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明在心中骂归骂,但他仍没有死心,他来之前还有个备案。水生伯不是声音陡然提高了吗?这说明他被激怒了,激怒了的人,就容易说实话。这道理也是程心明突然悟出来的,平时他就没有这样的智力!
这可能是个吃硬不吃软的老家伙,必须趁热打铁进一步激将他。要是这一招还不灵,那程心明就肯定没有任何招了。
“您肯定不知道,我去问程老师。”
程心明灵机一动说了这话,有些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意味。
早就听说这两人不和,互相瞧不起。
这一招果然奏效。水生伯霍地从凳子上一下就站了起来,气呼呼地说:
“你问他,他知道什么?一副酸溜溜的样子,还喜欢摆谱!听他胡说八道,还不如我来说。”
果然没错,他对程老师有相当的成见。
火候已到,程心明必须趁热打铁,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
“那您说,不然我真的问程老师去了。”
程心明不但嘴上这样说,而且还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
这下,水生伯真急了,他用了一种缓和的口气说:“你容我想想。”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又重重地坐了下去,紧皱了眉头,但还是一句话没说。
程心明急得直跺脚,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嘴,尊口就那么难开,不就是荷叶地过去的那一点破历史吗?有必要这么卖关子吗!不满情绪弥漫了程心明全身。
等,一直等,就是等到天亮,也要等,看你怎么糊弄下去!
水生伯终于金口开了,但不是说话,而是直叹气。经过了一番感叹过后,他才幽幽地说:“荷叶地上还真没出过什么人物,连芝麻大的人物都好像没出过。”
“这就奇怪了,不是说村子有近千年的历史吗?传代都传近三十代了,就是碰运气,也可能碰上一个吧。”
在极度失望中,程心明惊呼起来。
“这里只出顺民、小民,不出人物。”
说这话时,不知为什么,水生伯的口气竟有些严厉。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龙脊吗?”
“不要说荷叶地没出过人物,就是这方圆数十里,也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即使整个大湖圩,也没有出过什么响当当的人物。你要是不信,可以到各村去看看。”
“去看看,怎么看?”程心明没好气地说。
“要是那村上出过了什么人物,尤其是你说的那种大人物,那这村子中肯定就有宏伟建筑。”
这话有道理,名和利,向来都是孪生兄弟,过去在外做了大官的人,都会有告老还乡的那一天,这就是书上说的所谓乡绅。这些乡绅,一回到故土,就会大兴土木,置办土地,过着逍遥体面的生活。所谓“佛要金装,人要衣装”,说的就是这个理。看一个人混得怎样,瞧一下他的衣着,就知道了。一个人有没有内涵,看一下他的气质就行了。一个家庭是否富裕,看一下他家的房子就可以了。若要真的出过什么人物,肯定会留下宏伟的房子,而且这房子还必定有自己的风格。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自己亲手造的房子,肯定也会渗进自己的爱好。
要是按这样的标准,在这条龙脊上,还真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就程心明所知道的村落中,除了大片低矮的草房外,只有极少数村子中,有那么一两座老式砖瓦结构的民房,孤零零地立在村中,除了有些显眼外,并没有让人感到有什么特别之处。单单就这老式的民居来说,既谈不上气派,也谈不上高大,和电影中出现的那些大户人家的房子一比,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的小儿科。这几所民居,至多是殷实人家的民居,根本不可能是乡绅居住过的房子。
现在,这些房子已经很旧了,秦砖汉瓦,马头墙,没错,但外墙已经灰暗,很多地方也已斑驳陆离。但也有一些稍大一点的瓦房,但被大队没收了。没收来的房子,有的做了大队部,有的做了小学,还有的做了小卖部。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印证了水生伯的说法。但程心明转而又想,有没有其他的原因,比方说战争、水患、旱灾、瘟疫等一些不可抗拒的灾害,将这里的富裕毁掉了。只是到了近代,这里落伍了,才变得贫穷。
“这绝对不可能!”水生伯说得斩钉截铁。
