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明由于自认为考察出村名荷叶地的由来,沾沾自喜了好长一段时间,可又由于了解到村子的那段苦难历史,又伤感得一塌糊涂。

就这个性格,他不会有多大的出息。既没有锋芒,也没有多少野心。属于那种一有点小小成就,就高兴得大笑。而一有了一点障碍,就像只昆虫,东撞一下,西撞一下,头疼了,或是为难了,就会自行避开,或者干脆退回到原地。

荷叶地很早就分成了两个生产小队,家住村东头的,都在程东小队,住在村西头的,就在程西小队。而夹在村中间的人家,就没那么严格了,呈一种犬牙交错之状,甚至还有两户人家被包了起来,就像人们常说的飞地。

看来那时村子上分生产队时,不是强行的,而是实实在在地尊重了本人意愿。

程心明家略靠近村子的东边,但绝对在村子的中间。他家就属于程东小队,但他所有的本家至亲却都在程西小队。也不知父母当时是怎么考虑的,就选了程东小队。

他小时候一直有些傻,也可能不是傻,而是胆子小。在十二岁以前,他的世界其实就是个封闭的环。在这个环内,他的世界可触可感,是个方圆不足千余平方米的空间——如果说具体一点的话,那就是坐落在家附近小巷中的几栋草房,邻居叔叔家一栋旧式的瓦房。每天睁开眼看到的,也都是熟悉的东西,家中的几只鸡,还有每天自己要照看的那几只鸭,再有就是晨曦、鸟鸣、伙伴和各种场景。那时,他的心目中只有程东小队,就连在程西小队的本家至亲,他都感到非常陌生。即便是玩耍,他也只和程东小队年龄相仿的小孩在一起,和本家至亲家的小孩,鲜有来往。受那时战争影片的影响,村上的小孩,自然就分成了两派。程心明就伙同程东小队的小孩,殴打过程西小队的小孩,其中就包括本家至亲家的小孩。为此,本家至亲找上门来,他还受了点皮肉之苦。

十二岁以后,他去读初中,但初中学校离村子有些远,要步行头十里路。一同到那里上学的,村子中还有几个。由于都没单独出过稍远的地方,几个人心里都有些害怕,因而就结伴去。人多嘛,胆气自然就大一些。这几个人中,有程东小队的,也有程西小队的。到了这时,程心明才对全村有了些模糊的概念。知道程西小队的,也姓程,和自己一个祖宗。当然,一个大队中,还有别的村子中也有小孩到那里念书。于是,他渐渐就有了大队的概念,后来还有了公社的概念。

现在,程心明高中毕业了,在家务农,耳濡目染中,他居然对这块习以为常的地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村子这么古老了,那过去有没有出现过轰轰烈烈的大事呢?或者说有没有出过什么响当当的大人物……状元,将军,或是著书立传的大儒。

这一切,对于刚务农的程心明来说,显得尤其急切,就想立即能搞清楚。

老辈人说,荷叶地位于一条龙脊上。这条龙脊为南北走向,迤逦有二十多里,很多大村落都串在这条所谓的龙脊上。程心明当时能够知道的,就有戎村、唐村、徐垛、任家、李村、周家等数十村。当然,在他那时的阅历当中,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村落。

这些村落,基本上都是以姓氏来命名的,如唐村、李村、徐垛。毫无疑问,这些姓氏,都是这些大村落中的大姓,可偏偏唯独他所在的村子,不叫程村,或是程家,而是叫了荷叶地,也有人叫荷叶村。这是为什么呢?虽然程心明考察出这个名字由地形而来,但为什么老人们为什么要嗤之以鼻?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什么原因?村子的形状,确实就像一张平铺的硕大荷叶嘛。

程心明刚参加队上的劳动那会,水稻正在灌浆,棉花结的桃还小,农活并不多,也不繁重,无非就是给棉花喷喷药,打打枝,稻田中除除草,是一年中农村中少有的农闲时光。

活儿不重,也不多,空闲的时间就多了。于是,男人们常坐下来摆摆龙门阵,说说《山海经》。女人们则是嘻嘻哈哈,大声地开着各种玩笑。

碧绿的田野,湛蓝的天空,凉爽的微风,翻滚的稻浪,飞出的笑声,偶尔地窃窃私语。这一切,看起来充满诗情画意,可能还会令某些城里人向往,但真的置身其中,成为其中的一员,可能就不是这样的感受了。程心明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提不起来精神。在他的潜意识中,今后自己就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成为一名彻头彻尾的农民,在这里劳动和生活,直到老去……

