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几乎在童年时代就在写了。那悬在天空的银盆圆月,那徐徐吹来的微风,那泛着微光的水波,那悠长动听的山歌,一直在眼前晃动,在耳旁回响。
我出生在农村,具体来说是个闭塞的水乡僻壤,但这并没有影响到我童年的欢乐。抓知了、斗蛐蛐、掏雀窝、摔三角、摸虾捉鱼、吹柳皮喇叭、掼泥巴炮、听“山海经”,甚至受当时政治气候的影响,和村上的许多同龄小伙伴,分成“正派”与“反派”,捉迷藏,玩武斗,偶尔也会受点皮肉之苦,但感觉很快乐。
对家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是是非非,我自信都是非常熟悉。这些对自己体验最深刻,刺激也是最强烈的东西,早就刻在了心中,并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深刻。
早就想为家乡写点什么了,可苦于才疏学浅,冥思苦想中,只能挤出干巴巴的几行字,就什么也写不下去了,着急、叹气都没用。
过了五十岁后,家族亲友中接二连三的就有人死亡,以至父母也去世了。死亡,这个年轻时候的就听到的一个词语,一个概念,到这时才有了深深的体会。从此以后这两字就让我产生了恐惧,那可是无语的恐惧。再这样下去不行了,时不待我,必须要尽快写了,不然就真不好交待了。
有了这种使命感,脑子似乎也洞开了不少。
我不是什么作家,也不知什么流派,只知现在的小说,有很多的写法,也知道时下最时兴的一种写法,就是用笔狠狠地很极端地写,将乌七八糟的东西写成艺术,越是离奇,越是怪诞,越是贬损,就越受人青睐。这可能是作家为了迎合大众的口味,适合这个时代的阅读吧,可是我不行,只能老老实实地写。
这写小说如同捏泥的匠人,捏成了菩萨,就有人跪拜,捏成了小鬼,就会遭人吐槽。我捏出的肯定不是菩萨,但也不可能是小鬼,到底是什么,只能由读者来评说。最有可能的是无人问津,至多是一瞥,可我敝帚自珍,仍十分珍惜。
其实,很多东西自出生就被打上了深深的烙印,“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茶壶,在宜兴产的叫紫砂壶,一出胎就身价不菲,别的地方产的茶壶,不论质量多好,身价自是矮了几分。蟹长在阳澄湖,就是角儿,别的地方就是不行。捆了螃蟹的草绳就是螃蟹的价,捆了韭菜的草绳就是韭菜的价,错待了地方,就得认这个命。
十七岁那年,我离开家乡到外地去求学,后来就到了县城去上班。
这几十年中,国家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这大转型时代,发生了有史以来人口最大的迁徙——进城去,几乎所有人都往城市涌聚。我曾经去过好几个大城市,满街都是年轻的面孔,他们衣着整洁,发型新潮,拿着手机自拍时表情很萌,但他们说的却是各种各样的方言。这些年轻人中,百分之八九十都来自农村。
在这些年轻人中,有的在城市扎下了根,其中也有混得不错的。但更多的年轻人却漂着,他们找不到工作,或是找到了又因工资少、待遇低、嫌辛苦又辞掉了,但他们就是不回老家去,宁愿一天三顿吃泡面也不愿回去。或许从离开老家那天起,他们就决定永远不回去了。可能也有想回去的,但在城市待过了一阵,回不去了,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女性。
中央政府每年都要发一个涉农的一号文件,不断的强调三农的重要性,强调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可农村没有了年轻人,靠那些空巢的老人,留守的儿童能建设吗?大城市在剥夺小城市的财富,小城市在剥夺县城的财富,县城在剥夺农村的财富,这绝对是事实。
城市不但剥夺了农村的财富,也夺取了农村的劳力,这样的状况,农村的年轻人,谁还会窝在乡村呢?农村渐渐被掏空了,或许现在的农村,就成了一朵只开花不结果的“谎花”,成了中国最后的农村。
习惯了精神栖息的田园早已面目全非。虽然我还在寻找,但已经无法找到,一切的努力可能是最后的梦呓。但我还是闻到了一种气息,一种孩提时代就有的气息,我把“她”带了过来,呈现给大家。
小说毕竟是小说,书中的人物和故事,切不可对号入座,也不必对号入座,他只是历史脉络下的开枝散叶,众多人物和故事的提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