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存的清漪湖仍是块宝地,那里盛产鱼虾、莲藕、红菱、芡实、蒿瓜、莼菜,以及能食用的各种野菜。丰年是餐桌上的上等食材,荒年则能保命。
“长毛跑反”的那年,就让不少人渡过了难关。
湖滩上水草丰美,附近许多农户,都在那里放牛。
在过去,牛对农户来说,是非常重要的财产,无论如何形容都不为过。可青壮年要干农活,放牛的事大都交给了老人和半大的孩子。
荷叶地要到湖滩上去放牛,就必须从另一个村子的边缘经过。问题就出在这个邻村,牛经过时,总有一些不妥之处,不是踩坏了田埂,就是偷吃了几口庄稼,两村的矛盾由此而生。
开始只是一些小的口角摩擦,对方先是口头警告,下次注意了,不能再让牛吃庄稼。可无论如何小心,如何注意,牛见到了鲜嫩的庄稼,即使冒着挨打的危险,还是会忍不住要薅上一口。这样,今天这头牛薅一口,明天那头牛薅一口,靠近路边的庄稼长得就不那么兴旺了。矮不说,还不结穗,邻村人十分恼火。
他们不认为人防不住牛吃庄稼,而认为是故意放纵牛去吃。于是,邻村人的行动开始了升级,不再是口头警告,而是强行将牛牵走。要牵回牛,必须先要赔偿损失。
荷叶地的牛主人们,觉得牛吃了人家的庄稼,理应要赔偿,这个要求不过分。当晚,牛的主人,就带了礼品,赔了不是,顺利将牛牵了回来。那时,双方都客客气气,毕竟两村田靠田,地靠地,彼此都认识。
可牛仍在惹祸,被牵的次数就越来越多,赔的财物,又常常被加码。这种局面的延续,使双方彼此都有了心结,不可能再客客气气了。一方说,要你看好牛,不要吃庄稼,你却偏偏让牛吃。另一方说,牛又不是人,它是畜生,怎看得住!退一步说,即使牛真薅了一口,又能吃了多少庄稼,怎么动不动就牵牛呢!
但气归气,终归还没撕破脸。事情处理完毕后,牛主人就将心中的怨气,撒在自家放牛的人身上,也就是看牛的老人或半大的孩子身上。牛可是宝贝,主人不敢拿它来撒气。
几乎每个村子中,都会有几个刁民,邻村也不能例外。见牵牛有利可图,这几个刁民,就自发加入到牵牛的行列中。他们可不管是牛吃没吃庄稼,无缘无故就从半大的孩子手中,强行将牛牵走。有的人,他家的田根本就不在这条路上。
这情况一出现,荷叶地牛主人们不是不高兴了,而是非常恼火。他们一起找上门去和对方论理。双方都有怒气,话不投机,就打了起来。荷叶地没有牛的人家,听到打架的消息后,也有人赶了过去,那边村子的人也不示弱。参与打架的人越来越多,好多人受了伤,有的还伤得不轻。
这场架打过后,荷叶地的牛,有好些天没到湖滩上去。这可不行,牛不吃青饲料,肯定要掉膘。掉了膘的牛,干起活来,就慢了许多。可偏偏有些农活要抢时间,因庄稼的成熟要有足够的光照,等不得!
牛主人们聚在一起,他们要商量个对策来。邻村是坐山虎,地理上占优势,低头的只能是荷叶地。最后大家一致同意,给大牛的嘴套上笼嘴,给小牛套上绳,再增派人手,一人看护一头,直到和邻村关系缓和后,再回到原来的状态放养。可就是这样小心翼翼,还是不行。两村打过架,心中结了怨,邻村的人总想找茬。
第二天,荷叶地众多的人,牵着牛浩浩****经过邻村去了湖滩。邻村人看了这阵势,又误解了,错误地认为这是向他们示威。心里那个气呀,没办法来形容,牙根咬得咯咯作响。他们想阻拦,但来不及了,眼睁睁地看着人和牛扬长而去。
但一场大战,就在这个时候孕育了。
牛上了湖滩,留下了老人和半大的孩子,牛主人都要赶回来,他们有很多农活等着他做。到了下午四点钟光景,早上护送牛的那些人,原封不动又去湖滩上去接牛。这是打架后的头一次放牛,大家觉到还是小心为妙,就暗暗做了些准备,防止发生意外。
牛从湖滩上被接了回来,临近了邻村,也没有发现异常。到这时,大家悬着的一颗心,才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人觉得过于多虑了。
这不是多虑,早已有几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牛和人刚到邻村旁,就听到一声唿哨,一伙人从村中涌了出来,截住了人和牛。
荷叶地当然不甘示弱,立马就有人冲了出来,大声地高喊:“牛没吃庄稼,凭什么阻拦!”
