汤姆又进屋里来的时候,他的脸色显得非常庄重和沉着,他刚才仿佛故意装着心情很沉重,很悲伤,她注视着他那安详英俊的脸,仔细回忆并搜索着刚才他那副痛苦的表情。
她看到了他相当大的鼻子,好像包裹着透明的皮肤,很像俄国人的鼻子,她还记着他那修剪得很整洁的小胡子下面的牙齿,又小又尖,中间还都露着缝。在这非常傲慢的态度后面,她几乎可以看到他那表露无遗的简直像野兽一样的近于腐败的表情。她感到有些害怕。从此以后,每当她再见到他时总止不住想到他那可怕的类似野兽的一面。他对她妈妈只说了声“再见”,就立马又走了。现在厄修拉几乎不敢再让他亲吻她了,可是她却又非常愿意他吻她,仿佛愿意尝到那点不愉快的滋味。
在葬礼前前后后,威廉·布莱文莫名其妙地简直发疯似的爱着他的妻子。这次死亡事件让他非常震撼。这次他所感到的死亡以及和死亡有关的一切好像都更加进一步激起了他对他妻子的痴狂的、无法抗拒的热情。她似乎总是那么离奇而动人,简直要让他神魂颠倒了。他和她睡在一起,她似乎早在等待着他,她也很想念他。
外祖母在紫杉农场呆了一段时间,派遣人们把沼泽农庄再次再收拾一番。然后她就回到她自己的家里去,看起来神色安宁,仿佛一切都很好似的。弗雷德此时全力投入了整顿农庄的工作。他父亲死在那里,这个地方因此显得更为亲切,也许改变这块地属于他一切的决定了。
很早就有一种说法,布莱文家的人一般都是猝死的。但除了汤姆之外,几乎一切其他人都把这看成是很自然的事。弗雷德似乎天生性情顽固,对这事始终也不能相信。他永远也不能饶恕冥冥中的一种未知力量,因为它竟然如此残暴地杀害了他的父亲。
父亲死后,农庄上显得尤其镇静。然而布莱文太太却始终心神不宁。现在她根本不也许再像以前一样,在傍晚时候独自一人镇静地坐着,白天她总是站起来徘徊不定地东跑西跑,似乎她要上什么地方去,可又不非常愿意定下该往哪儿走。人们时常看见她穿着她那件小毛衣在花园里闲**。有时她还爬上马车,坐在她儿子身边,摆出一副十足的孩子气、热情而又带有一些可怕的奔放的脸,认真地观察着田野或者市镇上的热闹街道,然而现在好像一切那些东西对她来讲都很陌生了。
安娜的孩子们,厄修拉、科德伦和特利撒每天都会经过花园门口上学去。每当她们走过的时候,外祖母总让人把她们召唤过来,留她们在农庄吃晚饭。她很喜欢让这些孩子围绕着她。对她的儿子们,她似乎有些发憷。她好像能看出他们阴郁的热情和愿望,以及他们隐含的不满。她实在不愿意再看到这些东西了。甚至连自己的儿子弗雷德的那双蓝色的眼睛和宽阔的下巴颏也让她感到很心慌。现在仿佛大家心里全得不到安宁。他有他自己的需求,他强烈地需要爱情,而他却得不到它。可他却为什么要去打搅她呢?他为什么偏要去对她讲他的不安、悲伤和不满呢?她已经很老了。
汤姆倒是更能自制一些,他一直显得很镇静,可是他却使她更为苦闷。在他的眼睛里,她所看到的是一个令人精神崩溃的无限黑暗的无底洞,还有甚至他对她匆忙的一瞥,仿佛她能够拯救他,此时仿佛他要显露出自己的全部心事来了。老人能有什么法子拯救年轻人呢?年轻人只有去找年轻人。但到处永远都是风暴!到了现在,她难道还是不能远离繁杂的生活,找一个镇静的地方独自去安心地躺下来吗?不能。办不到,随时总有阵阵巨浪向她冲击过来,直到遇到障碍物时被撞得粉碎为止。她总是随时随地地被纠缠在纷扰、愤慨和波动的情绪之中,无休无止,永不停息。她愿意能够脱离开身,能获得心情的舒畅和安宁。她不愿意让她的儿子们再强迫她听一些关于情欲和求爱的残酷的老故事了,以及讲一些不满足的男人深藏在心中的对女人的怨恨之类的东西。她愿意自己已经超脱出这一切,安宁地去享受老年人的安稳和平静了。
她从来也没有干过什么活,所以现在她也只是常常靠在花园门口,看看那为数不多的来往行人。一看到孩子她总是感到快乐,她口袋里常常装着苹果或者各种糖果,她很喜欢看到孩子们对她微笑。她从来没有到过她丈夫的坟上。当她谈到他的时候丝毫不动感情,仿佛他仍然还活着。有时实在忍不住的悲伤也促使她淌下几滴眼泪,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完全和往常一样显出愉快的样子。
