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老麻子年轻时确实在南京做过生意,但这个生意不是什么体面轻松的生意,而是十分辛苦,是一份苦力生意。他几乎在半夜时分就要起床,担上一担白天收来的鸡、鹅、鸭去南京,或是自己卖,或是兑给别人卖,晚上则顶着星星往家赶。第二天休息后再去收购,第三天又是半夜时分挑着担子上路。这可是百十来里路,这要是平常人,一天走个来回就不容易了,可他肩上还担着百十斤重的担子。他的肩上、手上、脚上都起了很厚的茧子,脖子后面那块凸起的地方,被压成了一个大大的肉瘤。

那压出的肉瘤,至今还泛着红光,天气一热,那地方就汗涔涔、黏糊糊。

突然间,荷叶地不见了水生的踪影,稍后,就有了各种各样的说法。有的说他跟一个相好跑了,有的说他被抓了壮丁,也有的说他被土匪抢了,死在了荒郊野外……真是七个锣鼓八样腔调,说什么的都有。

时间一长,在荷叶地上生活的人,几乎都将他忘到了脑后,仿佛这个人根本就没在荷叶地上出现过一样。

毕竟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在外行走的人,突然没了,那也是很常见的事。天下茫茫,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何况水生那时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角色,荷叶地哪个还会主动站出来,到南京找他吗?即使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

人死如灯灭,就是没死,也当他死了。

可是,解放后的某一天,水生回来了。原来他没死,而是一直在外当兵。原来,他在贩家禽回来的途中,被国民党抓了壮丁,这样,荷叶地上哪还能见到他。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挑着一副空箩筐,独自一人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可在路过那座他非常熟悉的小山岗时,竟莫名心慌起来,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为了壮胆,他轻轻地哼起了山歌,但还没等他哼上几句,一小队国民党兵,从山岗的另一边走了过来,他避让不及。

两个手持步枪的国民党兵,立刻冲了过来并按住了他。

这是一队去执行任务的国民党兵,正缺个苦力,见到了水生这样强壮的后生,哪里肯放过。就这样,在无任何症兆的情况下,他稀里糊涂地就被抓了壮丁。那副一直不曾离身的空箩筐,被抓他的那两个士兵无情地踢到了路旁。

他在国民党军队里待了两年,后在一次战斗中,被共产党军队捉了去,做了俘虏,不久他又成了共产党的兵。可能在国民党军队中沾了一些坏习气,极有可能是两情相悦,他在驻地附近,将一个大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搞大了姑娘的肚子,这还了得,共产党的军队纪律严明,他立马就被开除出了军队,遣送回老家。不过,他还算幸运,没让他去坐牢,真要是这样,他可能就再也不会回荷叶地了。

这当然有一些猜测的成分,并没有得到过水生老麻子的任何印证,大家姑妄就信了。由于对他在外面的事,大家知道得并不多,因而就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但对于这种男女之间的荤事,常会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凭空加进了一些自己想象的成分。这样说来说去,水生就越发显得神秘了。

回到荷叶地的水生,对过去的事守口如瓶。就是平时话也极少,脾气却很怪,和别人很少来往。特别是那红色的肉瘤,几乎成了他坏脾气的一个显著标志,只要那疙瘩鲜红,上面黏糊糊的有汗,就知道他的犟脾气上来了。这个时候,别人基本上都会避着他,或者是绕着他。

现在,水生老麻子老了,但他后来没再结婚,仍是孤家寡人一个,在程东小队里看公房。其实,他一直就没结过婚,即使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把姑娘的肚子搞大了,那也不能算是结了婚,最多只能算是有过苟合。

他身边有两只狗,一条名叫“三佻子”,已是条老狗,几乎听不到它的叫声,整天躺在他的脚旁。这条狗年轻时,可能风流成性,不然也不会给它起名“三佻子”。另一条年轻的狗叫“来喜”,有点年轻气盛,见人就吠,小孩们常会被它吓哭。

要是不认识他,一听到老麻子这个名字,会认为他脸上坑坑洼洼,十分的丑陋和难看。其实,他脸上的麻子并不多,只有浅浅的几粒,而且还是均匀的洒在脸上,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他脸上有麻子。可在外浪迹了数年的他,却识得不少字,可以说他已粗通文墨。

程东小队的公房,就在原来程姓的祠堂基上,和祠堂基相连的那一大片土地,就叫了祠堂垾。祠堂早已不在了,但祠堂基上还留下了一个碾盘。

碾盘面积有近三十个平方,都是由青石凿刻而成的,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现出蓝幽幽的光,真可谓熠熠生辉。碾盘的中间立着一个四棱柱,上端还有一个凹槽,碾谷物用来拴牛的。这样的长条青石,这样的雕工,现在肯定不多见了。

