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毕业那年,程心明刚好十六岁。那正是六月份,一年中最热的月份,他回到了村子中第二天就干起了农活。那时还是生产队,属于集体经济。可就是这一段不长时间的集体劳动,却使他对村子的过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村子有些古老了,有一个诗意般的名字——荷叶地。
“她”位于大湖圩的东南一隅。整个大湖圩,都是从古清漪湖中经过漫长的岁月,依靠人力逐渐围垦出来的一个大圩。最早围圩的方式,乃是三三两两的外来垦荒者,在**的一些湖滩高地上开荒种地,时间长了,就出现了一个个分散的土圩子。这些土圩子,由于太小,经不起风雨,更经不起洪水,但随着外来人口的增多,土圩子和土圩子之间的空地,又被围了起来。这样,一个个土圩子,就在这古老的湖滩上,星罗棋布蔓延开来。为了抵御洪水的侵袭,邻近的几个小圩,又套起了一个相对较大的圩子。这种大圩套小圩的方法,一直被先民们沿用……圩子越套越大,直到再也不能套大了,才最终停了下来。
历史上的大湖圩,一度还被称为十字圩,大官圩。
据宗谱记载,程心明的祖上很早就来到这里,由此可推测,程心明的祖上可能是最早来到此地的垦荒者之一,他的后人,渐渐就衍生出这么一个程姓大村来。说是大村,可能有点儿言过其实,村上的人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三百人。村子中几乎都姓程,异姓的也有,只有区区两三户。可以这么说,荷叶村就是程姓的村子。那两三户异姓,一家姓汪,一家姓周,一家姓吴。但就这三户异姓,也是解放以后才出现的事。要不是这三家和程姓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解放后,也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三户人家,早就被程姓家族同化了,已属于半个程姓。
程姓的始祖,被后人尊称为华荫公。荫,乃是庇护的意思。
仍是宗谱上记载:他是只身一人来此垦荒。至于什么原因,他从哪里来,为什么到这里,后人中竟没有一人能说得清楚,宗谱上也是语焉不详。可宗谱上倒是明明白白记载了,他有三个儿子。在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后,三个儿子传下来的后人,分别称为大房、二房和三房。
大房里人口最多,占了村子中人口的一大半。可能是人口多,势力大,村子中阳光充足的南面和村子的出入口,都被大房的后人占据着。二房和三房的人口少,就住在了少阳的北面。
程心明就是二房的。二房在村子中,实际上只有两大家族了。
听老一辈人说,二房和三房的人口,本来也不少,至少二房和三房的人口加起来,比大房里人口要多。二房和三房中人口锐减,全是当年长毛“跑反”造的孽。
那一年,久旱未雨,遍地狼烟,路上的灰尘则有半尺厚。这么厚的灰尘,又是细如面粉,抓上一把,即使使劲捏,也成不了团。不成团倒也罢了,泥灰却在捏的过程中,从指缝中直接漏了出去。捏得越紧,漏得越多,脚踩到上面,腾起的一股烟雾,直逼口鼻。要是走上个十来步,细细的灰尘立即就会沾上裤脚,时间一长,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泥灰,整个人就像在面粉店里打了几个滚,十足一副灰老鼠模样。
路边的大树,早就没了一点精神,有的已经枯死,光秃秃的,连一片枯叶都没能留下。即使没枯死的树,枝头的树叶也少得可怜,细细卷卷的,又小,又黄。昔日宽广的水面,现在已成了一条浅浅的水沟,眼看着就要见底。田野里的庄稼,像火烧过一样,赭红一片,若用手轻轻一捏,就成了细碎的草屑,仿佛吹口热气,就能将其点着。
这样的干旱,就是村上最年老的人,不要说见过,恐怕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村民们只能忍饥挨饿。但荷叶地有个好传统,谨小慎微中,过惯了节俭的生活,家家户户多少都还有点余粮。这里靠清漪湖又近,再加上节衣缩食,熬过这一场灾难还是可以的。
这时的清漪湖,充分显示出了“她”的慷慨大方,湖滩上低洼潮湿的地方,长出了野藕、菱角、茭白、芡实、野菜……迷信的老辈人就说,这是观音菩萨在显灵,救苦救难。
这真的有些匪夷所思,越是荒年,这些东西越是长得茂盛,仿佛这些东西,就是专门长出来救苦救难的。但长得再快,也跟不上饥饿的步伐,大批的外地人蜂拥而至,挖尽了几乎所有能吃的东西。这些外地人,为了果腹,整天在湖滩中游**,寻找一切能够充饥的食物。蟾蜍、水蛇、青蛙……只要被捉到了,就会急不可待送进嘴中,生生地吞下肚去。
饿急了外地人,有时也会大把地生吞各种野菜。
这样的吃法,这样虚弱的身体,必然会闹得肚子鼓胀,大便不畅,有人就是这样被生生地撑死了。
一个小小的土坑,在这些虚弱的人面前,就是万丈深渊,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绕不过去,一口气上不来,头一歪,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即使侥幸活了下来,身上出现了浮肿、脸上的菜色也很重,连眼睛都是绿的。从口中呼出的气中,夹杂了许多怪味,有时还能闻到腐尸的气味来。
人不能没有粮食,光吃野菜,不论多少,就是不行!