遇上下雨天,她总平静地躺在**。好像她的卧室就是她自己的世外桃源,完全可以躺在这里,凝神静思。有时候弗雷德会给她读一点书,可是那对她没有任何实在的意义。她开始有她自己永远做不完的梦,并且始终还没有理出一个头绪来。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思考。
此刻她的朋友主要是厄修拉。这小姑娘和这位年满六十岁整天在沉思静想的老太太之间似乎有一种共同的默契。在科西泽,到处是各种社交活动和各种热情,一切仿佛都是围绕着热情为核心在活动着。在厄修拉之后,又有四个小孩子,都是一帮小娃娃。这些小生命彼此之间都随时生活在吵闹中生活。因此对那个最大的孩子来说,外祖母床边的镇静气氛简直是妙不可言了。在这里,厄修拉仿佛是来到了一片安宁的天堂净土。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变得无比简单而美妙了,自己仿佛已变成了一朵盛开的鲜花。
每个星期六,她都会到沼泽农庄来,而且每次手里都会捧着一件小礼物,有时是用彩色纸条编成的小垫子,有时是在幼儿园做手工时做的小篮子,有时是用铅笔画的一只小鸟儿。
每当她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苍老而权威的迪利一定会伸长脖子,仔细看看是谁来了。
“噢,是你来了,对吗?”她问,“我想着我们也应该见到你了,我的天哪,你带来的这个小花环可真漂亮呵!”
让人非常怪异的是,尽管汤姆·布莱文已经死去了,迪利却在沼泽农庄上一直保持着好心情。厄修拉常常把她和外祖父联系起来。
一天孩子带来了一个用石竹花做成的小的、花环,里面布满了白色的石竹花,外面却有一圈红色的花瓣。她为这个工艺品感到非常自豪,也正是因为自豪,因此也显得有些害羞。
“你姥姥在**躺着呢,你要上去就把你的鞋子擦干净,别像一只火箭似的“嗵”地就冲了过去。我的天哪,这花环做得真是漂亮呵!这完全是你自己一个人自己做的吗?”迪利小心谨慎地把她引到姥姥的卧室门边,这孩子带着她往日一直具有的那种犹豫的怪异姿态走了进去。她姥姥在床边上坐着,只穿着一件很小的灰色的毛衣。
孩子乖乖在床边磨蹭着,手里高兴地举着那个花环,孩子气的眼睛里一直发着光。姥姥的灰色的眼睛也闪亮着同样的光。
“多么漂亮!”她说,“这花环你做得太精巧了!这束花真是太可爱了。”听到这话厄修拉把花环塞进她姥姥手中说,“这是我特意为您做的。”
“有一些农民在家里做的花环也都是这样的,”姥姥说,用手摸摸那红色的花瓣,并且还用鼻子闻闻。“完完全全就是这样被扎得紧紧的!她们做这种花环完全是为了戴在头上——她们把花梗编在一起,然后就会高兴地戴上这种花环,穿上她们最漂亮的裙子,一起到处去玩耍。”
此刻厄修拉马上就想象着自己进入了那故事中的环境。
“您过去也在头发上戴这种花环,姥姥,对吗?”
“在我还是做姑娘的时候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颜色有点像卡蒂的。那会儿我有过一个用蓝色的小花朵做的花环,那是一种大雪后才开的小花,蓝得美丽极了。咱们家的那个车夫安德雷总是把这种花率先给我摘来。”
就这样她们闲谈着,然后迪利会给她们拿来两杯热茶。在沼泽农庄有一个雕着金色花的绿色茶杯是专门给厄修拉用的。除茶之外,迪利还给她们拿来一点黄油面包和水芹,此时整个气氛变得那么奇特那么美妙。她一小口一小口地仔细咬着,吃得津津有味。
“姥姥,您为什么有两个结婚戒指?您一定得戴两个吗?”那孩子怪异的问道,她看了看姥姥放在茶盘边暴露着青筋的犹如象牙一般的手。
“因为我有两个丈夫,孩子。”
厄修拉迷惑不解地思索着。“那您就非得把两个戒指都戴着吗?”