“牛没吃庄稼,但毁坏了路,必须要赔偿!”邻村很快就有人打马出来答话,这显然是不讲理,明显在找茬。
荷叶村帐下又冲出一人,十分气愤地说:“路是你家的?”
邻村帐下也冲出一人,十分傲慢地说:“路就是我家的!人可以走,牛不能走!”
“这是人话吗?牛难道能飞过去!”
“管你能飞不能飞,就是不给过!”
“你他妈讲理不讲理!”
“老子就是不讲理,你能怎么样!”
双方一对一的舌战,最后发展到了群舌,随即就乱成了一锅粥。
这场面像极了先生在说古书,一场战争,双方先是先锋出来搭话,然后就是群舌,接下来就是开打。就是水生伯的那种叙述方式,也和说大鼓书没什么区别。
荷叶地的先锋实在忍无可忍,他大吼一声:“打他个狗日的!”
“打他个狗日的!”
“……”
群殴开始了,喊声阵阵,棍棒交加……
这一架比上一架阵势要大,要严重,要血腥,双方都做了准备。但明显荷叶地准备不足,没几个轮回,就处在了下风。
双方撕扯在一起,头打破了,手臂和腿打折了,有人身上缺了部件。失去战斗力的重伤号,躺在一旁不断地在呻吟、在呼喊,但双方的械斗,并没因这斑斑血迹停了下来,而是更加的亢奋,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样,义无反顾一直朝前冲。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战胜对方。
恐怕这次不打死人,这场械斗就不会停下来。没人管理的牛,被这场面吓得四散奔逃,一些半大的孩子也被吓得在那里哇哇大哭。幸运的是,没有人为难这些半大的孩子。
也有冷静的人,怕事情闹大,就飞奔回到村里,请来了双方的族长。
族长看到这阵势,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两人几乎同时爬上高坡,高声断吓:“立即住手,否则按族规处置!”
族长那时在村中有着巨大的权威,谁不听他的,就可能被打烂了屁股。
参与群殴的村民,陆续退出了械斗。但也有打红了眼的,一时停不了手,仍要撕扯几下。随着双方族长不断地高声断吓,虽不情愿,但也只得回到本方的阵营。人是回来了,但怒气却没有消,仍怒睁着圆眼,大有再次大打出手的可能。无奈,两村机警的族长,只得愤愤走下高坡,横在了双方的中间,各自斥骂本族的子弟,这才平息了双方这次的械斗。
两村相距并不远,至多三里路,几乎都是熟人,有好几家还是姻亲。这次打架,双方都打红了眼,六亲不认,姐夫和郎舅遇上了,也照打不误。
还真有这么一对倒霉的姐夫郎舅,在群殴过程中,打着打着就成了对手。在那种氛围下,谁也不看对方是谁,操起家伙就打。姐夫年龄上要大些,力气上更要吃亏些,渐渐就处在了下风。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打量起对方,发现对方正是自己的郎舅。于是,姐夫就说:“你不能打死我,要是我死了,你姐怎么办?你外甥怎么办?”郎舅答得非常出人意料:“有姐在,还怕没姐夫!”照样抡圆了拳头猛打,生生将姐夫的两根肋骨打断了。
这场械斗,对荷叶地村民来说,实在伤透了脑筋,打又打不得,毕竟还要去湖滩放牛。不去放吧,牛没得青草吃不说,还要让别的村子笑话,说荷叶地就是怂!祖祖辈辈都是这样放牛的,怎么到了我们手里就不行?这口恶气,荷叶地怎么能咽得下去!一定要想出个万全之策来,既能去放牛,又能挽回面子。可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个好办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