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主观愿望如何,昨天今天一切的一切都很快会变成从前。
人们往往用这样的话形容,慨叹如今的世事变化之快、之大、之不可逆转。
但是,从胡杨的角度,此前,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深刻内涵。因为在此之前,无论主、客观世界如何变化,往往于自己的不经意之间,你注意到了,或者思想准备了它才变,可是现在这次归家她所遇到的变化,就让她觉得既突兀又有点难以消化。
对胡杨来说,母亲的逝去,似乎的确已经成为清晰的分野。而这一次回“家”,它的变化太大了。
过去的家,似乎就是一种固定的模式——固定物件,固定方位,尤其是固定人员,这一切带给自己的感觉也差不多固定:一切都带有父母亲共同经营的痕迹,甚至连他们带给自己温暖与爱的感觉也是固定的,而所有这一切让胡杨对“家”赋予了无与伦比的丰富内涵。但是母亲走后,一切似乎都在迅速改变,都不复原来的模样。当然,最初最明显的是环境的变化:“微超”的拓展,客厅兼起坐间也变成小超市的一部分,除了狭小的厨、卫间,仅剩下父母和自己的床依然隔墙而守,但因为杂物的挤占,就给人面目全非之感。
对此等改变,胡杨当时是既惊异又不习惯。但父亲的理由还是可以轻松说服女儿。胡大鹏认为如此改变的全部意义,是偿还债务的需要。用父亲的话说:看看全国、全省乃至整个大院儿,商品经济大潮所过之处,哪里不是都在一日千里地改变着?乖女儿胡杨自是毫无道理拒绝这种改变,尽管她感觉很无奈。
可是这一天,“家”的变化还是让胡杨感受到了一种震撼性地突兀不安。
昏黄而慵懒的太阳已近东南。看看表,十来点钟了,但家门仍然是反锁的。胡杨喊了两声,没有回应。这就让她诧异得心慌,她疑心是父亲病了。否则,大白天了,他即使迫不得已离开,也注定委托别人看店的。何况,昨天她给爸打过招呼,说今天说不准啥时候可能回家的。虽然,代替爸爸接电话的杨博说话语气有点淡然、轻飘,曾让胡杨的心海不由**过一片怪异的涟漪,那成因,也无非是自己把这样的口吻与往日里父母尤其是母亲从电话里传递给自己惊喜期待口气的截然对比中迸溅出来的。那一刻,她曾被这反差的滋味儿鼓动,忽然有种莫名的伤感委屈在心中潮涌。当然,很快她也便释然了,还笑自己未免太敏感脆弱得像个“林妹妹”。那么,今天的家门,为何到现在还关闭着呢?胡杨有点儿不安地看看身后的苏睿,但看到苏睿明显疲惫苍白的脸颊,她就顾不了许多,还是急切地再上前着力打门。
苏睿的打胎事宜,胡杨把它看得够重视,既怕公立医院索要证明证件之类,又怕野医技术不过关把事情搞砸。恰好,想到大院里有位阿姨曾经是公立医院的妇科大夫,如今退休了,就在胡杨曾经就读的中学附近挂牌行医呢。于是,在得到这位阿姨的肯定答复之后,就在这天一大早,胡杨就按约定时间带苏睿去了这家诊疗所,在那里顺利地为苏睿做了人工流产手术。
按胡杨自己设想,苏睿术后可以到距此不远的自己家里、自己的**好好休息一下,饭后两人再从容打车返回酒店。当然,胡杨也想借此机会回家看看父亲,因为忙于工作,自母亲去世后的这段时日,自己回家陪父亲的时间真的不多!
其实,就在胡杨和苏睿两人在门外踯躅徘徊的时候,父亲胡大鹏此时就在屋内,在他的**睡着。当然,陪同的女人不再是母亲杨淑芬,而是那位接过胡杨电话的女人杨博。
杨博比胡杨年长十几岁,说起来认识,都是一个院长大的。当然她们没有在一起共处过,因为高中毕了业的杨博没能考取大学,就和同院的同龄们走了差不多相同的路,很早就去了外地打工。当然,渭城酒厂的打工生涯让杨博不能不留下刻骨铭心的纪念是,在此期间,她本人完成了两次恋爱和一次婚姻。作为婚姻这一课题完成的见证,那就是她眼下已经上了中学的儿子杨柳。
杨博的恋爱过程大概是可圈可点,不然她怎么会结婚呢!但杨博的婚姻指定是苦乐参半的,而且结局是半途而废。不然她怎么会离异,又独自带了杨柳回信箱大院儿娘家生活呢!
