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一般常识来说,即便不是军事指挥家的普通人,沉着镇定作为处事行为基本准则,通常不会错。否则,弄出乱子是不可避免。

就像现在,迟欣荣遇到的麻烦,真的该首先怪她自己沉不住气。

因为最后一次拨通崔启明电话,接电话的对方是个女的,正踌躇自己该如何回复对方关于身份姓名的质询,电话中断了。那此后到现在,好几天过去了,电话再也挂不通。关机?——这绝不可能。在既往交流史上,从来没有过;那么是手机电源中断,那他不会拖延这么久不给手机充电。

还有其他可能——崔启明本人发生了“不可抗拒的”意外事故……而设想的每一种(诸如遭遇车祸绑架此类)都让她感到可怕得心惊肉跳。因为,他若遇到事儿,不论哪种情况,这对她和儿子小宝来说,都是致命空前的灾难性打击。一旦这样的设想从心头掠过,思绪便像触了礁的船被牢牢黏住了、搁浅了,顺着这条思路胡乱想下去,种种后果都令她无法再淡定下去。

结果是,她不能继续倒在**瞎想,也结束周而复始的满屋兜圈儿,就强打起精神,把自己收拾打点一下,把儿子小宝交给柜台上的堂妹照看。

自己便出门过巷,穿过大街直奔仙都大酒店而来。

毋庸讳言,当下的开放环境中,在中国这块古老又崭新的土地上,像迟欣荣这般做了“小三儿”的女人,也许真的大有人在。但像迟欣荣这样稀里糊涂就和与自己父亲年龄相仿的老男人上了床,且又和他生了娃娃,并且心无旁骛地“过日子”的女人,应该说不会太多。原因也简单,所谓“性格决定命运”。无论男人或女人,生活的道路大体和性格紧密关联。

迟欣荣和崔启明相识相处过程,压根也很难和通常那些才子与佳人或美女与权位财富相互吸引于是成就一对野鸳鸯可比。就迟欣荣本人来说,也许由于出生于鄂西北山区农村的多子女家庭中,粗犷恶劣的生存环境和粗放型的管理,使她自小就蓄成低调、内向、不善言辞的个性风格,还有骨子里也许又不乏懦弱和驯顺的成分。这样的成长环境和个性,如果再适时放任一下女孩儿普遍存在的善于对美好未来的想象并付诸实施的话,遇到似她这般一连串儿的经历与现实,终于有一天就充当了崔启明的“侧室”,就算不上是什么奇怪的事儿了。

再说,学历与智力能力压根儿就构不上绝对正相关关系。何况,迟欣荣从小学到大学,也都是成绩平平的角色。所以一般地说,这类女孩,一旦离开家庭与学校,离开家长与师长的关照与威慑,想让她们非感性地处理好包括个人婚恋情感等方面重大事宜,就断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在迟欣荣和崔启明结成事实上的夫妻关系之后,尤其是他们的儿子小宝出生之后,“母以子贵,”也许这一中国人骨子里的传统观念再度深层发酵,崔启明对迟欣荣母子,乐得将贤夫慈父的双重角色演绎得水到渠成炉火纯青。虽然照同辈的角色来说,他也许其实演技够蹩脚平庸。因为说到底,他没有充裕的“财”权。要对母子有所物质上的供给表示,只能从可怜的退养金积累中、从自己负责的酒店购买的回扣中鸡零狗碎地弄些钱塞给她。

但迟欣荣很满足。关键是,他们如今有着咖啡屋的经营进账,不仅足可以满足他们母子日常开销,她甚至都雄心勃勃计划把剩余积攒数年,在城市购买自己的住房了。至于崔启明只能隔三岔五才能到咖啡屋过夜,她都能充分给予理解包容。他们可以随时通话,不就像在自己身边一样吗?也许是对自己的“身份”有一定自知之明先就馁了三分的缘故,对崔启明偷鸡摸狗式的“爱”,她觉得心里挺满足的了。

