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为大,老憨的老娘过世了,不能立即饿老憨全家的饭,水生和程昌林确实被程狗子饿了一天。

程狗子把持着队上的食堂,炊事员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有的还是他的露水情人,他说不给谁吃,谁就别想从食堂得到一粒米。他本想再饿水生和程昌林,但突然间他竟莫名其妙的失去了斗志,怕两人被他活活饿死了,不好向上面交差。只好又恢复了两人的伙食,可心中的那个恨,始终都没有离去。

荷叶地出足了风头,亩产都万斤了,平调的粮食自然就增多了,那百姓口中的粮食,不用说,就要减少了,很多人饿得连路都走不动了。荷叶地本来田就多,这得益于祖上的节俭,购买了大量的土地。解放后,原村子上的土地仍由各自的村子耕种,除非离村子非常遥远的,像鳡鱼嘴那里的土地,荷叶地就不再耕种了。但那时的情况,田多已不再是什么好事了,而是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

劳动力严重不足,很多青壮年被抽去大炼钢铁了,饥饿又使人极度的虚弱。荷叶地许多高一点的田地大都荒芜了,甚至颗粒无收,但粮食是统购统销,按田亩计算。这下,荷叶地的人慌了,没收到粮食,拿什么去统购统销!

这时,联队分成了生产小队,荷叶地单独成了一个生产小队。

村上人一合计,决定找大队,将村子中的一些土地让给邻村来耕种。

这是破天荒以来,恐怕没有过的事情,从来没听说农民会嫌田多。

邻村的土地是少些,但他们的劳力也不富裕,不同意接收土地。因为田地越多,平调的粮食就越多,自己辛辛苦苦,出死了力,还得忍饥挨饿,还不如少种一点。荷叶地上的人也深知这一点,只好将两个水口最好的,方便耕种的,又靠近村边的两个垾子,成片的让给了前村和后村。

这一次,程狗子倒是出奇的和村民们保持了一致。

后来,分单干时,荷叶地仍有老人在感叹,要是那时候咬咬牙,挺过来了,这近百亩的上好土地,怎么会落到别人之手。老人们为此深深惋惜,但也不愿意回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生活。偶尔会从有的老人嘴中,或因某事而引起的感叹中能听到一句:“这哪里又是什么风。”

可见,那段生活已深深烙进了他们的心中,成了他们噩梦的一部分。

饥饿像幽灵一样在荷叶地上飘**……不只是荷叶地,全国各地都被饥饿笼罩着。再后来,很多人说是自然灾害,然有理性的人却说是人祸。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那时全国恐怕绝大多数人,都得勒紧了裤腰带,靠顽强的本能活了下来。

荷叶地已有好几年没增加人口了,女人们都绝了经,男人们也没了那精力。食堂中的那几个人,虽然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吃得干一点,多一点,但也是面黄肌瘦,不敢过多的多吃多占。就连程狗子,在这一点上也不敢过分,那个年代,人的胆子很小。

大饥荒年代,程狗子除了受到水生和程昌林的恶气外,也不是没有收获。他的收获还挺大,交上了桃花运。

外来的一女子,不知什么原因逃荒到了荷叶地。

奇怪的是,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条路上来到荷叶地的。

发现这女子的,不是别人,而是老憨的老婆。

她在干活的时候,为了避开人,她去一土堆旁小解。快靠近时,听到了一声极微弱的声音。这一惊吓,尿意突然没了,不过她胆大,循着这极微弱的声音寻了过去。刚转过土堆,又吓了一跳,一个女子正蜷缩着倒在土堆旁。

她以为是本村人,就奔了过去,近前一看,却不是,而且这女子还面生得很,似乎从来没见过,可能是外地人。

这年头,常听说有饥饿的外地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人不人鬼不鬼的在荒野中寻找着食物,一个极小的田中缺口,甚至就成为了天堑,一步迈不过去,就可能倒在缺口处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事老憨的老婆只是听说过,还从来没见过,这次可能就让她真的遇上了。也是她胆子有点大,敢俯下身子仔细看了看,见女子发如枯草,面色焦黄,肿胀得厉害,一看就是饥饿造成的。她又摸了摸女子的鼻息,还一息尚存,就去沟中,用手捧了点水,喂给了那女子。水不多,只有一小口,但老憨的老婆还是慢慢滴进她的嘴中。女子可能除了饥饿外,还可能焦渴得很,就本能地吸吮起来。现在老憨的老婆知道了,这女子没有死,只是饿昏了。

到了这个时候,老憨的老婆才开始尖叫起来。

那声音中透出一种凄厉,一种害怕。几个妇女闻声赶来,发现老憨老婆的脚边躺着一女子,已经奄奄一息。几个人七嘴八舌议论开来,这年景,人真是可怜,竟被活活饿死了。也有人说,现在要是有一碗米汤就好了,喂下去,保准这个女子就能活了过来。说者可能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想接下去做点什么。但其中一个妇女,听了这话后,二话没说就风风火火蹿了出去。她直奔了食堂,也不问食堂的炊事员,自己找了一个破碗,舀了几勺米汤,又急急车转了回来。她让别人扶起那女子的头,将这几勺米汤喂进了那女子的嘴中。

几勺米汤喂下去不久,坐在那里等候的几个妇女就听到了那女子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声音,接着女子醒了过来。女子努力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眼睛再次闭上了。现场的人都知道,这女子还乏力,仍动**不得,要是再给她一碗米汤的话,就应该没事了。