总之,杨博现在是以独身女子身份回到了大院。那么,她与成为光棍男的胡大鹏互助到一处,也就有了顺理成章的理由。
在这个过程中,主动的一方无疑是杨博。杨博继承了母亲的血质,性格外向,与人交道颇有一股大大咧咧生冷不忌的做派。老实说,这性格与书卷气较浓且颇具彬彬君子之风的胡大鹏有点牴啎,而且年龄也相错十几岁。可是,谁知道呢,也许正应了那句所谓的爱情箴言,“如果爱,一切距离都不是距离”。在杨博,也许饱尝了不靠谱男人的胡作非为给他们母子带来的颠沛流离之苦,她认定胡大鹏即便什么都不能给她,但他笃定会给自己和儿子一个安定可靠的家。何况,“胡叔的二胡拉得贼棒,让人听着就特感动,特共鸣”。在杨淑芬去世之后的日子,每当她借给儿子买文具小吃之名,在“卓尔超市”流连欣赏过胡大鹏用二胡弹拉曲目排解苦闷之后,杨博都会像个铁杆儿粉丝热捧偶像那样,情不自禁地脱口感慨赞赏一番。弄得胡大鹏颇难为情地谦虚摇头。后来,徐自立都看出了端倪,就向胡大鹏打趣说,你老弟也许又交了“桃花运”。却遭到胡大鹏断然否定,说杨博比自己闺女大不了多少,自小就称自己“叔”呢,还说就算杨博算是“天鹅”,自己也不想当“癞蛤蟆”。
可是出乎胡大鹏的预料。杨博不是天鹅,却似只饥渴的老虎。前话说过没几天,当徐自立带了老伴说是去西安女儿家有暖气的房子躲冬过年的时候,那杨博觑见店里没有外人的空当,就商与胡大鹏说:“徐大爷走了那我来给你帮忙好了,我也不要工钱。”当时胡大鹏望着她一时愣是没反应过来。那时杨博就上前双手揽紧了胡大鹏的腰,将头偎在他的颌下:“我就是想有个家,想找个正派的人做我儿子的爸爸。”
胡大鹏一时失语。
一个孤男一个寡女,恰如干柴烈火,杨博让胡大鹏的确无法抗拒。
说起来每个人的习惯真的是难以改变。同居了不到半个月,胡大鹏就发现杨博要害的坏习惯是爱睡懒觉。这也许和她过去的工作特点非常有关,她帮人搞推销的岁月养成了这种习惯,上午十来点钟才是她的早晨。开始,胡大鹏很不习惯她的这种习惯。但是坏习惯还是更容易征服人,慢慢地他也就被改造了。反正冬天的早晨也没有什么人买东西,也无妨多睡一会儿。
所以这一天,当胡杨已经敲门在外的时候,他们还正在里边睡着呢!
直到胡杨带着极大的失望准备离去了,她却又听到卷帘门的开锁声。随着店门的推起,睡眼惺忪的胡大鹏看见是女儿和她的朋友站在外边,不禁讶异非常,尴尬地连忙说:“怎么是你们,快进里边。”说着,他率先将里面的照明打开,在摆满琳琅满目商品的橱柜中间,将一只凳子扯出来,示意着让女儿和她的朋友坐。
不用说,场面让胡杨甚觉难堪。才问父亲:“爸你身体好着吧?”不想这时卫漱间里走出杨博。杨博还没来到她们面前,爽脆的说话声早已传了过来,她嘻哈地高声叫着:“是卓尔回来啦!快坐快坐。”说着,她又拎出一只椅子让给胡杨。
“杨博姐?你……”
胡杨有点说不下去了。
说真的,这一幕情景她着实太缺乏思想准备,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言辞话语表达自己疑惑、复杂的心情。倒是杨博,说话依旧是洒脱高调重口味。
她亦正亦谐地嬉笑着纠正说:“对,我是你杨博姐——可那是从前。现在,不是我有心占便宜,让你爸说,你该叫我‘妈’或‘姨’了。”听她这样大咧咧说话,胡大鹏只剩了尴尬支吾的份,胡杨则不由立马用眼睛扫视了一下苏睿。好在苏睿倒反应迅速到位,她一边用手轻轻捏了一下老同学的腿,当即就通情达理地笑着迎合说:“当然,我指定是该叫‘姨’的了。”
胡杨却不顾一切地房间里四下扫视,觉得这里也实在不是待的地方。
于是,她也不想再和杨博掰扯什么称呼,就对窘态毕露的父亲说:“苏睿感冒得厉害,我带她去里边歇一下。”说着,她就拉起苏睿,想带她到昔日自己的小房间。在那里她可以营造她们二人的小世界,让苏睿可以躺下来好好休息休息。但是让胡杨料想不到的是,等她不顾一切地带苏睿来到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单人**还在睡着一个人。没有来得及细看,随后跟进的杨博就讶异地告诉她说,“你朋友病啦?那就快到大**躺着去吧!
这里睡着杨柳呢!”
