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憨小步快速地将兔子带回了家,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出,就像做了贼似的。不错,兔子是被老憨带回了家,可还是让他犯了难,用什么来剥兔子皮呢?菜刀早已被没收了,即使用镰刀之类的工具剥了皮,又用什么来烧熟兔子呢?

容不得老憨多想了,天已大亮,到了该出工的时候了。

程狗子的哨声已响过了头遍。为了防止兔子被饥饿的老猫叼去,老憨就找来一个空篮子,将兔子放在其中,悬空吊在了屋顶上。

做好了这一切,老憨还没忘了去看看老娘。他轻轻地推开门,见老娘昏昏在睡,头耷拉着在床沿,花白的头发,零乱地堆在头上。

老憨心里很难受,他帮母亲抻了抻被子,悄悄退了出来。

到了晚上,老憨去捡了枯树枝,又找了几个大半块的砖头,从沟中拎来好几桶清水,早早关上门,又吩咐老婆和儿女们不要声张,然后就像变戏法似的从屋顶上放下篮子,取出了那只死兔子。

他老婆和儿女,见老憨这样神神秘秘的,本就有些奇怪,现在又见他从篮子拿出了一只死兔子,就更加奇怪了。但一想到今晚有肉吃,个个眼睛都放出了绿光,口水在喉咙中丝丝作响。

老憨的老婆非常谨慎,就小声问他,这只兔子怎么来的?

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又附在老婆的耳边,简要地向她说了如何捉到这只兔子的经过,又是如何将兔子带了回来。那说话的神气,和电影中特务接头时,鬼鬼祟祟、神神秘秘的样子,没有多少区别。

老憨以为这事做的人不知,鬼不觉,可他哪里知道,他早上走路的那种怪异形态,早就引起了别人的怀疑,只是他没有察觉到罢了。

向老婆说过后,老憨找来把割麦子的镰刀,在磨刀石上试着磨了一下。

这沙沙的声音还是让他吓了一跳,这大晚上的,你磨什么刀,这不是告诉别人,要用刀干点什么吗?他赶紧将磨刀石浸在水中,在水中慢慢地磨。

慢是慢了点,也不够利索,但这样可以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时间一长,镰刀还是被他磨得寒光闪闪。老憨就用这把寒光闪闪的镰刀,将兔子皮剥得一干二净。

剥了皮的兔子血肉模糊,可老憨还是不敢到水跳上去清理兔子,怕被人发现,只得在家里一遍一遍地用水慢慢清洗。

孩子们都用饥渴的眼光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老憨被这种眼光看得辛酸起来。本是想给老娘喝口汤,可孩子们的这眼光,分明也想吃。好在老娘这个样子,吃不了几口,就让孩子们也尝尝吧,毕竟一年多来,不知肉是什么味了。

老憨将一个旧的陶罐架在几块砖上,用枯树升起了火。

屋子里弥漫起了烟,有点儿呛人。老憨的母亲不停地咳嗽,几个孩子也跟着咳了起来,老憨的喉咙里,也是痒痒的,可他拼命忍着,脸都被憋成了猪肝色。

随着陶罐中水咕嘟咕嘟响了起来,肉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香味让老憨紧张了起来,要是别人闻到了怎么办?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老憨赶紧行动,要老婆找出家里原来的几个臭咸菜坛,一一地打开,希望让臭气冲淡一点肉的香味。可无论他怎么折腾,甚至搬来了尿罐子,都于事无补,肉的香味还是不断往鼻孔里钻。这还是小事,关键这肉香味还源源不断从门缝中钻了出去,这可是大事。

荷叶地上许多人都被这香味折磨着,不由自主就抬腿寻找肉香的来源。没转悠几下,大家都知道了这肉的香味是从老憨家里飘出来的。

怪不得早上他走路的姿势怪怪的呢,还一整天的鬼鬼祟祟,原来他偷了肉,晚上在家里偷着吃。

这还了得,肚子都填不饱了,还能吃肉,凭什么他能吃肉!

没有人细想,老憨这肉是从哪里偷来的?他能偷得到吗?

围在老憨家门前的人都有些气愤,嘴中开始了骂骂咧咧,有人嚷着要冲进来。吓得躲在门后的老憨气都不敢出,赶紧灭了火,还用破衣服捂住了陶罐的口沿,让香气不再外溢。

可这已经晚了,香气早飘到荷叶地的上空,飘进了人们的鼻孔,引出了许多的口水,也引出了许多的愤怒。

老憨知道这下惹祸了,而且还是惹下了大祸。

有人向程狗子报告,说老憨偷着在家里吃肉。

程狗子一听,火冒三丈……

没有王法了!这老憨,竟吃了豹子胆,私自在家开火,看我怎么收拾他!

