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食堂办起来后,程狗子实际上成了荷叶地以及邻近三村的太上皇,对这些村子的村民来说,他似乎有了生杀予夺之大权,谁要是忤逆了他,轻的饿上一餐,重的饿上一天,甚至饿他全家一天。

民以食为天,没得吃,比任何惩罚都来得见效。

原来很多明里暗里反对程狗子的人,只得忍气吞声了,甚至有些人转而去巴结他,为的就是那一口饭。

大名鼎鼎的刘文典,在安徽大学校长任上时,敢于和蒋介石动粗。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的大学校园里,却没了一点脾气。

他低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随波逐流自我作践起来。随着自我作贱得加深,他的精神和生命也一并走到了尽头。

同样是一个人,为什么前后判若两人?

道理很简单,三十年代的刘文典,工作自己找,“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即使被现在的单位开除了,也不愁没地方继续工作,所以他才敢于在校内“不畏强权”。现在不同了,工作由政府安排,组织安排干什么,就得干什么。这里开除了,就等于全国就没了容身之地,口粮也是彻底歇菜了。

没得吃,他还敢和领导“斗气”吗?

铁骨铮铮的刘文典都这样了,那没见过世面的荷叶地农民,就只能小心地夹着尾巴过日子了。在荷叶地饿饭最多的非老憨莫属,因他老婆总是冷眼和程狗子作对,即使饿得嘴里冒清水,他老婆也不会讨饶。可在程狗子的内心中,最想饿饭的人是程昌林,但他内心惧怕,不找到充足的理由,他是不敢饿程昌林饭的。

头几个月,食堂里的饭菜充足,每个人都可以放开肚子吃。可是好景不长,食堂的饭菜开始了定量供应,且一日不如一日,原来一日三餐的干饭,先是变成了二干一稀,再后就变成了一干两稀,最终干脆来个餐餐稀饭。

餐餐稀饭也就算了,可米粒却越来越少,稠稠的稀饭变成了清汤寡水,用嘴一吹,能起三层波浪。最后,就是这起三层波浪的稀饭,也不能保证了,开始往稀饭里掺各种各样的野菜。没有油的野菜和几颗米粒,苦涩难咽,很多人吃的全身浮肿,浑身乏力,一些年轻女性的经期都吃停了。但报纸和广播的宣传中,却是豪情满怀,粮食产量逐年大幅度提高,有的亩产甚至超过了万斤。

一平二调的力度自然加大。队上贮存的粮食日渐稀少,捉襟见肘,有些饭量大的人,整天感到饥饿。更为可怕的是,一些年老体弱的人,经受不了这种严酷的生活,离开了人世。

程心明的太公就是在这个时候,因营养不良离去的。老憨的母亲,也是在那个时候死去的。

造假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是粮食亩产超万斤了嘛,要是按这样计算,田中的稻子,就是平铺开来,起码也有几寸厚。常人无法做到,但总会有天才,就能解决这样的谎言。上面派来了工作组,不但是验收,而且还要召开现场会。

程狗子开始有些慌张,这个谎言说大了,可以说是放了卫星。可这些事确实难不倒这些天才们,短暂的慌张后,就有了解决问题的对策。程狗子连夜发动社员,将十几亩田的稻子连根拔起,又连夜集中到一个田里。这样,十几亩田的稻子,集中在一亩田里。那个被集中的田里,密不透风,要是在稻子上放一块木板,不说站个大人,但站一个小孩,绝对是不会掉下去的。

工作组第二天如期而至,几十个人就围着这一亩地转来转去,将田埂都踩塌了。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回事,难道干部当久了,目光竟短视起来?田块两边的景象截然不同,为什么就能视而不见!

