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队后,几个人添油加醋,无中生有一通汇报后,就强烈要求大队对程昌林进行处罚,最好将他抓起来,关上几天,办他的学习班。

理由很充足,就是防止以后有人仿效,无法开展工作。

大队领导听了程狗子几人的汇报后,也是勃然大怒。这个程昌林怎么搞的,怎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殴打队长,这还了得,看来不给他点教训,不行了!

见大队领导这样说,程狗子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一阵心酸,他哭了起来。

大队领导好言相劝了一番,要他先回去,马上派人将程昌林喊来问话,要是真按你们几人所说的,就关他几天。

就关他几天,程狗子感觉这处罚太轻了,应关他几年,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张狂。

大队那时的领导很有威权,桌子一拍,村民大都会吓得尿了裤子。即使是生产小队,要是没有按照大队的计划进行种植,庄稼长得再好,大队都有权派人来将其铲除,再按照大队的计划重新进行种植。

从大队出来后,程狗子没有立即回到村里,而是带了那几个基干民兵又奔向了公社,他要向公社领导汇报。

公社的人保组长接待了他们。程狗子几人一见到人保组长,话没出口,先是哭了起来,仿佛受到了多大的委屈。他指指自己的脸,扯扯自己被撕破的衣服,哭诉了程昌林打人的经过。当然,其中他隐去了很多细节,又加进了一些新的环节。

程狗子哭诉完后,就要求人保组长立即将程昌林连夜抓到公社来。

人保组长听了程狗子几个人哭诉后,也觉得程昌林做得有些过分。但他知道程昌林的为人,不会无缘无故打人,这里面肯定还有其他缘故。就向程狗子几个人说:“你们先回去,明天我会派人将他喊来,这还了得,光天化日之下,殴打队长,一定要给他处分。”

程狗子没办法了,领导说明天,就只有明天了。几个人在回来的路上,已没有了去时的兴奋,有点泄气。

第二天,大队和公社都来了人,分别要程昌林到大队和公社去。

公社比大队大,程昌林没有到大队,而是直接去了公社。

人保组长找程昌林谈了话,说:“你这个程昌林,怎么无缘无故打人,而且还将人家的脸打得鼻青眼肿,将人家的衣服扯得东一片西一片,怎么搞的?像个娘们在打架。”

这话让程昌林脖子青筋立时暴突起来,他没作任何解释,就恶狠狠地说:

“打得他鼻青眼肿还是轻的,要是以我的脾气,我还要打断他的手。”

“那你为什么要打断他的手?你就不怕被抓起来。”

“我还要打烂他的嘴!这个畜生,就会作假,我何时撕过他的衣服。”

“好好说不行吗?”人保组长耐着性子威严地说。

“就是抓起来,我也要打断他的手,打烂他的嘴。”

“为什么!”人保组长断吓了一声。

“他这个畜生,趁我老婆给小孩喂奶的时候,调戏我家老婆,搞得我家老婆可怜巴巴,无处躲藏。你说说看,这样的畜生,该不该打!”

人保组长明白了,就是嘛,程昌林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敢情是程狗子调戏了他老婆,被程昌林发现了,两人言语不和,就打了起来。不错,程狗子吃了亏,但这是他有错在先,受点皮肉之苦,也是应该的。但生产队刚成立不久,队长的威信要维护,程昌林又没有多少过错,人保组长感到了为难,但他还是想了个两权之策。

“今天,你就不要回去了,到我家去,我俩好好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要关就关,要抓就抓,说清楚就是了。”

“你这个人哪,真是犟种,留你过夜,叙叙旧不行,我俩可是一同到工作组来的,只是你犟,自己打着铺盖回了家,不然的话,现在也是国家干部了。”

“不抓了?”

“抓什么抓,到我家喝酒去。”

人保组长将程昌林留在他家住了一宿,对外说程昌林打人不对,被留在了公社,这对被打的程狗子就算有了交待。对程昌林来说,什么也没伤害,只是到老朋友家叙叙旧。

晚上,程昌林没回来,他老婆哭得死去活来,甚至还找到程狗子,跪着求他放过程昌林。这时的程狗子却端起架子来,虎着脸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程昌林这是自作自受。”

程昌林老婆见程狗子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知道求他没用,就起身离了去。她又去找水生,求他明天到公社打听打听,是不是要办程昌林的学习班,办就办吧,只要不去坐牢就行。水生应了,说明天谎称有病,到公社帮打听打听。程昌林老婆这才千恩万谢离去。

见程昌林老婆哭哭啼啼地小跑了出去,程狗子得意起来,嘴上立马就哼起了小曲。稍后,他就去了一位半推半就的“情人”那里,厮混了半夜。

程狗子做梦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程昌林就大摇大摆回到了荷叶地。当一基干民兵向他报告这一消息时,程狗子破口大骂,说他是不是见鬼了。他不但辱骂基干民兵,而且还用手摸了摸那民兵的头,问他是不是烧糊涂了。

可那个民兵仍坚持说:“我没烧糊涂,亲眼见到程昌林大摇大摆回来了。”

这下,程狗子真的吃惊不小,他被人保组长骗了,这程昌林以后怎么管,社员又如何管?

程狗子蔫了好几天,连晚上爬墙的爱好,也暂时停了下来。

他要想出个办法来,镇住那些不服他的人。

…………

不要程狗子费神想出任何办法了,他一下子就拥有了巨大的权力。

程狗子过了一小段他人生中最辉煌的日子,但也是他跌入深谷的开始。

随着人民公社的成立,一种盲目求快,急于求成,一步跨入共产主义的过分乐观情绪,在山川、田野、城市蔓延,人们的情绪和热情被调动起来,热血澎湃,要大干快上,但隐忧也跟着这股热情的到来随之而来。不久,浮夸风开始了盛行。

农业强调以粮为纲,工业强调以钢为纲。片面追求起工农业生产和建设的高速度,不断大幅度提高和修改计划指标。1958年,对中国来说,这是一个不平常的年头,但在更大范围来看,却只是个普通的年头。

这一年,狂想与幻灭,荒诞与无聊,天灾与人祸,暗喻与反讽,怀念与遗忘,都在当时以及此后的很多年交织存在着。这一年,少数人的意志与若干亿的参与者共同构成了中国历史上没有过的场景,形成了一浪高过一浪的运动,说排山倒海也可以,说摧枯拉朽也可以。

由于事件众多,从被认为影响重大的总路线开始,又在狂热缝隙中的日常生活中无声的结束。

那个年代,有过许多响亮的口号:“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一天等于20年”“三年超英,五年赶美”“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的建设社会主义”……

在这种狂热的政治氛围下,农村家家户户的灶台被拆除了,代之而起的是公共食堂,生产队的所有人员都吃起了大锅饭。工业上大办钢铁,很多农村的青壮年被抽调到城里,用土制的小高炉炼钢炼铁去了。

程心明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征到了城里,父亲修高炉,母亲修马路。

那时候,程心明还没有出生。几年后,由于大饥荒,程心明的父母又相继回到了荷叶地。要是父母咬咬牙,熬过了那一段时间,他就不需要作任何的努力,早已成了当时令人羡慕的城里人了。

这一段时光,应该是程狗子这一生中最惬意的时光了。

恐怕很多年以后,即使在去见阎王之前,他都会在不经意间,回忆起那一段时光。当然,他不可能在阳光下回忆,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最好是没人的时候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