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长毛”血洗过后的荷叶地,惨不忍睹,有的人身首异处,有的人被劈掉了半个头颅,有的被砍掉了胳臂,有的肠子流了出来。被血浸透过的细碎泥灰,结成了血块,乌黑乌黑的不说,而且还坚硬无比。村子中的墙上、地面上,这里一团血迹,那里又是一滩,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狗,成群结队,啃噬尸身。可怜的先人,刚遭了长毛的血洗,现在又被这些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
逃过了一劫的村民,陆续回到了村上,可仍是惊魂未定。首先,他们面对的是血红了眼的野狗,不将这些野狗赶跑或者打死,就无法安葬死者,甚至还有被它们袭击的危险。可要将这些野狗赶跑或者是杀死,谈何容易,村民们肚中无食,又受到了这样的惊吓,身心已十分疲惫不堪。而野狗由于噬了人血,毛发锃亮,贪婪凶狠,根本就没把这些村民们放在眼里。
这一场人狗大战,持续了数日,异常艰难,最终还是村民们获得了胜利。他们打死了几条野狗,又击伤了几条,其余的野狗,由于惊惧,纷纷逃离了。后来的某一天,野狗还来村上报复过一次,咬死了两个小孩和一位老人。
村子中臭气熏天,蛆蝇满地,那些绿头苍蝇,油光发亮,嗡嗡乱叫,搞得人心烦意躁。尸身有的已高度腐烂,有的仅剩下一副骨架,几乎已无法辨别谁是谁了。按迷信的说法,这些都是暴死鬼,不干不净的,不能入祖坟。几个活着的长老,密商了一番,决定将这次死去的人,统统葬在村前的一片荒草之中。
后来,村上就有了两处祖坟,一处在村后,安葬正常死亡的先人。另一处在村前,安葬的是人们通常所说的不正常死亡的先人。
这次变故后,二房和三房就一直没有兴旺起来。
其实,三房里现在的程姓后裔,竟然没有一个和这古老村子中的程姓始祖有一丁点儿的血缘关系。二房也好不到哪儿,程心明的祖上,就是从外地抱养过来的。大房里也有许多男丁是从外地抱养过来的。
没有人知道,也不用知道,村子中的程姓后人,有多少是程姓始祖真正的后裔。这真是一笔糊涂得不能再糊涂的账了,只要入了程姓的宗,拜了程姓的始祖,不管是抱养的,还是自愿归宗的,都是这个村中人,他就算村上正宗的程姓了。
在荷时地上的程姓,不问出处,都是一个祖宗,就是一家人!
“长毛跑反”后,没有兴旺起来的何止是程姓的二房和三房,很多古老的村落,都没能兴旺起来,有的宗族竟遭到了灭顶之灾。就连锦绣、繁华、富饶的苏州,或者说连成一片的大吴语地区,都被“长毛”杀得七零八落,残垣断壁,杂草丛生,人口锐减。从此以后,大吴语地区不再连片,突然就失去了往日的辉煌,成了碎片化的地方方言,现在已有了湮没的危险。
大量的外地移民涌进了原来的吴语地区,有的是逃荒过来后定居了下来,这只是少数。大量的移民是由官府迁徙过来的,成片的住在了这里。从此,铁板一块的吴语地区,就开始了你说你的腔,他说他的调,谁也同化不了谁,以至于今天的吴语地区,形成了“五里不同音”的格局。
岂止是“五里不同音”,就是近在咫尺的两个村子,讲的话,说的腔,都完全不同。
大湖圩由于地处蛮荒地带,又四面环水,交通不便,移民到此的外地人并不多,只是在圩子的边缘有零星的散布,因而大湖圩最有可能是保存下来的最大一片吴音地区了。虽然都是说吴语,但发音仍有不小的区别,圩东的、圩西的,圩南的、圩北的,就是圩中心的,也是各有各的腔。
这是程心明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听到这样血腥的村史故事。有好几个晚上,他都会做噩梦,总疑惑着那些恶魔会带着佩刀再次冲进村子,再次杀人放火……醒来后,他会好长时间睡不着,睁着眼看窗外天上的星星,村子里静极了。
多天以后,“长毛”杀人放火的事,程心明总算放下了,但另一个问题又缠上了他。村子为什么叫荷叶地,这称呼有什么讲究,或者有些什么来历?上辈人都说这是块风水宝地,是一块福地。这样的说法,他当然有些不太相信,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怎么可能是块风水宝地呢?
这个问题一天没答案,程心明心里就一天不踏实。他晚上想,白天劳动时也在想,是什么人给这个村子起了这个诗意般的名字,又是受什么启发起的呢?