想到这些,程心明心里就有了些悲观,也有了些淡淡的哀愁。

《山海经》是一部古老的神话传说奇书,内容主要是民间传说中的地理知识,包括山川、道里、民族、物产、药物、祭祀、巫医等等。保存了包括夸父逐日、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大禹治水等相关内容在内的不少脍炙人口的远古神话传说和寓言故事。那些夸张的说法,就是今天看来也有些荒诞不经。可就是这些荒诞不经的故事,现在有的却神奇实现了。如人类的飞天梦,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但村子中说的《山海经》,却不是什么真的《山海经》,而是借喻《山海经》中的玄幻、怪诞这一形式。说出来的东西,你要信就信,不信就拉倒。它就是村民们聚在一起的一种休闲方式,或者是彼此联络感情的一种形式,没有人会对此场合说出的话负责。当然,抬杠肯定也是有的,甚至还相当激烈。

程心明就是在最初的集体劳动中,听着村民讲的“山海经”,才渐渐对村子的历史产生了浓厚兴趣。后来他知道了,这个村子历史上竟没有任何一点能让后人值得炫耀的地方。可是,这个兴趣他却一直保持着,就是现在,他离开村子已三十多年了,他还是会竖起耳朵十分关注荷叶地。

盛夏时节,总有些酷暑难当。那个年代,电是通了,但家家都只有一只15瓦的灯泡用来照明。昏暗不说,有的人家还舍不得用,哪里还有什么电风扇!低矮的草房,狭小的窗户,热气熏天。在这个时间点上,在家中睡觉,肯定会热得睡不着。为了避暑,村民们大都选在野外纳凉,待身子凉透了,才会回家睡觉。有的人,整夜都会睡在野外。也正是这样,才有了说“山海经”的绝好机会。

傍晚时分,程东小队家家户户,几乎都将凉床摆在荒草沟的堤坝上,几十张凉床,一字儿排开,很是壮观。风从荒草沟吹来,夹带着水汽,吹在身上,感到舒适,凉爽。有的人家,为了占到有利的纳凉位置,下午三四点钟,就会将凉床搬去。

可以说,这是一年当中,荷叶地最惬意、最热闹、最温情的时光。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聚在这里。这里就成了道听途说的发布会,当然,这里也是流言蜚语的集散地。

老人们很知趣,不敢和儿孙们争凉床,自个儿带个小凳,围坐在一起。老男人们聚在一起说古论今,讲各自的“山海经”。老女人们又聚在另一个地方,讲一些家长里短。有时几个文静的孩子,会缠着她们讲一些鬼怪的故事。顽皮一点的孩子,就在附近打打闹闹,或是跟着萤火虫后面撵来撵去。

这些鬼怪故事,当然非常刺激和骇人,那几个小孩,听了怕,后悔,不听,也后悔。这些老女人,有时也讲一些类似猜谜的故事,谜底通常就是常见的自然现象和身边的事物。如“白的、黑的,满满一盒子”,小孩们一猜,知道这个谜底就是自己的眼睛。再比如“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个白胖子”,很快就有小孩猜出这谜底是花生。

程心明虽不说是个大龄青年,但起码也算是一个青年人了,他应该和他年龄相差无几的人在一起玩。可是,他没有去他该去的地方,而是和老男人们一样,也搬个小凳,坐在他们的身旁,静静的听他们讲“山海经”(中途由于心中不快,有好几天没来)。“长毛”血洗荷叶地的故事,他就是在这里听说的。当然,他在这里还听到了不少其他的故事,有的故事简直匪夷所思,也有的故事让他捧腹大笑。涉及到荷叶地的很多故事,他会在后面一一交待。

见程心明和别的年轻人不一样,喜欢听“山海经”,有的老人就建议他去找水生老麻子,说他肚子里的“山海经”多。

他肚子里的“山海经”多?程心明当然有些存疑,脑子中立即就起了个大大的问号。这个人,平时言语并不多,看上去很木讷,怎么会有许多“山海经”呢?是不是老人们在骗他,或是想支走他?不对……没有理由啊!他们既然这样说,肯定是有原因的,他们怎么就不说别人呢?或许水生老麻子年轻时,也是个活泼的人物,只是现在人老了,藏了原来的面目,让后来的年轻人,错认他是个极平常普通的老头,给人一种假象。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程心明就开始“关注”水生老麻子,向别的老人们打听他过去的事情。遗憾的是,村上很多老人对他知之甚少,大都只知道他年轻时,在南京做过一些小生意,后来当过兵,再后就在荷叶地种田。至于,他在外面闯**的那些年,干了些什么,就不清楚了。

昌林伯倒是和他脾气相投,一定知道他的底细,可他就是轻易不说。

一圈下来后,几乎什么都没打听到,这个平时在程心明心中极其平常的水生老麻子,突然变得神秘起来,他居然还当过兵?在苦苦相求中,也只从昌林伯那里,粗粗了解到水生老麻子年轻时的一些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