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有些事就真的神奇,绝处逢生的事还是时有发生。就在老男人已经绝望到躺在**等死的时候,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山里的一个土匪,也姓程,但和荷叶地的程,只是同姓但不同宗。他一直在山里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抢着抢着,他财物不抢了,抢起女人来了。

程土匪看中了一个女子,她早已作了人妇,成了二个孩子的妈妈。

可能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程土匪第一次看到这女子,心就狂跳不已。第二次见到这个女子时,就十分把持不住了。他趁一个月黑风高的深夜,翻墙进了人家,打伤了女子的丈夫,然后扛起那女子就逃了出来。

抢了女人,可不是小事,人家追上来,就会要了他的命。官府对这种事,也会抓他去坐牢。即使在土匪的规矩里,绑票可以,撕票可以,抢东西可以,但就是不能抢女人。

程土匪这样做,冒着极大的风险,他必须尽快逃离那个地方,否则女人没抢到,反而要丢了性命。往哪儿逃呢?他认定了一个方向,离开这里往圩区跑。这个时候的他,就犹如丧家之犬,扛着抢来的女子,连夜向着设定的方向一路狂奔。

经过了两天两夜,风餐露宿,程土匪终于将自己和抢来的女人,平安带到了圩区。虽然人到了圩区,可心中还是觉得不太稳妥,怕事情败露,这里也容不了他,又生怕仇家循着他的踪迹追了过来,要了他的命。为了稳妥,他带着抢来的女人,先是东躲西藏,在圩区的好几个地方都落过脚。

这些待过的地方,他都不甚满意,最后才辗转落脚到了荷叶地。

不做土匪了,为了生存,在圩区就得给人家帮工。他先是在大房一户人家帮工,后来又租了三房里的田来耕种,不久,就认了三房中这唯一的老人做了干爹。

土匪就是土匪,生存能力还真的比一般人都要强,他隐姓埋名在荷叶地,过着和圩区人没什么两样的生活。山里没有人来找过他的麻烦,几年后,他觉得平安了,就悄悄潜了回去,将他的一个弟弟带了过来,在荷叶地和他一同生活。

老男人在这个时候,打起了土匪的主意,劝他入了程姓的宗,承接三房的香火。土匪心里倒是很乐意,不就是换一个宗嘛,还不须改名换姓,将来这老头一死,三房里的财产不就是他的了。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土匪心中自有他的小九九,不能轻易立刻就答应,这样会给别人留下口实,说他图财。要是这样的话,荷叶地的财产不但得不到,甚至还有可能被赶了出去。

老男人再三恳求土匪,可土匪就是不答应。他要演一场戏,让荷叶地人人都知道,不是他想归程姓的宗,图三房的财,而是老头在哀求他。

土匪这场戏演得很成功,荷叶地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提过反对意见,甚至还有的人,主动过来帮老头劝。到了这个时候,他觉得差不多了,不需再演戏了。就在老头再一次哭着求他时,他装着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勉强答应下来。

见土匪答应了,老头激动得泪如雨下。

三房有后了!三房有后了!三房有后了!

絮絮叨叨的他,一连说了三遍。即使那时要他立刻去死,他也会含着笑,不带任何遗憾快乐地死去。因他离世之前,干了件在他看来,绝对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他对点起列祖列宗。

不知是土匪伪装得好,还是土匪真的洗心革面了,整个荷叶地,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干过土匪,更不会想到,他的那个女人,是抢来的。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过去做的那点丑事,还是被他带来的那个弟弟,无意中给说了出来。

土匪的弟弟,绝对不是有意说的,也不是口风不紧,而是一时冲动说漏了嘴。可一旦说了出来,他就后悔得直想抽自己的大嘴巴。

有一次,土匪的那个弟弟,和几个同龄的孩子在一起玩耍,不知何故,闹出了点纠纷,几个人合伙殴打他。他被打急了眼,冲口就说:“你们再打,我找我哥来揍你们,他干过土匪,我嫂子就是他抢来的。”

他是为了吓唬那几个玩伴,才脱口而出的。

一听到土匪这两字,几个孩子先是一愣,旋即就一哄而散。因他们从小就受到过这样地教育:土匪个个都是凶残恶毒的坏人。

他哥是土匪,小孩们岂能不怕!