早年间的先民,对天地充满了敬畏,对无法搞清的事情,都附会上一些迷信的东西。如对喜怒无常的天气,就附会上了风神、火神、雷神。对土地的敬畏,就附会了土地公公。对生老病死,就求助于菩萨……圩区的最大灾害是水患,那这个名字是不是和这个有关呢?因为这里的很多迷信,大都与水有关。附近有几座杨泗庙,也足以说明这一点。
杨泗是洞庭湖里的水妖,水中本事十分了得,说他能斩蛟龙平水患。人们设庙祭祀他,无非是寻求他的庇佑,减少水患。
荷叶总是永远漂浮在水面上,无论水位多高,来势多猛,荷叶都会奋力浮出水面,甚至还能高高伸出水面。将这块地说成是荷叶地,可能就意含着,这块地不怕水淹,即使淹了,也会像荷叶一样,很快就能露出水面。
在圩区,不怕水淹的村子,不就是块风水宝地吗!
这极可能是一种附会,先人们被水淹怕了,自己想象出来的一种安慰。但问题又来了,这里有许多村子,都靠在水旁,为什么就不叫荷叶地呢?即使不叫荷叶地,还可能叫别的地嘛,如芡实、菱角,不也是不怕水淹吗?只是这种叫法,没有叫荷叶地响亮罢了。那这里面有没有其他蹊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村子的名字才叫了荷叶地,而不是真的不怕水淹。
就在程心明感到有些焦头烂额之时,他突然想到了语文课本上学过的一篇古文,叫《石终山记》。苏轼为了考察石钟山名字的由来,在夜晚都能和儿子迈划着小船去山中进行实地考察。受此启发,程心明突发奇想,自己也要来进行一次考察,看村子的名字到底与什么有关?或许不与水有关,而与地貌有关呢?
说干就干,但要看清村子的全貌绝非一件易事,这里一马平川,除了水,就是平地,找不到任何一块高地来看清村子的全貌。无奈,程心明不得不跑到村子南边的那块祖坟,那里有一棵不知什么年代栽下的高高大树。
为了能看清村子的全貌,他不得不一直往上攀爬,几乎爬到了树顶,乱颤的树枝,差一点就将他颠了下来。不过,这一点惊险还是很值,站在高高的树顶上,整个村子的全貌尽收眼底。
村子呈一个圆形,四面环水,要是地上没有建筑物的话,还真像一张摊开的大饼,或者说更像一张漂浮在水面上的大荷叶。
这下,程心明终于明白了,村子之所以叫荷叶地,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也不是什么不怕水淹,而是地形上像一张浮在水面上的荷叶。更早的先人,可能就是根据这个地形来起的村名,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倒是后人,为了显示自己的村子比别的村子优越,才附会上了这一层迷信的说法。
发现了这个秘密,程心明高兴地从树上“吱溜”一声就下了地。
晚上,程心明怀着激动的心情早早地来到村东的那棵大柳树下。这里可以说是村子中的一个新闻发布中心,也是老人们说古谈今的地方,“长毛”跑反以及洗劫村子的故事,就是在这里听说的。荷叶地不怕水淹,是块风水宝地,也是在这里听说的。今天,他要来纠正这个以讹传讹了很久的错误。
老人们陆续走了过来,一个个自带小凳,好几个老人手中还拿着黄烟袋(不知为什么,这样的场合,很少有年老的女人来聊天,也许她们要做家务,或者帮着照看孩子)。那时,乡里人穷,吃不起纸烟。烟瘾大的老人,在屁股刚一落下凳子,就掏出黄烟袋,用手从袋中撮出一点烟叶,再用两指搓成一个小团,塞进烟袋的小孔中。火柴那时还非常金贵,要有票才能买到。不过,这一点也没难倒他们,他们自有办法,将麻秆经过一定工艺处理后,就像香一样,点着以后,就不会自行熄灭了。
忽明忽暗的烟火,就像一个个萤火虫。老人们一番腾云吐雾后,人也就到得差不多了,新闻发布会接着正式开始。就像唱歌要过门一样,新闻发布会前也会有一些花絮,或者干脆说先扯上一会儿。
“今年的年成好,稻子都笑弯了腰。”
“风水宝地嘛,不然哪能叫荷叶地!”
“你们说这块地不怕水淹,才叫了荷叶地。”程心明实在按捺不住,就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一句。
“是呀,这有什么不对?”
“我今天爬上了村子南边的那棵大树。”
“干什么?”没等程心明把话说完,有一个老头就打断了他。
“我站在树上看村子,就像一张摊开的大饼,更像一张浮在水面上的大荷叶。”
“这又怎样?”一个老头不解地说。
“我们村子叫荷叶地的来历,不是不怕水淹,而是形状像一张荷叶,所以才叫了荷叶地。”
“这孩子,整天想什么呢?先人这么说的,还会有错。”一老头责怪地说。
程心明内心有些不服,就据理力争。
“过去大湖圩也多次破过圩,难道我们村子就没有被淹过?”
“这……”老头被程心明问住了,就有点恼羞成怒,他虎起脸说,“说话不能顶真,知道不知道?况这里又不是你来的地方,而是老头们说话的地方,哪有你说话的份,快走吧。”
“我怎么就不能来?”程心明不服,回了一句。
“不能来,就不能来,快走……快走……”
程心明气得拔腿就跑。这些老头,怎么就听不进别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