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荷叶地杀人、抢劫的,是一小股“长毛”。他们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行进中的队伍,事先并没有什么计划,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一个小头目,突然间心中胆怯了,就领着他的那一拨人溜号了。

他溜号不要紧,可荷叶地就遭了殃。这些个魔头,发一声喊,就从村后杀了进来,村子中很多人还不知怎么一回事,就身首异处了。

即使是黑夜,“长毛”手中的刀仍是明晃晃的,寒气逼人。村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鸡飞狗跳鬼哭狼嚎。其中不知何人在黑暗中,惊恐之中大声喊叫起来:“长毛来了——长毛来了——”可他只喊出了两声,还没等第三声喊出,就被冲过来的一名长毛“咔嚓”一刀给杀了,接着就听到“咚”的一声,那人扑倒在地。由于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就不由自主作一番挣扎,在地上一阵乱蹬。就像刚被杀宰的小鸡一样,一顿乱扑腾。

这蹬地的“噗噔,噗噔”之声,脖子上喷出的血流之声,以及血溅到墙上的“吱吱”声,混合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

许多村民在这惊恐声中,顾不上穿衣,就从家中蹿了出来,可一旦撞上了“长毛”,就被手起刀落,砍掉了脑袋。也有人窜出了家门,却被吓傻了,腿像筛糠一样,颤抖个不停。这个时候,他的两脚就像被粘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动步子,即使尿湿了裤子,也全然不知,眼睁睁的等着“长毛”过来给上一刀。

对“长毛”的这种心理恐惧,村民们已有了一段时间。就在不远的水镇,“长毛”和朝廷在那里进行了数次的战争,多次的拉锯,又多次的易手。可每次的易手,百姓都会跟着遭殃。据说,水镇上的那个大水塘,现在叫“稠塘”,那时的塘中就堆满了尸骨,成了名副其实的“尸塘”,成了百姓心中仇恨的“仇塘”。

关于“长毛”的各种恐怖消息,早就源源不断的传入到了荷叶地村民的耳中。这些个“长毛”鬼,为了有别于朝廷,都不束辫子,披散了头发,这传到了村民的耳中,就成了红毛野人,凶残、贪婪,没有一点儿人性。尤其是吃了败仗的“长毛”,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即便是将要临盆的孕妇都不会放过。

这可是刚刚吃了败仗的“长毛”,其凶残程度就可想而知了。村上至今还有的老人,看到青年人风风火火的样子,忍不住会说上一句:“跑得这么快,这哪里又是‘长毛’来跑反?”

“长毛跑反”的影响,看来还真不小,不然也不会过了这么多年,还会有人拿“长毛”来说事。原来说谈虎色变,可当时荷叶地村民很可能就是谈“长毛”色变。

这一次残杀,三房里其实就剩下三人。一个是瞎眼婆婆,她是装死逃过了这一劫。一个是体弱多病的老头,他是去茅坑屙屎时,听到了响动,躲进了乱草中,留下了条命。还有一个小姑娘,被她的母亲护在了怀中,才幸免于难。

长毛血洗过后,村中是死一般的沉寂。由于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或是高温、饥饿、瘟疫、伤痛、惊恐等等的原因,一些人没能挺过这一关。三房中那仅存的小姑娘,就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

那些日子,荷叶地几乎天天都要出殡,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悲愤和惶恐之中,说不定今天帮忙出殡的人当中,明天他就离开了人世。

这种状况的改变,得益于不久后的一场大雨。

这一场大雨,可以说是暴雨如注,向上看不到天,向下看不到地,行人惊断了魂,整整一天一夜,中途都没有歇点,荷叶地很多地方成了河,沟沟塘塘旋即被填得满满当当。

雨一停,天就放了晴,天空温润蓝得耀眼,地下被冲得干干净净,村子突然间矮下去了好几寸。此后天气就凉爽了起来,没有了燠热,荷叶地就不再死人了,村子中现出了一丝生机。

荷叶地不再死人了,村子中安静了许多。可仍有一件大事,急得荷叶地在世的老男人们,整天茶饭不思,痛哭流涕,捶胸顿足。

这次“长毛”的变故,荷叶地人口锐减,不少人家绝了户。可按祖宗的规矩,每个死去的男丁,不论他有无后人,是否成婚,他的脚下都要有人来承接香火。

幸存下来的男孩,都已承继了两到三人,有在世的,也有不在世的。可以这样理解,这个小孩在宗谱上,或是在阴间,是两个或三个男人的儿子。即使这样,缺口仍然很大,一直以来严肃要命的辈分,在这个时候,被人为地晾在了一边。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种思想早已根植于村民们的骨髓,深深浸入到他们的血液之中。到哪里弄来小孩,尤其是男孩,承接香火呢?人们抓耳挠腮,用尽了洪荒之力,也没有搞出个好办法来。各家只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有到亲戚家去抱养的,有收养流浪小乞丐的,还有花钱去买的,五花八门。但不管怎么搞,只要能搞来承接香火的男孩就行。