当然,如果一旦电话打不通,迟欣荣的精神家园难免立马坍塌得六神无主。那么,煎熬中等待了几天之后,就得逼她无可选择地要以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去寻找。

但让她根本想不到的是,到大酒店里找人其实并不是一件特简单的事儿。

迟欣荣才走进酒店那道豪华的旋转玻璃门,就被隔门而站的两位身材高挑穿着华丽旗袍的漂亮女门迎注意到了。只待她进了门,那其中一位便在向她友好地致意“欢迎光临”之后,就礼貌地请问:“您就餐还是住宿?”

这一句便把她僵在那里了,踌躇片刻,她只得支吾地回答对方:“我是想找个人。”

“找人的,你想找谁呀?”迎宾小姐不由现出一丝失望,迟欣荣被问得更是吞吐,望着酒店大厅气派的场面,在高悬的水晶七彩灯光照耀下,那一切的豪华令她有点眩目迷离,似乎到了一个纯陌生的世界。这氛围让她怀疑起自己此来的必要。正顾盼犹豫间,吧台上的几位年轻漂亮的女服务生已经把疑惑的目光向自己投来,她就不由更有点儿局促起来。大家在这一瞬似乎也都不知该做什么,结果还是那位门迎小姐,第一时间的反应是职责所在,她将彷徨中的来客礼貌地指向大堂主管的位置,同时用不高且清晰甜美的声音告知:“封经理,找人的!”说罢,自己才迈着飘逸轻快的步子迅速又回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说来也凑巧,这是封明灿履新大堂经理不久的正式值班。

那时,封明灿坐在阔大的半圆形老板台前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刚才上班不久,他看见胡杨和苏睿两个人包装整齐的一同出了电梯,经过大堂的时候,回答他过问的方式颇有点含糊又暧昧。他正在琢磨两个人有点诡诡秘秘地干什么去了,却听见迎宾小姐提醒,于是立马站起直朝大堂中央站立的迟欣荣客气有加地招呼:“您这边请,我们能为您提供什么服务的话,将非常荣幸。”说着,以手势示意老板台前的沙发椅,请她坐下说话。但迟欣荣只朝前走了几步,却并未就座。她拘谨地觑望了一下对方,却迟疑地嗫嚅着反问:“你是封经理?”

“啊,我是,您——我怎么想不起在哪见过?”封明灿有点莫名其妙。

对了,刚才门迎说她是来找人,“难道,您是找我的吗!”

“哦,不是,我是想问,崔启明,他在吗?”

“他——不在。怎么?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那他现在到底在哪里?他,出了什么事儿吗?”迟欣荣总算支吾着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但她想不到的是,封明灿的回答令她更困惑:“他现在不在店里,而且最近一段时间估计也不会到店里来,如果您找他有要紧的事,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设法为你转达。”

“那倒不必,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不能来店里上班了。”迟欣荣觉得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病了!”

“病了!什么病,他病得很重吗?”女人的声音里甚至带出了颤抖。但她明显的关切和过度的关怀却从另一个角度刺激了封明灿。

想起前天的经理碰头会上,老总通报店内近期事故情况时,除了感谢大家对老崔的关心,她代表全家表示感谢;又严肃强调:“老崔已经脱离危险,但他近期不能上班,这件事对外口径要一致:病了,较重。”至于具体原因严禁外泄,以防同业借机炒作利用。这么一闪念,对眼前女人的急切关心,封明灿就有点儿警惕起来,索性干脆迎合地说:“差不多吧,比较重。如果你只为关心这件事而来,而且还想知道更多情况的话,对不起,请先出示你的身份证件……”但他的话还没讲完,眼前的情景让他自己立马惊慌愕然。