“是的。”
“哪个戒指是我姥爷给您的?”
老太太此时犹豫了一下。“你说你见过的这位姥爷?这个是他的戒指,红的这个。而这个黄戒指是你从未见过的那个姥爷的。”
厄修拉带着极大的兴趣盯着那两个戒指。
“他在哪里给您买的?”她又接着问道。
“这个?我想应该是在华沙买的。”
“您那会儿认识我的这个姥爷吗?”
“不认识。”
厄修拉仔细思考着这个使她极感兴趣的话题。“他也长着白胡子吗?”
“不,他的胡子是黑的,而且我想你的眉毛就很像他的眉毛。”
厄修拉忽然开始独自想着自己的事情,不再往下说了。仿佛她立即把自己和她的那个波兰的姥爷联系在一起了。
“他也有着棕色的眼睛吗?”
“是的,眼睛的颜色也很深。他是一个聪明人,比狮子更加敏捷,他从来也不肯宁静一刻。”
可是莉迪亚至今还对莱斯基怨恨在心。当她想到他的时候,不禁总想着自己比他年轻许多。她永远只是二十岁,或者二十五岁,但总是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把她完全归纳在他的思想之中,仿佛觉得她并不是独立的一个人,仿佛她只是他的一个副手或者一件附属的行李,抑或是他做外科手术的一件简单工具。对这种情况她至今还感到很气恼。而他却似乎永远只是三十岁,他死的时候也不过才三十四岁。她似乎并没有为他的死感到伤心。他比她大得很多。可是,现在她一想起那时他们过的日子仍感到非常心痛。
“您更爱我的第一个姥爷吗?”厄修拉问道。
“他们两个我都很喜欢。”姥姥说。
想到这里,她似乎又变成了莱斯基年轻漂亮的新娘。他出身于贵族,甚至比她的出身还要好,因为她具有一半德国血统。她只是一个经济状况很不稳定家庭的年轻姑娘,而他这个知识分子,非常聪明的外科大夫却痴心地爱上了她。当时她把他看得多么高贵啊!她还清晰地记得她第一次和那个留着黑胡子的看起来帅气十足的年轻人谈话时,感到的无比兴奋的喜悦。他当时显得令人敬佩,而且还是一位权威的象征。在经过她自己家那种宽松的家庭生活之后,他的严肃和自信,不可冒犯的权威简直成了无比神秘的东西。因为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况,以前的生活环境一直就是那么松弛、懒惰、杂乱无章和混杂一团。
“莉迪亚小姐,你乐意和我结婚吗?”当时他用那严厉的但略带发抖的声音用德文对她说。其实她一直就对老盯着她的那双黑眼睛感到非常恐惧。那眼睛似乎不是在盯着她,而是一直盯住了她。他是那么严厉认真,同时也那么自豪。他的求婚让她激动无比,她立即就接受了。在恋爱期间,他对她的亲吻使她神魂颠倒。但她从来没想过也去亲他一下,因为在她看来,亲吻只是男人的事,而女人只能在她的内心深处去回味亲吻的滋味。
刚结婚的那几天,或者具体地说在那些夜晚,她对他表现得很谦虚。而这种状况后来几乎一直都没有改变。他还曾经带她到维也纳,她总是喜欢单独和他待在一起,他们似乎完全孤独地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上,一切东西,甚至任何东西对她而言都是那么陌生,甚至他对她也是遥远的。
后来接着他们才算真正结婚了。她只能带着满腔热情变成了他的女仆,而他却是她的主人、她的老爷。她只是一位负责生孩子的新娘、一个女仆,她得吻他的脚。当时她甚至以为只要碰碰他的身子,给他脱鞋子,这些下等碎事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荣幸。她就是这样作了他两年的女仆,总是趴在他脚下,搂抱抱着他的膝盖。
当孩子出生了,他仍然追求着他自己的一个理想。他让她跟他一起生活,其实只不过是为了找个人照料他的起居。对他来说,她只不过是为了照料他的身体健康以便追求他关注的民主主义、关于自由和科学的理想的一种非常次要然而或许又必需的物质条件罢了。
但是,逐渐地当她二十三四岁的时候,她开始以为她也能够考虑他的那些想法。但因为他完全掌握着她和对他完全服从的地位,这让她很感到痛苦不安。尽管他不乐意和她探讨任何话题,但他的某些同事却非常乐意和她探讨。于是乎她渐渐设法理解另外一些男人的思想状况。而他的头脑也并不是唯一的男人头脑!因此她也并不仅是作为附属品而存在的!她由此开始在意到别的男人对她所显露的好感。因此她很是激动,她甚至还记着,在她结婚之后在华沙那些对她献殷勤的男人。
不久起义爆发了,她也受到了很大的鼓励。乐意在他身边当一名护士。他像一头狮子一样发疯地工作着,最后把自己的生命全都耗光了。而她却毫无法子去跟随他。可是她对他已经不能再相信了。他总是那么落落寡合,似乎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他把自己看得太过于重要了。他的工作,他的理想——难道除此之外一切都无关紧要了吗?
