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心中气恼这几个老头,程心明有好几个晚上都没到村东的那棵大柳树下去。这几个老头,不但不讲理,而且还十分粗暴。不过,他也没闲着,平时熟视无睹的那几条平淡无奇环绕村子的大水沟,从树顶上看,波光粼粼,他觉得很美。

看来视角不同,看事物的感受也会跟着不同。

尝到了甜头,程心明就又想用考察村子名字由来的方法,对环绕村子的四条水沟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这四条水沟的名字有没有与某种内在的东西联系起来,就像村子像一张大大的荷叶,所以村名就叫了荷叶地(权当这么认为)。

他利用下午收工后到天黑的这段时间,用了四五个这样的时间段,将这四条水沟考察了个大概。之所以说是个大概,也就是说他有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走到。这是因为村东边的那条水沟面积实在太大了,要跑上一圈,至少要二个小时。他没有这个足够的时间,但这也够了,四条水沟的总体面貌他也很清楚了。

母亲对程心明这样的行为,一点也不赞成。

收工了,不在家好好歇着,在外面跑什么跑?

这是母亲心疼他,这点,程心明也知道。

村子有四个出口,也就是说有四条路和外界相通。这东、西、南、北的四条路,都在离出村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简易的小桥。四条本来互不相通的四条水沟,通过这四座简易的小桥,互相贯通起来。也就是说绕着村子的水,是相互连通的。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活水。

从这一点上来看,先人们还是很有智慧的,知道巧妙地安排水系。拿现在的话来说,叫科学的调度水系。

村东的那条大沟,名荒草沟。这条沟的得名,明眼人一看就知这名源于沟中央的那个荒草滩。这荒草滩,面积还真不小,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春天,芳草萋萋,秋天,鸟儿云集。这条沟挺大,与其说是一条沟,还不与说是一个湖泊更为确切。有二百多亩的水面,夏天水光盈盈,鸟儿翻飞,浪花飞溅,水草清晰可见。尤其是那迎风绽放的野荷花,红的、白的、黄的,鲜艳欲滴。还有那野菱角,一大片一大片的,碧玉了水面。

秋天一到,孩子们就等不及了,探着头,伸着手,摘上一个,迫不及待塞进嘴里。遗憾的是,菱角还没有长大,有一股涩涩的味儿。

程心明在半大孩子的时候,就常干这样的事,不干心痒,干了后悔。但一到了深秋,菱角长老了,吃起来清香、甘甜。

冬天,水瘦沟浅,荒滩上杂草丛生,那儿就成了野鸭子的天堂。成群结队的野鸭从杂草中钻了出来,在水中吃螺蛳、小鱼小虾,一旦吃饱了,就在附近嬉闹。不借助工具,人无论如何都捉不到野鸭。这样的情况,村民和野鸭就一直能和谐共处。但抓不上野鸭,不等于弄不到野鸭蛋。村子中有的人,在早春的时候,常到那里去捡野鸭蛋,那可不是一枚两枚,而是满满一篮子。

这个荒滩上,更是许多爬行类动物的天堂,甲鱼、乌龟、螃蟹,都将这里作为了入冬的场所,春天又将这里作了生儿育女的庇护所。

这是村子中最美的一条水沟,就是夏天游泳,孩子们也喜欢在这条水沟中游。

村北的沟,名前门潭。潭在当地,就是水深的意思。但这个潭明明是在村的后面,为什么不叫后门潭,而偏偏要叫前门潭。

为此,程心明曾私下问过几个老人,可老人中却没有一个人能说个明白。叫这个名字,就是这个名字,哪还有为什么。就像小狗小猫一样,起了一个阿黑的名字,你非要问他为什么要叫阿黑,而不叫阿黄,他能答得出来吗?有些事没有为什么!

这话似乎有些道理,但程心明总觉得有点牵强附会,还可能有点强词夺理,更有可能是虚张声势。为什么要叫前门潭呢?程心明又去那里看了看,发现村后的祖坟倒是面对着这个潭。这下,他明白了,华荫公最早落脚的地方或许就是那片坟地。那里地势较高,但并不宽广,可能随着人口的增多,那一块高地不堪重负,村子就群体搬到了地势较低面积更大的荷叶地。

考察出了出处,程心明沾沾自喜了好长一段时间。前门潭,是相当于这块高地说的,而对于现在的荷叶地,就是后门潭了。这块高地,由于长期无人居住,渐渐荒废,杂草丛生,最后演变成了村上的祖坟地。

这不完全是个推理,程心明后来还找到了铁证。

靠近祖坟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藕塘。这是村中的家藕塘,藕洁白粗壮,荷叶犹如伞盖,亭亭玉立在水面之上。常有小孩在盛夏时光,摘下一柄荷叶,当作遮阳伞,顶在头顶之上,倒也能带来一片淡淡的清凉。藕塘的边沿,有一形似乌龟的土墩,上面有许多碎砖陶片,村民干脆就以这形状称这土墩叫乌龟墩。