可哪儿能搞到这碗米汤呢?现在食堂是按人定量供应,给她吃了,自己就得挨饿,况且自己也是整天吃不饱。真要有人这样做了,那得有多大的勇气!可是,还真有人这样做了,老憨的老婆就勇敢地站了出来,她直奔了食堂,要求炊事员先给她打一碗米汤。

食堂管理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刚才一个女的,风风火火用一个破碗舀了几勺米汤,什么话都没说,就急急奔了出去。现在,老憨的老婆又要先打一碗米汤给她,这到底怎么啦?管理员不明就里,就对老憨的老婆说:“要打可以,但你晚上就不能再打了。”

老憨的老婆迟疑了下,但还是下了决心,态度坚决地说:“我晚上不打了,饿一餐,救人要紧。”

救人要紧,这是哪跟哪啊?管理员一头雾水,没听说老憨家有人生了病,管理员要她说清楚,不然就不打给她。老憨的老婆实在没有其他的办法,就如实的向管理员说了那女子的情况。

“你要是现在不打给我,那女子肯定就没命了。”老憨的老婆说过后,就加重了语气。

管理员对老憨的老婆肃然起敬,这可是饿死人的年代,自己不吃,还省出来救别人。他又看了看老憨老婆那浮肿菜色的脸,实在不忍心让她再挨饿一餐,就说:“晚上你还是来打吧,我省一半给你。”

老憨老婆端着那碗救命米汤,小心地走到土堆旁,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将一碗米汤全喂给了那女子。稍后,那女子的眼睛忽闪忽闪了几下,但还是一副似醒未醒的状态。在喂米汤的时候,那女子的嘴出奇的贪婪,米汤一到嘴中,就快速吞了下去……搞得老憨的老婆和那几个女人手忙脚乱。

米汤喂完了,那女子还不停砸嘴,用舌头舔着嘴唇,这说明该女子本能中还想吃。可哪儿去弄呢?老憨的老婆只得把那空碗贴近了那女子的嘴。这时,那女子的舌头就跟狗的舌头差不多了,灵巧地舔了起来。

不要说这饿昏了女子,就是在场的其他女子,五碗米汤喝下去,都不会费什么事。那年头,没有一餐能够吃得饱。

“一粒米,渡三关”。这一碗米汤下去,女子的身体活泛起来,她自己先是坐了起来,然后俯下身子,向在场的每一个妇女都磕了三个响头,感谢大家的救命之恩,妇女们拦都拦不住。

大家的目光齐齐聚在那女子身上,充满了深深的同情。

有人小声地问她,来自哪里,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又怎么跑到了这里?

那女子一句话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哭。

大家见问不出什么,就纷纷散了。

还是那位好心的女子,对大家说:“晚上我们几个一道去打饭,每人均一点给老憨的老婆。”

老憨的老婆不放心,走后又走了回来,并将那女子带回了家中。老憨见老婆带回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心中有些不快。后来听说这女子饿昏在路旁,就不再说什么了。

老憨的老婆真是硬气,晚上就没再去食堂打饭。老憨就将自己的伙食分给了老婆一半。但老憨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今天的饭打得有些多。确实,管理员做了点手脚,知道老憨的老婆硬气,晚上不会来打饭,就在他的碗里多打了一些。

后来才知道,这女子是邻县的山里人,到此地已有月余,她整天在荒地里转悠,逮到什么就吃什么,水蛇、老鼠、青蛙,要是捉到了,就生吞了下去。至于那能吃的野菜,找到了,就整把往嘴里塞。但这些,毕竟不能和粮食比,吃多了,浑身无力,身体水肿。晚上,则睡在偏僻的草垛里,饿得已没了人形。

不知怎么搞的,可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吧,那天恰巧转到了荷叶地。

在那个小土堆旁,她先是看到了一只小土蛙,就跟着撵,撵着撵着,眼一黑,就晕倒了在土堆旁,要不是老憨的老婆及时发现,命,那天肯定就没了。再往后,人们还是知道了,她家中已没有人了,丈夫去年就因生病外加饥饿死去了,唯一的一个孩子,得了急性脑膜炎,也死了。

即使不是荒年,她在那里也无法安身。于是,她心一横,就出来逃荒。

女子留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肯离去。她每天和荷叶地社员一道出工,可在食堂打饭时,她就蜷缩在一边,待所有人打完后,怯怯地拿个破碗,去刮食堂的锅底。管理员很同情这女子,每次都会留下一点,让她有锅底可刮。

吃饱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人能吃饱,但有了这点锅底,命就保住了。

荷叶地很多人都觉得这女子不错,就想撮合给程狗子。但当时没有人知道那女子的来历,也不知她有没有夫家,更不知她家中还有何人。但总有性急、嘴快的人,就径直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嫁给程队长。

女子不说话,但却羞涩地点了点头。

很快就有人将这消息告诉了程狗子。

程狗子想想也是,这么大年纪了,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女子愿意嫁给他,和他鬼混的女人倒是有,但年岁一大,他还不是光棍一人。

也就是说程狗子也没有意见,可以说双方一拍即合。

当晚,几个妇女就将那女子从老憨家接了出来,送到了程狗子家里。

两人合在一处,就算结了婚,省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事,就连那法定的结婚证,都不需要领了。

现在,程狗子和那个女人早已作了古。但荷叶地却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年轻的时候,叫她“小山佬”,岁数大了,就叫“老山佬”。可能只有会计的记工簿上,写过她的真实名字,也有可能记工簿上写的就是“山佬”这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