紧接着两个孩子都死了,现在对她来说一切都变得那样遥远,他也变得那么辽远。她看见他,她看见当他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面色马上变苍白了,接着他又皱了皱眉头,似乎在思考,“他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死掉呢?可是现在我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他没有时间悲伤,”她在那辽远的可怕心灵之中曾经不止一次又一次地说,“他没有时间,他所干的事总是那么重要!他把他自己看得是那么重要,哎,这个半疯子!除了他准备起义的工作以外,世界上好像再没有别的事情能引起他的在意!他没有时间悲伤伤,也几乎没有时间去思念他的孩子们!甚至他也没有时间生孩子,真的!”
曾经她不再理睬他,让他自己去做。但是,在那种混乱的状况下,她后来又回到他身边工作了。但为了逃出那一片混乱的局面,她和他一起逃到了伦敦。而他这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穷困潦倒、心灰意冷的家伙,他对她丝毫不感兴趣,似乎对任何人也没有一点人情了。仿佛他的工作失败了,一切就都完了。他的头脑已经全部僵化,紧接着地就要立马死去了。
她绝对不能赞同他的话,他失败了,一切都结束了。可是在这个失败的后面,却还有一股永不妥协的热情存在。或许个人的努力会失败,但是人类的欢乐总还是存在的。而她正是属于人类的欢乐。
而他却死了,再也不来打扰她了。可是在他临死之前,又留下了另一个孩子,因而才有这么一个幼小的厄修拉成了他的外孙女。对于这一点她感到很欣慰。因为现在她仍然很敬重他,尽管他一直是错误的。
她,莉迪亚·布莱文想到这里倒颇有些为他伤感了。他已经死了——但他几乎就没有真正地生活过。他一直也没有真正地了解她。的确他和她曾经一起睡过觉,可是他从来不了解她。他从来也没有得到她所该给予过他的一切。他是空着手从她身边走开的,所以说他从来也没有生活过。他就是这样死去,这样的消失了。可是,在他活着的时候绝对是一个精力非常充沛的人。
对他从来没有生活过这一点来讲,她仿佛始终都不能原谅他。如果没有安娜,以及这个眉毛长得和他相同的厄修拉,那他便真的是什么也没有留下,而只是像一个破碎的罐子一样被随便地扔掉了,从来没有人还记得他存在过罢了。
汤姆·布莱文是心甘情愿地照顾她的。当他来到她面前,他也从她这里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但他现在也死了,走上了他自己一个人的死亡之路。可是在他对她的了解中,他似乎已经使他自己变得不朽了。所以她在这里的生活,在这不朽中似乎都有了她自己的地位。也正因为他已经把他对她的理解带入了死亡,所以她在死亡中似乎因而也有了自己的独特地位。“我父亲有许多高大的宅第。”
的确她对她的两个丈夫都非常爱慕。对于其中一个,她是个光身子的娃娃新娘,自愿去对他奴仆般地侍奉;她也爱另一个丈夫,这是因为她能从他那儿获得满足,还因为他的善良,并且能够给予她生命,因为他能忠实地为她服役,使他变成她的男人,并和她连为一体。可只有在这段生活中她才真正地拥有了自己的生活,她这时才真正变成了她自己。在她第一次结婚之后,除了通过她丈夫,她好像就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仿佛是那个有实体的物质,她只不过是跟随在他旁边的一个影子罢了。她非常高开心,她终于开始了自己的生活。她对布莱文怀着无比感激之情。她甚至无比感激地向他,一直无畏地向着死亡伸出了她的手。
在她的心中,她对她的第一个丈夫,对她那个主人,始终怀着迷惑的又恨又爱的感情。直到他死的时候他对很多问题的看法依然是完全错误的。最令他她不能忍受的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生活过,没有真正地活过属于他自己的生活。而他却是她的主人!这一切太离奇了!为什么他会变成了她的主人?现在他好像是那么的遥远,和她毫无任何联系了。
“姥姥,他们俩中的哪一个?”