原来那迟欣荣才听说崔启明病得较重,原本失律的心更加狂跳起来,结果眩晕一时袭来,大脑轰然之下,人就失去知觉般,摇晃着朝地板栽下去了。

这是封明灿根本没有料到的。

慌急之下,他一边高声朝吧台喊服务生,一边俯身靠近眼前的女人,口里焦急地询问:“你这是怎么啦?”但迟欣荣却像一包棉絮般软软地瘫在地毯上,压根丧失行为能力或发出任何回声。好在此时,吧台小姐们还有大厅的闲客应声急忙赶了过来,面对人们纷纷惊讶地打问:“咋回事?”封明灿一时也顾不得回答,就果断地处置说,“把人先弄到里边**。”

值班室内设有一张单人沙发床,是专为值班经理人等设置的临时休息所用。人们七手八脚连抬带扶把迟欣荣弄进休息间**躺下,封明灿就让其他人该干吗干吗,吩咐大厅里服务生临时照看病人,自己就赶紧跑去酒店临街那间诊疗所去找医生。

两鬓斑白的女医师是前两年才退休到这里“挂牌”的,一看便知,阅历和医术都算老到丰富的人物了。她来到之后,听了封明灿的简单介绍,就吩咐所有的人都到外边等候,自己则非常娴熟地对患者进行点穴急救及逐项简便易行的生命体征例行检查。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迟欣荣就已经恢复意识清醒过来了,女医师就在她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之后,俯身对患者低语问说:“现在你感觉哪里不舒服?”见患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失神的双眸里满是紧张与忧郁。于是就诚恳地告知对方:“这里只有我和你,我是医生,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你没事儿的。鉴于你的身体状况,接下来最好要适当给以药物支持——但是,你的情绪要稳定下来。——你能否告诉我,这里的崔启明经理,对你个人,是不是意味着无比的重要,所以得知他生病的情况,对你造成的感觉就很特别……”见对方默不作声地轻轻点头,女医师也点头表示明白,便不再多问。她轻轻叮嘱:“好好休息!

我会马上让护士来为你注射一支针剂,一切都会好的。”然后走出房间。

她让守候在大厅的服务生回去看护病人,叫封经理随自己到她的诊疗所,说有话说。

来到诊疗所,医师有条不紊地下了处方,她让助手立即为大堂休息室的病人去做注射,然后才对满脸疑惑的封明灿说:“封经理,我必须告诉你,你可能遇到麻烦了。”

封明灿带点尴尬和不在乎地笑着回复:“我跟你说我从小就特别胆小,别吓唬我,真的。我压根就没跟她说什么——简直莫名其妙,她就这个样子了。”

“别害怕,也许这不关你的事。”医生坦率告诉他,“患者属于过激反应性临时休克,生理因素、心理因素都可能导致发生。给药后症状就会缓解。

我的意思是说,她身体出现的状况我可以帮你解决,但我怀疑,她遇到的个人问题,我们就爱莫能助了。”说话时她无可奈何地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看向对方,“老实说,我怀疑这个女人和咱们崔经理的关系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难不成是山寨版‘夫人’,这也太玄幻了吧?”封明灿不由在地上打起一个转转,然后站定,瞪大眼睛朝对方问道。

“但愿是我猜错了,那这事就简单了。”医生平静地回答说,“她现在身体应该基本恢复正常,你也该过去把人打发了,酒店大堂毕竟不是家!”

封明灿回大堂,故意选择绕远走临街的路,他想趁这个过程,给自己留出点思考空间。他必须借机全速开动大脑机器,考虑应对眼前的公关应急方案。如果女人坚持要见崔启明怎么办?如果她纠缠自己必须说出崔启明到底生了什么病怎么办?从大局或人道关怀角度都该如何回答……虽然一小段路程走得他“步步惊心”,但还是期盼小路更长些才好。结果是,终于就要面对了,他的万全腹稿还没有一点儿着落。好在那位大厅服务生还算机灵,她在封明灿走进休息室之前,就疾步跟了过来向他报告说:“人已经走了。”

“走了?”封明灿诧异地回问着,随手推开了休息室的门,里面果然空寂无人。他不由唇角漾出一丝轻松的笑意,但口里却支吾般地回应:“她怎么会这么快又走掉呢?”