叫乌龟墩,倒也名副其实。这里也是四面环水,人迹罕至,却是半大小子们的天堂。他们到这里来就是边玩水边逗甲鱼玩。运气好时,捉住只晒太阳的甲鱼,将它翻过来,背朝下,面朝上,看甲鱼如何翻身。然后就用一根小小的树枝,捅甲鱼的头。甲鱼受到惊吓,会将头缩进龟壳。可一旦让它逮到了小棍,就会死死地咬住不放。孩子们喜欢的就是这个,用力往外拉,甲鱼的脖子一点点被拉长,直到不能拉长为止。

那些年乌龟和甲鱼很多,麦田里,荒滩上,草丛里,到处都是,而这里更是乌龟和甲鱼云集的地方。乌龟和甲鱼对陆地很挑剔,它们喜欢松软和透气的土壤,对板结的土壤则是不屑一顾。

乌龟墩就具备了这样的条件,靠水,阳光充足,土壤松软。很多乌龟和甲鱼从水里爬上来,趴在那里晒太阳,或是趴窝下蛋。可能在那个年代,或是更早的时候,先辈们不知受了什么蛊惑,或者嫌它们长得丑,没有多少人愿意吃它们。当然,也有少数人吃,但大都不敢明着吃,而是偷偷地吃,否则会引起别人的讥笑,说他嘴太馋。

没有人吃,生长环境又好,这东西就多。从这一点上看,人类确实主宰了地球上一切生物的生杀予夺大权。

小的时候,程心明还真没看到过有人吃过这些东西,虽然这东西得来毫不费力。但他倒是见过母亲将麦地里捡回来的几只乌龟,直接丢到燃着的灶膛里。不一会儿,先是闻到一阵臭气,接着一阵香气就从灶膛里飘了出来。母亲将乌龟从灶膛里扒了出来,吹了吹,掰下一条腿,要他吃。

程心明看着这乌黑的乌龟,怎么都不肯吃。他不吃,母亲就没再强求,随手将这几只乌龟,丢给了路过的一条狗。这只狗叼起其中的一只乌龟,迅速离开了。

这次程心明再次走上乌龟墩,那里的残砖碎瓦仍在。这里肯定有人居住过,不然在这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地方,哪来如此多的残砖碎瓦!

村西的沟,名庙尚沟,这名字从何说起,程心明又去问了几位老人,都说不知道从何而来,只是说上辈这样叫,现在还是这样叫。

是不是这条沟的周围,有过庙堂,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毁了?

老人们听了都直摇头,说:“从没听说过这里有过什么庙。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喜欢刨根问底?”

说的也真是,要是有过什么庙堂,不论是什么方式破坏的,总会有一些遗迹留下来。程心明沿着庙尚沟已走过一遭,确实没有发现有过庙堂的痕迹。但这条沟又有些特别,叉沟多,且沟中不长一根水草,而别的沟中却是水草茂盛。是不是这不长水草的沟,犹如和尚头上没有头发,因而就戏谑地称它为庙尚沟?

村南的沟,叫长沟,这倒名副其实。沟挺长,曲曲弯弯的可直通镇上。

这是一条当时很重要的运输线,沿途的农产品,镇上的工业品,都是通过这条水路。沟并不宽,在荷叶地这一段,就有一座小木桥跨在两岸。桥的两头有许多高大的杨树,枝叶茂盛,但这里行人却稀少,给人一种阴森的感觉。

这里也有一个土墩,面积却不大,据说早年要比现在大许多,上面曾建过一座五仙庙。至于庙里供着的是哪五位仙家,村民们众说纷纭。原来这里是道家的一处场所,不知何故荒废了,却留下了这样一个地名。

村子中人都说这里凶险,是腌臜的地方,村子中人轻易不会到那里去,尤其是夜晚。但这里不是唯一凶险的地方,村子边还有一处凶险的地方,那就是村前的祖坟,那里埋葬的都不是寿终正寝的死人。

程心明一连几日,察看了村子的周围,也访问了村里的好几位老人,自认为得出了荷叶地村名以及村子周围水沟名字的由来。至于说这里是什么风水宝地,那肯定是杜撰,是附会。要是真的是什么风水宝地,村子就不会遭此大灾了!

村上有的老人听了这话,就不答应了,说这个后生脑子坏了,整天想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是不是念书把脑子念坏了?

坏不坏,他不知道。但自从他对村子过去的历史发生兴趣后,确实颠颠惶惶了很多日子,脑子里常会想起长毛进村的那个血腥夜晚,简直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