这次,程狗子受到了表扬,在荷叶地翘了好多天的尾巴。

造假绝对不是程狗子独创的,很可能是制度性的。不但程狗子造假,很多人都在造假,大队在造假,许多地方也都在造假。就在门前潭,大队就造过假,而且这造假还上了报纸。这可不是简单的事,不论是何事,在那个年代,只要能上了报纸,就是大事。

那天,大队造假的时候,来了不少的记者,当然也有官员。

一条大船就横在离岸不远的深水中,几个渔民一字型站在船的舷边,手中共同提着一张大网,水中也有好几个渔民,有的提网,有的往船舱中抓鱼,个个脸上都是乐呵呵的。

大船的船舱中,早已铺了半船舱的水草。这一网下去,鱼就将船舱堆得满满当当。第二天报纸出了个新闻,说荷叶地渔民一网打上万斤的鱼。不明真相的人,谁又能不信呢?有图,有乐呵呵的渔民,荷叶地一下子出了名。

这样假来假去,后头的事就接不上气了。这就像人们平常所说的,说了一个谎,就要用一千个谎来掩盖。

亩产都万斤了,公共食堂却没了粮食,到了办不下去的境地,几年后就自动解散了。但在这办食堂的几年中,荷叶地竟没有一个新生儿出生,倒是因饿带病,死去了不少人。

老憨的母亲就是在办公共食堂的第二年得了病,饭都咽不下了,那从食堂打来的含有大量野菜的汤汤水水,就更难下咽了。家里已没有了锅灶,连喝口热水都很困难。老憨只能暗自流着泪,眼睁睁看着老娘,每天有气无力地抬起头,就着碗边喝上一两口汤水,然后往后一仰,颓然地倒在**……

她转过身子面向床里,闭上眼睛后就不再有任何声息,任凭老憨如何哀求,老娘就是不吭声,也不睁眼。

老憨没了办法,只能含着眼泪,劝上老娘几句,但心中却异常难受,默默转过身,无声地走出老娘的房间。

他是出了名的孝顺之人,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老娘在**等死,总想在老娘临死之前,让她能喝上口热汤,吃上口热饭。可要达到这个目标,在那时比登天还要难,为此,老憨愁白了头。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晚上蜷缩在老娘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不停地抹泪。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老娘临死的那天早上,天刚刚麻丝亮,老憨去野地里去寻些草药,他想嚼碎了,帮老娘敷上,降降温。不承想,就在他在草丛中寻找草药时,却惊出了一只野兔。

野兔慌不择路,选择了从他**逃命。老憨双腿一夹,偏偏就夹住了这只野兔子。也是这只野兔该死,怎么偏偏就慌不择路从他两腿间逃窜呢?

老憨当然很高兴,老娘终于在临死之前能喝上汤,吃上肉了。

他警觉地往四周看了看,发现附近没有人,就立即扒了些杂草,将已打死的兔子严严实实包裹起来。这兔子不能示人,要是被别人发现了,最好的结局被充公,严重的话,就说不清了,开批斗会?关起来?

老憨不敢往下想了,但老娘饥渴的目光,无力垂下的头颅,枯草般的白发……使得老憨顾不了那么多了,脑子中就剩下一个想法,那就是让临死之前的老娘喝上一口热汤。

老憨抱着裹上杂草的兔子没跑上几步,脚步慢了下来。

这不是不打自招吗?家里早已没了猪,没了鸡、没了鸭,你抱着捆草干什么?想想这样实在不妥,老憨将杂草又从兔子身上缷了下来。可兔子往哪儿放呢?拿在手里肯定不行,用衣服包上也不行,弄得不好,还会被人当成了小偷。

老憨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计可施,就哭丧了一张脸,蹲在那里,一筹莫展。

可能是时间长了点,老憨被一泡尿憋得站了起来,他撩起裤子很畅快地撒了泡尿。就在他折叠裤腰准备系裤子时,脑子中突然一激灵,何不将这只兔子放进裤裆中。

他为自己想到这样的妙法,心中着实得意了一番……

老憨由于得意,脸上洋溢出又幸福又满足的笑意来。

将兔子塞进了裤裆,为了防止兔子从裤管中滑下来,老憨又找了几根长而扎实的草,将裤管扎紧了。

扎裤管在那个年代,在男人中是较普遍的一种现象。因为拖着一个大裤管,做起事来不利索。老憨这样做了,既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也保住了珍贵的兔子。神不知,鬼不觉,将兔子带回了家。

老娘有口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