“你去卫生室的时候金总恰好回来了,听我说了有人莫名其妙地病倒,就进去看视,随后就一同离去。金总临走特意让我告诉你,让你不用管了。”

服务生麻利地报告道。

“OK !”封明灿长长吁了口气,口里这样轻松答道。但他的心里却不知怎么的,莫名地像坠上了一块儿铅,有点沉甸甸。

金彩玲这两天,一直是待在家里,一则是家政嫂的业务还不太熟,更主要的是,崔启明才回家里休养身体,她得照顾。

但是,他能够照顾崔启明的吃喝饮食,她没办法照顾他的心。现在,谁也不理解崔启明此刻有多急火有多闹心。

人一旦确信自己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也许没有一个不是又把往日生活中的蝇营狗苟,一件不落又捡回来。对于崔启明,在他的心坎深处,天下事没有比他的“侧室”夫人和儿子小宝更让他劳心挂肺的了。可是因为自己意外中毒,结果平时身手不离的手机,就被老婆无意“缴了械”。而且这两天金彩玲又几乎寸步没离,家里的座机也不便使用,弄得自己和迟欣荣母子这么些天整个“失联”。这让他有一种隐约的担心,虽然他无法确定担心什么——归心似箭是不消说的。无奈老婆的坚持,他也只能“度日如年”地在家里静养。那么终于到了这一天,他就坚持说必须得赶紧取回手机充电器,要不外面的往来客户老找不到人,会惹出乱子的。

这倒是个绝佳的理由。

于是金彩玲就在这天上午回酒店。她想亲自去帮崔启明取回充电器。

当然她也时刻关心着酒店的人、酒店的运行等等。

事情就这么寸,偏偏就在金彩玲刚刚进入酒店大厅的时候,却见穿着白大褂的护士端了卫生器械盘走了过去,她就不由一惊,这时恰好就听服务生报告说有人病倒,于是她便随着护士一同来到大堂值班休息室。

本来,在此之前,躺在**的迟欣荣已完全恢复了意识,她本能想坐起,但她的身体却有种类似经历了长途跋涉般的疲累感。再者,她眼下颇懵懂:“该怎么办?如果刚才那个姓封的经理再来问自己什么,该怎么回答呢?”

当然,她也不想和旁边站立的旗袍小姐做任何交流,那姑且就先这么躺着吧!正这样踟蹰彷徨着,门被推开了,她觑见随女护士进来的还有金彩玲,心就乱跳起来。待护士不由分说就褪下她的衣服麻利地为其做了肌肉注射,她也没有拒绝,这似乎是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在接受注射的工夫,原先一直守在自己跟前的那位旗袍小姐就带着谦卑的口吻,赶紧向金彩玲报告说:“不知道她是干什么来的。反正不是住宿就餐,好像是为找人。结果是封经理和她没说上几句话之后,就见她晕倒了。封经理就去找了医生。”

“那封经理他人呢?”金彩玲说话声音不高,但显然已注意,“似曾相识,这个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大概还在医生那里,估计很快会回来。”一边听着服务生这般报告,金彩玲最初反映于脸上的惊诧很快就被思索取代,见已经注射完毕的护士点头示意着告辞而去,她继而就吩咐服务生:“这里有我,你也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吧。”

很快,休息室里便恢复死一般的沉寂,这沉静让金彩玲“请问你到底是来找谁”的问话显得深沉又放大。在这样的提问下,使拘谨地下得床来的迟欣荣备感压抑和窒息,她面色越加尴尬地低眉垂眼,嘴也像被封住了说不出话来。