“哪一个什么呢?”
“哪一个您最喜欢。”
“他们两个我都喜欢,我第一次结婚的时候还完全是个小女孩,后来当我爱上你姥爷时已经是个妇人了。这两者是不能放在一起讲的。”
这时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在我第一个姥爷死的时候,您流过泪吗?”那孩子问。
莉迪亚·布莱文坐在**不停地颤动着身子,开始自言自语起来。“当我们到了英格兰以后,他几乎很少讲话,很爱无语,他自己心里埋藏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六一不到身边的任何人。他身体开始变得越来越虚弱,直到后来,两边的脸都变成了深坑,只向外伸着一个尖尖的嘴巴,他再也不让人觉得有什么英俊了。我知道他不能承受失败后的痛苦,当时我感到在整个世界上一切都结束了。只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有了你的妈妈,但她那时只不过还是个吃奶的孩子。所以当时,我不能死去。
“他用他那双黝黑的眼睛盯着我看,仿佛他非常怨恨我。在他生病的时候曾说过,‘现在就剩这个了。就差把你和一个刚学会吃奶的孩子留下,让你们饿死在这伦敦城里了。’我坚持地对他说,我们不会饿死的,但是当时我太年轻,傻里傻气的,心里的确非常害怕,这一点他是非常清楚的。
“其实他心里也非常痛苦,可是他一直不肯丢开我和你妈妈不管,他躺在那里想尽法子,好像想看看他能不能有什么好法子。‘我真不知道你们将来该怎么办。’他自责,‘我实在太不中用,自始至终没有做成任何一件事,我甚至没有能力养活我的妻子和孩子!’
“可是事实和时间证明,我们也用不着他来养活。即便他死得那么早,我们的生命却仍然坚强地活下来。后来我就和你姥爷结婚了。
“其实我也应该想到这些,我本应该对他说:‘不要那么悲观,不要因为现在失败了就选择死去。你并不是世界的开始抑或是终结。’可是我那时太年轻了不能体会到这些,他也从来不让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当时真的以为他就是那世界的开始和终结。我甚至想让他为世界上的一切事情负责。可是实际上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并不都是依靠他来完成的。生命必须一直前进,所以我必须和你姥爷结婚,后来我就有了你的舅父汤姆和弗雷德。我们不太也许对一切的事情负责任。”
当孩子听到这话时,她的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她完全不能够理解,可是她好像感受到了许多遥远的事情,好像知道自己是来自非常遥远的国家,来自波兰,而且是一个长有黑胡子的态度很严肃的人的后代,从她的心灵深处立即冒出一股使她不寒而栗的喜悦。对她的祖先她是非常陌生的,同时她感到不论从哪一方面讲,命运都非常可怕的。
厄修拉几乎每天都要去看她姥姥,而且每次她们都要闲谈一会儿。在沼泽农庄床榻边所讲的那些话和故事在无比镇静的气氛中渐渐具有神秘的味道,对这个孩子也似乎成了一种圣经。
后来厄修拉还向她姥姥一个非常幼稚的问题。“姥姥,将来会有人爱我吗?”
“会有很多人爱你的,孩子,我们都爱你。”
“可是在我长大之后会有人爱我吗?”
“噢,会有的,一定会有一个男人爱你的,孩子,因为这是你天生的魅力。将来那个爱你的人是因为发现你值得爱而爱你,并不是因为你愿意完全听他摆布而爱你。我们都有权力获得我们应该得到的东西。”
听到这些话厄修拉心里很恐慌,她心中战栗,她感到她的双脚已经悬空了。她使劲抓着她姥姥,好像只有这里才能有宁静和稳妥。而从这里,从她姥姥宁静的房间里,似乎有一个门通向那更广阔的空间,通过去是那么的庞大。它所能兼容的一切却都显得那么渺小:爱情,生和死,都只不过是在一条巨大的地平线上星星点点的影子而已。在这伟大的历史长河之中,去思考一个人的渺小作用,不免让人感到极大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