小孩们都走了,留下来的那个土匪弟弟,这时感到了后怕,非常后悔。要是这话让他哥知道了,一定会打烂他的嘴。可怜的孩子,为了逞一时之强,现在只能胆战心惊杵在这里了。

干土匪的事,很快就传遍了荷叶地。村上的几位长老,在听说了这事后,就不乐意让程土匪归宗了。他们怕这个土匪,将来时间一长,露了本性,坏了村风。但他们仍然经受不住老头的苦苦哀求,又考虑到村中的实际情况。这几年,荷叶地人丁实在不旺,罢了……罢了,心中虽然老大不愿,但还是勉强让这个土匪,认了程姓的宗。

认了宗的土匪就不再是土匪了,他成了荷叶地上的程了。他现在的身份,就是荷叶地上程家的子弟,理应受到程姓宗族势力的保护。也真的奇了怪了,别的人家生小孩困难,可土匪的生命力就是旺盛,他和被他抢来的老婆,一口气生下了六个男孩,这大大缓解了三房里男丁不旺的局面。土匪的那个弟弟,也和他一道归了程姓的宗,他长大后,也在当地娶了妻,生了子。

再后来,还有一位“江头”,也在三房里归了程姓的宗。

“江头”乃是方言,江湖的头,专门干绑票、勒索的勾当。拿现在的话来讲,“江头”在绑票、勒索勾当这一行中,就是一个固定的情报站,指挥、谋划、交易,都是他一手敲定。他预先收集情报,再联系绑票人,一旦绑票成功,他在背后出谋划策,商谈绑票的价格,交接的地点,从中收取抽头,但“江头”从不参与绑票的具体工作。

附近有哪家被绑了票,都知道与他有关,可谁都拿他没办法,他并不直接参与,而是在幕后运作。更可气的是,明明知道“江头”和绑票人是一伙的,却还要低声下气去求他,让他打听家人被什么人绑了票,要多少钱去赎,交接的地点在哪等等。

这一切都装在“江头”口袋中,但这个时候,“江头”很会装模作样,立时表现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来,说这不好打听,一点线索都没有,他和这些人从来就没有联系,云云,推得一干二净,比正人君子还要正人君子。但被绑了票的这家人,就非常担心,怕时间长了,被绑票人撕了票,只得再次唉声下气苦苦哀求,并送上一份厚礼。

“江头”这时见好就收,不再拿捏,换上一副十分同情的脸色来。刚才还油盐不进的他,在见了厚礼之后,立即和缓着脸说:“我帮你打听打听,一有了消息,立即告诉你。”

他是不需要打听的,这事早在他肚子里装着呢,只是还要假装一下,避人耳目。但做任何事情,总会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江头”大了意,失了手,在和绑票人暗中接头时,被人跟踪了。按现在的话说,就是被逮了个现场。跟踪来的那几个人,将两人捆绑后要去送官,可在中途,“江头”不知寻到了一个什么机会,逃了出来。

“江头”后来流落到了荷叶地,他隐姓埋名,最终也归了程姓的宗。

三房里总算安稳了下来,那个老男人在临死的那段日子里,脸上一直灿烂如花,看不出一点点痛苦。他是高高兴兴没带一点儿遗憾死去的,咽气之前,他觉得自己很高大,很了不起,在他的手里,办成了两件辉煌的大事。三房在他手里居然没有绝后,而且还兴旺起来,他是可以昂着头笑着去见地下祖宗的。

二房比三房,好不了多少,男丁倒是留下了四个,但三个已是年岁稍长,只有一个年轻人,其余的就是妇女了。这三个年岁稍长的男人,现在是程心明宗谱上的祖宗。二房里现在衍生出的两大家族,归根溯源就是年岁稍长的三个男人和那个年轻人的后代。

三个年岁稍长的男人,是三兄弟,但只有老大结了婚。“长毛”血洗荷叶地的那个晚上,他们三人都不在村上。在此之前,他们三个就去山里打工了,因而躲过了这一劫。而那个年轻人,则是耳朵灵,腿脚便,一听到喊声,就逃了出来,留下了一条命。

除了老大还活着外,他的妻儿都被长毛杀了。

三兄弟回到村子后,见到这一番惨景,心中委实痛楚,特别是老大,伤心得几次昏了过去。然痛苦归痛苦,但还有紧要的事等着他们,必须赶跑村子中的野狗,然后再安葬死去的村民。村上的人手不够,哪一家他们都要去。

打野狗真的不容易,好多人都被野狗咬过,老二大腿上就被野狗扯去了一大块肉,那里后来结了好大的一个疤。下过了那场透雨后,村子渐渐太平了,第二年,弟兄三个卖了几亩地,到外地买来了一个男孩,承接三人的香火。

当年那个买来的小孩,就是程心明的太公。

大房里境况要好了许多,但也有很多外姓的小孩,通过领、抱、捡的方式,归了程姓的宗。村子中有很多年老的人,将宗谱看得非常神圣,但要从血缘关系上来梳理的话,那里面的记载,很多东西都是假的。

土匪是华荫公的后代吗?“江头”是吗?程心明是吗?这些人都不是,但宗谱上却明明记载的都是。其他家族的宗谱是不是也是这样?粉饰的成分有没有?在程心明看来,这种情况也是肯定的,假的成分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