看了这番情形,金彩玲就略微抬高了声音对她道:“看来——你知道我是谁。没猜错的话,你是来找崔启明的吧?”见对方默默站在那里仍一言不发,金彩玲就毫无表情地说道,“这么说,我们得换个地方谈谈,我会告诉你关于他的详细情况。”说着,她不由分说,带对方出门直奔电梯间再到自己的办公室。

所以,等封明灿回来,大堂值班休息室里已经人去屋空。

“把茶放在那里,这里没你的事儿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金彩玲见高媛已将两杯热茶分别放置在自己的老板台和靠墙的沙发茶几上,就这样吩咐道。助理悄然掩门退去。这时金彩玲也将自己的羽绒外套脱掉挂于衣帽架上,特意将房门再关闭了一下。然后才对进得房间一直就呆站在屋门一角的迟欣荣说:“你也可以坐。说吧,你和崔启明——怎么回事?你们在哪儿、怎么认识的。从认识到现在的事儿,全说出来。”说罢这番话,金彩玲双手交叉叠于胸前,以颇平静的表情审视着眼前的女人,一副睥睨自信的姿态。

对着眼前这位神气活现的女人,迟欣荣自然是自惭形秽,心下早畏惧地矮了三分。要不是距此不远处有自己的一个宝贝儿子在精神支撑,她大概早馁顿得撑不起身架了。面对金彩玲咄咄地注视,她不得不嗫嚅地说出了对方所有想知道的情况大概——自己和崔启明的偶遇、相处、生子,当然还有斜对过街巷内的咖啡屋……直到最后又再次执拗地支吾:“听封经理说,崔启明他生了重病,到底——他得了什么病,我想知道。”

“凭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就得告诉你什么!”金彩玲终于改换了一个姿势叉腰站立。刚才在听眼前这个女人回答自己问题的时候,她的心是怎样超常地起伏波动,逼她甚至要抓狂到暴跳。但为了知道更多的一切,她勉强克制着自己,假装平静淡定,甚至摆出一副大度雍容的姿态。现在既然知道了差不多她所该知道的一切,也就知道自己早前有多么地蠢笨、多么地窝囊可笑——居然让眼前这么个说不上有多少名堂的小女人长时间自由自在地和自己共享一个男人。

真是奇耻大辱。她甚至在心里一遍遍叫着自己的名字,骂自己、恨自己。

直到对方还在自己的面前追问她的所谓“情夫”病况究竟,她就觉得自己差不多成了不停输进气体的皮囊般憋得要爆炸了。于是她在讥嘲地反问了对方之后,就停止踱步,站到对方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左右开弓,饱抽了一通对方的耳光,只打得对方趔趄着倒向了地毯,就势又用自己那双穿了硬底高跟鞋的双脚再朝对方的臀部狠狠地踹得累了,方才歇手。

去端起桌上的茶狠狠灌了两口,金彩玲似乎要把什么吞进肚里去一般。

然后,她再在地毯上踱步,这是她情绪激动或做重大思考决策时的惯常举动。只是现在,她的步伐变得病态而凌乱,她感觉出自己的双手在瑟瑟地颤抖,她的心经历着有生以来最强烈的震撼失率。所以,当畏缩于地的迟欣荣终于说:“你打人!当个老板有什么了不起!你凭什么打人?”以示抗议时,她一时竟发不得声,只以蔑视冷笑应对。直等回到自己的老板椅上坐了,再啜了几口茶,才略微镇定住自己。镇定下来的金彩玲就舌如利刃,像毒蛇喷洒口液了。她望着依然萎靡于地的女人冷笑:“凭什么打你,你自己还不清楚吗?我当老板没什么了不起,就像世人嘲讽的,隔墙扔块砖头,保不准就砸着一半个老板、经理什么的。可你呢?做‘二奶’、‘小三儿’就了不起吗?不也同样是一根电线杆倒了,就保不准砸倒个‘小三儿’吗?亏你还有资格问我凭什么打你。告诉你,打是轻了,老娘倒退十年的力气,我今天就让你‘扁’在地上。不过,我也真嫌脏了自己的手。”