他快速披了件外衣,风风火火赶到了老憨家门前,一脚踹开了他家的门。

屋里的一个陶罐还在冒着热气,他一脚踢了过去。陶罐碎成了几块……

一只瘦弱的剥了皮的兔子从陶罐中滑了出来。

在物证面前,老憨哪还敢作声,低着头站在一边,等候程狗子的处分。倒是老憨的老婆,比他要镇静多了,也比他勇敢多了,径直冲到了程狗子面前,指着他说:“你为什么要打碎我家的陶罐?”

程狗子粗重地哼了一声后,就恶狠狠地说:“我不当要打碎你家的陶罐,而且还要抓走你家的人。”

“你敢!”老憨的老婆一边说,就一边上前护住了老憨。

老憨的老婆还真不简单,对围过来的村民们说:“你们来得好,大家帮我评评理,我婆婆不久于人世了,临死前想喝一口热汤,可我们哪里能搞来热汤,老憨愁得直哭,就是没有办法。可能是老天垂怜我婆婆,让他早上捡到了一只死兔子,我们白天不敢炖,只好等到晚上后,才偷偷地用陶罐炖了,给老人喝上一口,好让她老人家上路,难道这样做也是犯法?”

老憨的母亲久病在床,不久于人世,荷叶地都知道。听老憨的老婆这样一说,原来有些气愤的人,立即没了怒气,反而觉得他夫妻俩不容易,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一颗孝心。

意念一变,口水没有了,气愤也没有了,很多人转过身走了。

“老憨,你再找个瓦罐,将兔子洗洗,重新再炖给老人喝。”有人同情起老憨来。

程狗子却不依不饶起来,说老憨私自开火,违反了政策,一定要将他带走,还要开他的批斗会。

“这个口子不能开,要是开了,其他人家随便找个理由,比方说生病了,要单独开火,以后怎么办!”

这口气听起来好像公事公办,没带一点私心一样。

一方要将老憨带走,一方却不让带走,双方的声音都很高,谁都不相让。

这个时候,水生站了出来,劝程狗子不要伤德,就该让老憨尽尽孝。

这话让程狗子听了,觉得十分不中听,他咆哮如雷,指着水生的鼻子骂开了。水生也不示弱,也指着程狗子的鼻子骂。

双方在对骂的过程中,不知谁先动了手,双方扭打在一起。

程狗子确实不是水生的对手,他在部队练过格斗,在程狗子挨过几个嘴巴后,就被水生反扭着胳膊在那里动**不得。可是他嘴却不怂,骂声不断,还不断威胁水生。

这就恼了水生,只见他将程狗子猛力往前一推。

这一推,力道有些大,程狗子被推出了老远,踉踉跄跄地把持不住,跌倒了,头上还碰到了硬物,立时起了一个大大的血泡。

水生可能打红了眼,不顾了一切又冲了上去。

他一手按住程狗子,腾出另一只手,挥动起了老拳。

在场的人见状,立即冲上去,死死抱住了水生。就是这样,程狗子还是挨了几拳。许是程狗子不经打,也有可能是水生的老拳厉害,程狗子确实被打伤了。

将队长打伤,可不是小事了,几个赶来的基干民兵上去就要抓水生。

水生这才冷静了下来,惹了祸,自己就承当,大不了关上十天半月,反正自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由着那几个基干民兵抓了。

可这时,另一个恶煞跳了过来,他昂着头,侧向一边,双臂下垂,两手紧握,不用看脸就知道程昌林来了。

程昌林不问青红皂白,大吼一声:“谁敢带走水生!”

几个基干民兵被这一声大吼,惊得面面相觑。

家门口的塘,谁都知道深浅,他们几个合起来,都不是水生和程昌林两个的对手。几人的目光同时向程狗子望去,看他是什么意思。

程狗子这时哪敢再斗,正躺在地下龇牙咧嘴在那里呻吟。

见主子没表示什么,几个基干民兵就放开了水生,奔过去扶起了他。

程狗子实在是疼痛难忍,就示意先走人,以后再找这两人算账。可临到了门前,他还是回过头来,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水生和老憨,恶狠狠地说了句:“你们几个,明天饿饭一天。”

老憨的母亲听到要饿饭一天,一口气没上来,头一歪,死了。

老憨顾不得这么多了,奔到他老娘的床前哭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