胡杨一时怔在了那里。
看着自己昔日的小屋一切都不复从前的模样,凌乱不堪地到处堆放着男孩子的衣食用品,又听得杨博叽叽呱呱告白,胡杨的大脑瞬间仿佛变得一片空白,她直觉是自己家的一切都不再属于自己。于是立即又让她勾想起母亲,一股特别刺痛心肺的伤感袭击着她的周身、她的大脑,几欲令其崩溃号啕。
但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和对面的目光相遇了——那是父亲的,那里面满含的分明是疼爱与乞求。于是在刹那间,胡杨像一个蹩脚的演员,竭力控制了自己情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朝父亲点点头,然后才征询地看一眼苏睿,就尽量平和地回复杨博说:“算了,我们还是赶早回酒店去吧,那里什么还都方便。”说着,就携了苏睿朝外间屋里走去。
在挤挤挨挨的货架中间,胡大鹏和杨博又一再挽留胡杨两个吃过午饭再走,但胡杨还是苦笑着拒绝了,说:“我们还是回去用饭吧!苏睿也好早点休息。”朝父亲一再点头告别之后,就携了苏睿走出家门走进街巷。
胡杨和苏睿来到公路口,搭乘的是辆过境大巴。她让苏睿在后排连坐的椅上躺下,又将自己的外套脱下覆在她的身上,自己就站在一旁手扶栏杆,茫然地注视着车前方悬挂的彩色显示屏上正在播放的黄晓明版的《神雕侠侣》。穿戴着古装衣饰的美男靓女们半仙半俗你刀我剑来往搏斗拼杀着,胡杨极力想投入到剧情的观赏之中,但是不可能。于是她再把目光瞟向窗外,公路两旁的行道树,建筑,餐馆小卖部迤逦闪现又消逝在视野中;远处,衰微的冬阳下,片片的塑料大棚,萧瑟的旷野,苍凉的村庄……胡杨眼睛看着它们,心却依然定格在刚刚离开的“家”。
原来,那充满整洁温馨爱意的“巢”,还有母亲为她每次归来的欣喜激动;挖空心思倾其所有为她张罗的可口美食;饭后闲坐,一家人亲切地唠家常,自己讲学校里的奇闻逸事,还有父母的时事点评……远未到收假时间,母亲已在为自己打理各种穿戴用品,最后到了不得不告别那间老屋的时候,母亲又总是那样依依不舍的样子。如今,这昨天的每一幕,都化作一枚枚锋利无比的刀片,刺痛着她的心。
“失去了,才懂得她的珍贵。”这一次归家,胡杨深深感悟到了这句至理名言的深刻。忽然听到有人在轻呼自己。看时,却是苏睿正手举了一叠面纸递向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了。
“我是不是很脆弱很没出息的!”胡杨接过面纸,一边在脸上揩着,颇难为情地朝苏睿嘀咕道。
“不,我能理解你,你永远是最棒的。”苏睿低声却认真地安慰道,“如果换作一般女孩,早崩溃得一塌糊涂了,可见你的孝顺和善良。”
“言过其实了吧,也许更自我罢了,每想到母亲生前对我的种种关爱,就忍不住伤心,不过我老爸的眼神也的确颇具杀伤力,它让我更难以承受。”
胡杨回坐到苏睿的脚旁,为苏睿掩了掩衣盖,语气里充满了伤怀又无奈。
“喂,都教授,千颂伊回来啦,赶快出迎!”随着门迎小姐的搞笑禀报,寂静的大堂里立即掀起小小的**,各处的目光随着嘁嘁喳喳的哗笑聚焦门外。
自从封明灿就任大堂经理的第一天起,他的大厅内下属们就把他和热播的韩剧《来自星星的你》中男一号“都敏俊”故意混淆,甚至私下里故意如此直呼。“不,我的眼睛没他那么小,却比他的更神气吧!”虽然当即遭到本人如此的诙谐否定,但姑娘们却因为“但都充满智慧”的理由,依然固执地在适当场合以此谑谐趣闹。但是这一天的“都教授”似乎确实没有心绪和大家取笑,因为自打来此寻找崔启明的那位“不速之客”被老板带走之后,他的心情就莫名地变得忧郁起来。
当然,无论如何,“千伊颂”对他毕竟还是蛮有号召力的。现在,他的目光分明看到胡杨和另一位大美女牵手并肩走进了旋转门,与门迎匆匆打过招呼,便直朝电梯间走去。他便大步赶了过去,但结果还是迟了一步,“都敏俊”被留在了电梯外。
但就在他遗憾又疑惑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信息提示“啵啵”地响起,掏出来看,胡杨寥寥一句嘱托已在那里昭然伺候:“请捎带两份午餐便当上楼。”
进得胡杨的房间,苏睿即刻就开起胡杨的玩笑:“看封头急火火的样子,果然是半日不见,‘如三秋兮’!你却那么手快按了电梯关闭,有点不近人情了吧!”但胡杨却认真地指了苏睿的脸说:“难道我们的形象就不重要?
快去镜子里看看你的尊容,你就顾不得再说俏皮话了。赶紧修理一下,回头他送上盒饭来我们将就吃了,你好抓紧到里边**休息。”再说,“我自己也注定满脸的狼狈不堪。”说着,就立马拉苏睿同去洗漱间洗漱。这时,苏睿才恍然于胡杨的心思缜密,于是取笑地慨叹:“‘额滴神’,形象在恋人心目中当然顶顶重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么,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的尊重哦!”胡杨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的俏皮,似乎忘了半日来的所有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