这样说着,金彩玲仿佛真嫌恶起自己才扇了人耳光的手来,立即起身去洗漱间将手哗哗冲洗,然后扯了纸巾擦过,这才回到老板椅上坐定,才像真抗击过最初的震怒带给自己的强烈冲击,情绪勉强平静下来,逼大脑思考应对。

是啊,她金彩玲毕竟是大酒店的老总,不是街巷里普通的怨女泼妇。

当她想到自己的房门随时可能被前来请示工作的人员打响时,那招致狼狈的,恐怕不单是眼前堆在地上的女人,更是自己。还有,也许应该让自己有更多的冷静思考空间,如何更有效惩治对方。那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把眼前这个女人尽早打发走才是明智。这样想过之后,金彩玲就冷冷地对对面的女人说:“怎么着,你还想让我招待你吃午间大餐吗?去洗手间把你的衣裳头脸儿捋整齐,然后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那声音冷峻威严,给人直觉就是不可违拗地执行。迟欣荣窸窣地爬起来去洗手间,将眼泪抹去,披散的头发整整拢,当她踟蹰着经过外间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主人冷冷地像对桌椅发号施令:“你找的人——他还活着。

想知道别的事,回去等他自己打电话告诉你。记住,从我的酒店要像人一样出去,走左手楼梯的侧门,再不要和任何人打招呼。”

迟欣荣好像就是为了这最后几句话而来的。虽然吃了顿不堪的皮肉之苦,她无话可说,没必要再作停留。

她似乎在喉结深处咕哝了一声:“那我走了!”就秋后霜打的庄稼一般,蔫蔫地离开了金彩玲的办公室。

“渣男——吃软饭的人渣,做下这等偷鸡摸狗的事,他倒蛮有一手。”

独自留在房间的金彩玲,刚刚还站在临街的窗前,目不转睛地去察看酒店侧门的出口处,直到看见小个子女人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汇入街道人来人往的人流,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回转身来,就从牙缝里挤出这般连珠炮的不堪詈骂。骂过了男人,再骂自己真是傻到了家!最后是骂拴牢:“这个下作的畜生王八羔子!上台面的事一样做不出,如今可干了一件好事儿——让这对狗男女终于现了原形——有种的你为什么不一鼓作气把姓崔的毒死算了,这种没了心肝的男人就该让他下十八层地狱……”

大概是因为说起“地狱”。金彩玲立马就想起了那供龛之上的释迦牟尼佛祖。就像溺水的人遇到稻草,沉沉暗夜中的路人看见了光明,她立马去洗手间将妆容弄得齐整,就到里间的佛龛前虔诚恭敬地燃香跪拜,然后默念祷告一番。至于她祈祷的内容没人猜得出。总之,她在最后合掌虔诚地祭拜默诵“阿弥陀佛”之后,终于像完成一番隆重的功业般,带着希冀和满足的心态走出龛房圣地。

现在,金彩玲的情绪当真淡定平静了不少,以致在接下来的与两三个下属或客户的往来交谈中,语态竟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谈笑风生了。就是在最后为崔启明去拿取手机充电器,还有回家用午餐的过程中,她甚至都表现得一如往常的波澜不惊。

直到午餐用毕,他们夫妇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她才用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口吻告知对方:“认识一位叫迟欣荣的女人吗?她们母子挺牵挂你的死活,手机充上电之后,你应该知道做什么吧!?”说罢,看也不看对方,金彩玲又拿起外套围巾穿戴起来,去和母亲家政嫂招呼过,就径自出门了。

不用说,留在房间内的崔启明,像再次中毒般,脸变得死灰一样白。

他翕动着嘴巴一时不知该表达什么,原来满肚子的俏皮话都遁到九霄云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