被种种途径搞来的男孩,一旦进入了程姓祠堂,由于承继人的辈分不同,小孩的辈分就有了大小之分。年龄大的小孩,可能要喊年龄小的小孩爷爷或者叔叔。

三房里的二位老人,男的体弱多病,女的瞎眼婆婆,这样糟糕的情况,到哪里能弄来男孩,亲戚、熟人,不可能眼睁睁地把小孩往火坑里推。唯一的办法,就是收养被丢弃的小孩,或是少不更时的乞丐。就是这样,机会也很渺茫。就他俩的精力,不可能四处走动打听,即使好不容易得到了确信,紧赶慢赶,还是会慢了几步,等到了那儿,早被别的人捷足先登了。

老男人整天泪流满面,觉得他死后无脸去见祖宗,人瘦得骨瘦如柴。村子中很多人都认为,他活不了多久,三房在他以后,就灭了。

可就是这个老男人,不但没有立即死去,而是靠着顽强的意志,活了很久。

他活在世上,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不能让三房在他这里灭了,一定要想出个办法,让人来承接香火。就是这个信念,一直在支撑着他,使得他没有倒了下去。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心诚总有回报,老男人终于在自家门口捡到了一个男丁。他喜出望外,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哭喊着:“祖宗显灵……祖宗显灵……三房终于有后了……三房终于有后了……”

老男人一直念念叨叨的这个小男孩,其实已经病得奄奄一息,可这个老男人捡到后,一把抱在怀中,仍是如获至宝。

这小男孩是逃荒路过此地的人丢下的,只是老男人不知丢在这里的缘由。逃荒本来就是吃了这顿没下顿,这个生了病的小孩,跟着他们肯定是个死,不如狠狠心,丢在这里,要是他命大,被人捡了回去,说不定就能活上一命。

老男人抱着小孩,乐滋滋喜冲冲地就去了瞎眼婆婆家。这走路的姿势,哪像个体弱多病的老人,分明就像个小伙子。

瞎眼婆婆也是喜滋滋地将小孩接了过去,满心欢喜,可用手一摸,发现小孩的身子滚烫滚烫,又摸了摸他的头,发现颈子也是软绵绵的。她不由得吸了口冷气,然后是一阵惊呼:“叔,这小孩有病,可能还病得不轻,不晓得能不能养得活啊。”

其实,在老男人到来之前他就知道这个小孩病了。但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谁家好好的孩子舍得丢。丢掉的小孩,肯定多多少少都有一些问题,不是伤残,就是有病。

“你不要慌,也不要急,快去熬点稀饭,要稠,撇上面的米油给他喝。我现在去挖楝树根,熬水给他喝,看他能不能退热。”

楝树全身都是宝,那时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种植了这种树。楝树的叶子细细碎碎,春天呈浅绿色,夏天则成了墨绿色,到了秋天,果子成熟后,一串一串挂在树上,金黄透明,煞是好看。要是将果子揉烂了,还可以用来洗衣服。树干可是优质的木材,打成的家具,光滑发亮清香,透着一股暗红。树根则是一味中药了,在那缺医少药的年代,很多的小病,都是靠喝楝树根熬制的汤药来解决。

两人立即分头行动,忙活了一阵,先给小孩喂的是米汤,后来喂的才是楝树根熬制的汤药。米汤倒是喂下去了一点,药就很难喂了,楝树根熬制的汤药实在太苦了。可奇迹还是发生了,这奄奄一息的小孩,在两人精心护理之下,活了过来,一天天长大。两位老人整天合不拢嘴,三房有救了!

虽都是老人,年龄上也相差无几,但辈分上却有差别,男人的辈分要比这个女人去世的男人要高上一辈。年景好了,三个人的生活不成问题,将土地出租出去,收上来的租子吃都吃不完。

两人将小孩入了宗,认了程姓的祖宗,承继了三个阴间的香火。现在的这个小孩,他已是程氏血脉,管这个老男人为爷爷,管瞎眼婆婆为妈。

不知是这个小孩的体质本身就弱,还是承受的“阴债”太重了,身体一直不好,不要说娶妻生子了,就是能活着就很不错了。

三房里,指望这个小孩承接香火的希望看来要破灭了。两人再次商量,再领养个小孩。可年景一好,谁家愿将自己的小孩送人,而且还是送给这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瞎眼婆婆没等到再领养来的小孩,就命归西天了,剩下个走路都打颤的老男人和一个病歪歪的小孩。三房里,再领养小孩看来也是不可能的事了。

这个捡来的小男孩,长到了头十岁,居然一病不起,死了。

老男人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三房注定要灭在他手里了!老男人躺在**,呼天叫地哭了整整三天,就差一口气了,不然就去见了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