说得这么肯定,程心明就不好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了,转而求其次。
“我们村子这么古老了,又在龙脊之上,听说还是什么风水宝地,总会出过个把不说在全国范围内,但至少在当地有影响的人物吧。”
“我没听说过。”水生伯说得又是不容置疑。
“您好好想想,真的一个都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水生伯说得更是干干脆脆。
这话让程心明失望极了,小心了多日,本想从他这里了解些荷叶地的历史。要是运气好的话,也可以听一听当地其他村落的历史。就这么点要求,现在却被他无情的一口断然否决了,糟糕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各村的宗谱,都在“破四旧”时,被一把火烧了。即使有幸存下来的,也只能藏在极其阴暗的地方,哪敢示人。水生伯说没有,宗谱又没了,程心明又能到哪儿去了解。恍惚中,他一个急转身,招呼也没打,脚步匆匆离开了。
可能水生伯有些于心不忍,也可能确实是他想起了点什么,直扯起嗓子喊了句:“还真想到了两个人物,你明天晚上再来,我讲给你听。”
这话传到程心明耳朵时,他已走出了两丈多远。
哼!卖什么关子?最后,还不是主动说出来。
荷叶地有两栋旧式的瓦房,一栋是地主程昱秀家的,现在被没收了,成了小学校的一部分。还有一栋,可以说是程心明家的,那是他太公遗留下来的,现在小爷爷一家住在里面。
白天要出工,只能晚上去。第二天晚上,程心明就早早地去了水生伯那里,他热切地想听到那两个人物的故事,可以用迫不及待来形容他那时的心情。
一收了工,他立即洗澡,然后草草扒了碗饭,就兴冲冲地赶了过去。
水生伯仍坐在风口处纳凉,见程心明来了,这次,他没有再卖关子,而是示意他搬个凳子,坐下来慢慢听他讲。
刚一落座,水生伯就干咳一两声,算是润了润喉咙,然后就讲了起来。
不知在哪个朝代,荷叶地出了位进士,名字叫程伟秀。虽说他是名进士,可他却没有做过官,一直在家里候补,直到死了也没能补上。
这是有点遗憾,考上了进士,却没能做上官。要是做了,说不定还是个青史留名的好官呢,那荷叶地就是名副其实的风水宝地了!
不对呀,还是不对,这怎么听起来,竟像是说大鼓书,还不知哪个朝代!
程心明本想要插上一句,怎么会不知哪个朝代?这样的大事,宗谱上肯定会有明确的记载。不但会记载,而且还会大书特书,这可是往脸上贴金的事,也是子孙后代感到荣光的事。但程心明不敢说,怕一旦说了,引起水生伯的不悦,他或许不说了。
程伟秀的出名,不是做官,而是和邻村打的一场官司。
这就有些滑稽可笑了,一场官司让后人记住了他……不能胡思乱想了,还是认真地往下听水生伯说吧。
荷叶地民房造得有些特别,和别的村子这里建一座,那里建一座,乱糟糟的不一样,像是有人事先规划过的。村子中明显有一个十字中轴线,很多人不在意,但村子中所有的住房都是围绕着这十字中轴线而建,虽都是低矮的平房,但一排排,也是错落有致,给人一种集镇般的感觉。
听水生伯这么一说,程心明顿时恍然大悟,在村子中生活了十六年,怎么就没有注意过这个十字中轴线。不只是他一个人不知道,水生伯不是说了嘛,村上很多人都不知道。熟视无睹是常人的通病。能从细微处看出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他就不是一般人。
村子中这十字形中轴线,就像圆上两条相互垂直的直径,将村子分成了四块,交叉点恰好就在村子的中央。东西方向的中轴线为主干线。即使现在仍是村中的主干线,它一头连接着残存的清漪湖,一头连着到集镇的大道。南北方向的中轴线,应该就是通常人们所说的龙脊方向。
这样的结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初来乍到的人,常会找不到北,即使他来过几次,要是在漆黑的夜晚,出村也是件困难的事。
这样的安排,是先人们事先考虑的,还是纯粹是巧合,现在的人肯定说不清了。能记载荷叶地历史的只有宗谱。但村上识字的人极少,即使他认识几个字,也可能看不懂这繁杂的宗谱。村上的历史,主要是通过口口相传,有杜撰的成分,也有讹传的成分。但要说这是纯粹的巧合,肯定不是事实。这起码说明先人中,有人真的很睿智。水生伯今天说到的这个程伟秀,可能就是睿智中的一个了。
程心明往深处想了想,白天生人都不容易出村,那要是外来流窜的小偷,就更不容易出去了。小偷一般都是黑灯瞎火地摸进来,但毕竟心虚,绕来绕去,会迷失了方向,那就只能等荷叶地居民赶来束手就擒了。
但事情总是一分为二,防范人数较少的小偷可能有效,但对于人数较多的土匪,那就是弊端了,村上人不容易逃出去。
长毛杀进村子的那个晚上,就说明了这一点。
这个程心明,听故事就听故事,想那么多干嘛,还要不要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