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祠堂远没建造之前,村子中修过一次宗谱,也是集资兴办的。对宗谱的保护做出了贡献的那四个人,水生,昌林、程五子、老憨都不在了人世,这多少让人有些唏嘘。
谱头由昌林伯的小儿子拿来的,他是高中生,也是修谱的领头人之一。草谱由老憨的儿子拿了过来,用过后这个草谱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谱修过以后,谱头仍由昌林伯家保管,而失去了价值的草谱,老憨家仍是非常珍贵的保留起来。
这次的修谱,也按了祖宗的规矩,共修了四部,老谱是续修,新谱是三部,每房中一部,都有专人保管。
有趣的是,当年一心一意要毁掉宗谱的程二子,却在荷叶地修谱的当天,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认祖归宗,这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非常滑稽。
村民们这次倒是非常宽容,没人指责他,也没人提过去的事,就像当年这个事从没发生过一样。毕竟他是荷叶地的子孙,过去的鲁莽,还是由特定的政治气候决定的。
土地庙造了,祠堂也造了,这似乎回到了解放前。这样的看法肯定不对,这都是表面现象。因为人的精神状态,做事的行为准则,不可能再回到过去。至少有一点,和过去有着截然的不同,那就是没有多少人对祖宗,对现存的老者,有什么敬畏之心。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仍由着性子做。
现在,本地除了养殖以外,还建起了不少工厂,服装、仪表行业就比较兴旺,不用去外地,家门口就有工可打。可是,荷叶地仍是一天天在衰落,居住在那里的大都是老人,假以时日,老人们都归天了,村子就成了一座空村。真要是有鬼的话,说不准走了进去,真就碰上了。
其实,村子已不能再叫荷叶地了,“她”四面不再环水。若真要叫“她”荷叶地,那肯定也是失去了水分,早已是干瘪、破碎的荷叶地了。
直到如今,荷叶地仍没有什么响当当的人物,既没有公司老板、文化名人,也没有商贾达人,更没有官员,甚至连恶名在外的人都没有。要说有几个现在端着铁饭碗的人,那也是几个不起眼的,散落在乡村的几名教师。程心明就是其中的一位,只不过特殊一点,他在县城混饭吃。
荷叶地是出不了人物的,“她”的文化,“她”的土壤,造就出来的人,目光不会太远大,也缺少成就大事的勇气。倒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无论是华荫公的真后代,还是假后代,都继承了他的节俭、吃苦耐劳、安于现状的精髓,过着一种既不红,又不紫,小富即安的生活。
不论从哪方面来讲,人的精神面貌、行为准则、物质财富,都和历史的进程息息相关。当然,对每个人来说,不可能一成不变,甚至还有可能大起大落。
从历史的脉络来看,荷叶地从华荫公到此立村开始,直到现在,大致经历了三个不同的阶段。这三个阶段,时间有长有短,既有波澜不惊,也有轰轰烈烈。
第一个阶段有点长,经历了很多个朝代,也出现了许多混乱,甚至受到过灭顶之灾。但村民在宗族的管理下,遵循几乎不变的生活准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一种既贫穷又无奈的生活。
第二个阶段,时间不长,也就是解放后到分田包干这一段。在这个阶段,经历了各种暴风骤雨般的运动。这些大大小小的运动,打破了原来的种种禁忌,唤醒了人们心中的魔障,出现了许多怪诞的事。但风风雨雨过后,人们最终还是克服了内心的魔障,回归了自然,过着既贫穷又宁静的生活。
第三个阶段,就是从单干算起直到现在。人似乎一下子自由了,隐藏在身体深处的各种潜能得到了释放,是正能量也好,负能量也罢,都是生存中必需的。人们一边吃肉,一边骂娘,过着既富裕又怨气冲天的生活。
荷叶地的历史,也是众多古老村落的历史。记载村落历史的宗谱无一例外的都是从某种传说开始,往逝去的人脸上贴金……这在程心明看来,本就无可厚非,这样可激发子孙后代努力工作乐观生活。
反观世界,也是这样。一切民族,或是一切艺术,都有它的矫伪。人类的食粮中,也大多数是谎言,真理不过是极少数。人的精神是非常懦弱的,担当不起纯粹的真理:宗教、道德、政治,诗人、文学家、艺术家,必须在真理之外替它包装一层谎言。这些谎言,对每个民族精神都能适应,且也随着各个民族而变异。各个民族间之所以难互相了解而又易于彼此轻蔑,就是这些谎言在作祟。因为真理是大家共同的,但各民族的谎言又是彼此各异的,都想抬高自己,轻视别人。
随着社会的进步、经济的发展,在不远的将来,人身上的种种本能恶习,会再次被压进体内。一种富裕、祥和、文明的生活,会呈现在祖国的大江南北,以至每一个角落。
荷叶地被掏空的进程已经不可逆转。不过,“她”还是幸运的,远离城镇,交通又不便,大工业的触角伸不到那里,城镇的扩展也达不到那里,虽然虚空了,“她”仍被保留了下来。有些古老的村落,就没有“她”幸运了,被工业的脚步,城市的扩展碾成齑粉,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就是想回忆,看着这钢筋水泥林立的房屋,也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儿时的那棵树,嬉戏的水塘,一扇风蚀的石磨,一个眼神……这些深藏在血液中的意境,永远不会再来了。
新村的规模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漂亮,而老村却日见式微,一派衰败的景象。
程心明每每去老家看望爹娘,眼见一副渐渐老去的面孔,也眼见各种面生的面孔,心中就有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悲哀。后来,父母相继逝去,他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间隔也越来越长。但每年的清明,他必定回去。大哥还住在村上,他在家中办了一个小型的五金加工厂,有十来个工人。
每年的清明回去,大哥说,哪个哪个生病走了,哪个哪个又意外死了……熟悉的人越来越少,程心明就心痛不已。
个人也好,家庭、村落、民族,乃至一个国家,他们的兴衰,无一不打上了深深的历史烙印。但愿荷叶地,能在历史的进程中永远不要被湮没。
浴火重生,一切美好的、美丽的、令人向往的东西,在其成长过程中,都有其丑陋的一面。蝴蝶漂亮吧,它也有丑陋的毛毛虫蜕变而来,彩虹漂亮吧,那也是在苦风凄雨之后才有。社会的进步,也必然有这样那样不尽如人意的人和事,甚至有的人做出的事还非常恶劣,但我们也没有必要刻意隐瞒,这些都是时代进步中必定会出现的过程。在历史的长河中,每件事,每个人,都是一个个斑点,只是这些斑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圆润,有的带刺,有的明亮,有的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