荷叶地遭到“长毛”洗劫的那会儿,是在一个傍晚时分。那时,西沉的太阳血红血红,却迟迟不肯下山,天地间就像一片不灭的火焰,连一丝风儿都没有。
这种怪异的天象,村民们惊骇得眼睛暴突,惶惶不可终日,心中惴惴不安,不知又有什么灾难要降临到自己头上。村子中很久没有犬吠了,可那个傍晚,却有一只狗狂吠了起来,接着有一头猪“哼哧哼哧”不停地到处奔跑,拦都拦不住。几只鸡飞到了树上,还有几只鸡飞到了屋顶上,一阵乱叫。就在这吊诡的时刻,村西头的那棵枯树上落下了几只乌鸦,几乎在同时,村东头的空心柳树上站立了几只猫头鹰。
乌鸦在西边叫几声,猫头鹰就在东边跟着叫上几声。
这种种怪异,一下子集中来了,村民们个个肝胆俱裂,面如土色。
暴突了眼睛的村民们,被种种怪象吓得哪里还敢睁眼,一个个成了鸵鸟。草堆中,床底下,牛棚中……凡是能藏身的地方就钻了进去。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更诡异的事情接着又发生了。
东边的圩埂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而且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恐怖。早已成了鸵鸟的村民们,被这恐怖之声,搅得更加心神不定。有几个胆大的村民,壮了壮胆子,从藏身的隐蔽处爬了出来,胆战心惊地睁开惊恐的眼睛,朝着发声的圩埂方向望去。
一条长长的烟雾,遮天蔽日,就像成群的蝗虫在飞。
这阵烟雾,既像风,又像雾,更像一股黑烟,从南向北急速而去。
荷叶地离圩埂有点儿远,且又是傍晚,光线不是太好,又是烟雾,更是由于心中的那份紧张害怕,哪还敢拿正眼儿看。即使有几个胆子大一点的,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也不能看清那烟雾中到底是什么。但耳朵似乎不受胆子的影响,仍能从嘈杂的声音中分辨出,那烟雾里传出的是杂乱和慌张的脚步声。
北去的这股烟尘拖得很长,窜得也很高,就像一堵移动的厚墙,直立在圩埂之上,久久都没有散去。
怎么有那么多脚步声?难道又是洪太尉撕开了什么封条,再次放出了什么妖魔鬼怪来祸害天下!
这还真说对了,洪太尉放出的妖魔鬼怪,把一个好端端的北宋变成了偏安一隅的南宋,连两个皇帝,也生生被掳到了北方。可这次出来的妖魔鬼怪,竟是来自于南蛮,然后肆虐了大半个中国,尤其是繁华的江南,被这些鬼怪搞得乌烟瘴气,村镇血流成河,田地荒芜,赤野千里,人口三停去了二停。
荷叶地村民被惊吓得哪还敢出大气,血色全无的他们,身子渐渐的僵硬,嘴巴哆嗦着,连说话都不能顺溜了。
“天……天……天老……老……爷……”
这时,惊恐无助的村民,内心自然而然地就转向了对神明的求助,临时抱起了佛脚。这肯定是天下苍生,对老天爷做了什么大不敬的事,引起了老天爷的震怒,来惩罚天下众生了。
有人赶紧跪了下来,双手向着苍天,频频作揖,恳求老天爷开恩,饶恕天下苍生。那时,哪里有人会知道,这股烟雾,是从水镇败退下来的“长毛”制造的。这些个残兵败将,正慌慌张张拼命沿着圩埂向北急速逃窜。
这绝对不是什么天灾,而是十足的人祸!即使磕破了头,也丝毫起不到作用。
天色终于暗了下来,村子复归了平静。这时,村民们感到可以松口气了,心中的恐惧,随着夜色的渐浓消散了不少,不安中已经混进了不少的侥幸。饥饿和恐惧带来的双重打击,使村民们极度的疲惫,就早早的上床歇息了。可能还没有睡着,这时,一小队“长毛”,不知发了什么抽风,竟离开了大队人马,从圩埂上私自溜了号。
这些个“长毛”鬼,事先并没有什么周详的计划,而是走到哪就是哪。他们慌张地离开了大队人马,竟神使鬼差般放过了沿途的一个大村,却单单选了一个小一点的荷叶地下了手。
那个大村是幸运的,可荷叶地就遭了殃。这班畜生,村民们称之为红毛野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将一座平静的村庄,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人们在惊恐声中,开始四散奔逃。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又受到了多重的惊吓,村民哪里还能迈动了腿,跌跌撞撞中,就被追上来的长毛,像切瓜式的砍去了脑袋。
村子后面,住的大都是二房和三房的人。可怜三房中的男丁,几乎被杀得一个不剩,二房中要稍好一点,也只剩下了几个男丁。住在村前大房的人,得到了风声,有些人泅水逃了出去,躲过了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