可就是这个碾盘,单干后突然不见了,就连一块长条青石,都难觅其踪迹。

按辈分,程心明该叫水生老麻子为伯。只是他是大房的,不如本房的昌林伯来得熟。小时候,程心明常坐在昌林伯大腿上玩耍。

现在,昌林伯不愿说,那就直接去问水生伯。但对于这样一个脾气怪怪的人,要想从他那里听到自己想要听的“山海经”,他心中委实没有多少底气。

没有底气,也要去,谁叫他好奇,叫他着迷呢!当务之急,就是和他套近乎,慢慢取得他的好感。要是做到了这一步,就不愁听不到他的“山海经”了。

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听他本人故事的时候,不然就会适得其反,以后什么都甭想听了,甚至还可能招他一顿臭骂。

为了能听到水生伯的“山海经”,程心明事先还是做了些功课,从外围入手,先向他了解古老荷叶地的来历,再到先辈们出过的杰出人物,或者干过的轰轰烈烈大事。他不是肚子中的“山海经”多吗,这样的事,他肯定知道。

这样的安排,他一定不会反感,甚至还可能相当高兴。谁不说家乡好,说祖宗好,尤其是村上出彩的事,谁不愿意说!水生伯又不是圣人,就能免俗!

不要小看程心明身子骨小小弱弱的,可在他的内心当中,早就有了英雄情结。这就像中医的养生之道一样,缺什么补什么。他不是身子弱嘛,自己做不了英雄,自然内心就会崇拜起英雄来。

这一段时间里,他是听了不少的“山海经”。可这些“山海经”,大都是道听途说,或是从戏剧中演绎而来,都是外来的和尚居多,除了“长毛”杀戮与荷叶地有关外,竟没有一个人物和故事,和荷叶地有任何的关联。

程心明就想弄个明白,荷叶地历史上到底有没有过出彩的人和事。有,为什么人们不说,没,他似乎有些不信,毕竟是龙脊上的古老村落,就是碰也会碰到一次。可他不能急,心急可是吃不了热豆腐,水生伯不是脾气怪嘛,不能惹毛了他,一定要稳扎稳打。

只要有了空闲,他都会有事没事地往水生伯那里凑。

水生伯可不欢迎他,嫌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扯这些没用的东西有什么用。但次数去多了,不知是他烦了,还是心软了,脸色渐渐缓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一味的面无表情。

松动了,就是好事,离目标就近了一步。果然,没过多少天,水生伯就主动问起了程心明。看来很多事情要随缘,缘分到了,事情就变得简单。但那次的结局,却是不尽如人意。

那是一个夜晚,大概八九点钟的样子了。白天天气很热,可临近了傍晚,却下了场透雨,东北风刮起来后就一直没停,天气变得凉爽。

雨过天晴,月亮早就升上了苍穹,将“她”的清辉洒满了荷叶地的每一个角落,一切都显得既朦胧又清晰。这么凉爽的天,大家就没有必要出来纳凉了,都早早上床睡觉了,荒草沟的堤坝上冷冷清清。

程心明决定今晚去碰碰运气,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月亮,人的心情必定愉快。人一旦心情愉快了,就容易沟通,也容易打开话匣子。即使他今天不说,程心明也想了个对付他的法子,他为此做足了功课。

可能是年纪大了瞌睡少,远远地就听到水生伯在哼小调,他还没睡。

程心明心中一阵窃喜,看来他今天心情很好,肯定会不虚之行。想到这点,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待快要走到他身旁时,就甜甜地高喊了声:“伯,还在乘凉?”这肯定是废话,但那时,程心明没想好问候语,就随口这一说。

“乘什么凉?这么凉爽的天气。”水生伯粗声粗气地说。

“那您怎么还不睡呢?”

“人老了,瞌睡少。”

“那我来陪陪你。”程心明有些虚情假意地说。

“陪陪我……是有事求我吧?”水生伯倒是一语见的。

让水生伯说中了心事,程心明有些不好意思,就愣在了那里。

“是不是又想问荷叶地过去的事?”

这可是水生伯第一次主动向他问起此事,看来今天有戏了。

“伯,都说你肚子里的‘山海经’多,不瞒您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一段的。”机不可失,程心明赶紧奉承地说。

“这孩子,念书念愚了,听这东西有什么用?”

“不管有没有用,我就是想知道,这村子中有没有出过大人物,或是大事情。”

“还出过人物?爬爬虫还差不多。”水生伯一脸不屑地说。

程心明原以为水生伯会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想不到,他竟然来了这一套。不说就不说是了,怎么还辱没起祖宗来。一股怒气,从程心明的心头升起,随即说出的话,也少了些许的客气。

“怎么可能!这么古老的村子,又在龙脊之上,怎么可能就没出过人物!你这样说谁信!”

“你不信,跑来问我干什么?我说没出过就是没出过!”

“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还辱没祖宗!”程心明被他的这口气激怒了,竟当场指责起他来。

这话让水生伯有些暴跳如雷,说话的声音也陡然提高了。

“我不知道!村上还有谁比我知道?还辱没祖宗!”那说话的神情和口气,仿佛他就是荷叶地上第一人,别人都不如他。

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时,程心明的内心当中恨死了水生伯,随即在心里就骂开了:这个老麻子,怎么会这样不通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