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狗子太会巴结人了,要是水生真在外做了什么官,还不知他会怎样扶前爬后托水生的“卵蛋”,生生的会把他的“卵蛋”烀肿了。
一说到程狗子,水生咧开嘴笑了。
还昌富呢?不就是程狗子嘛,就一拳打了过去,嘴中还笑呵呵地说:“打麻将发了,都昌富了。”
“水生哥,打麻将那是解放前的事,现在不兴这个了,下次可不能再说了。”为了显示自己的地位,也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恳,程狗子接着又说,“我现在是四村联社的社长。是社长,就得用大名,程狗子早就不用了,也不准人家再用程狗子来称呼我。要不是让你想起我,我才不会说出程狗子这三个字来。”
水生有些不解,又朝程狗子脸上看了看,当年的那个混混怎么就成了四村联社的社长了。政府中还真有能人,这么快就将一个不务正业、好吃懒动的人,培养成四村联社的社长。
“程社长,我以后就是你手下的社员了。”水生有些挖苦地说。
“水生哥,你真会说笑话。哼哼……哼哼……”
“我不是说笑话,是真话。”
“……”
“水生哥,不说了,不说了,天都黑了,晚饭还没吃吧,今晚住在哪里?”程狗子为了打破僵局,说出了这个既现实而又紧迫的问题。
水生在荷叶地早就是孤家寡人一个,家里的老屋多年前就坍塌了。现在他回来了,吃、住,还真是个问题。
“这……”水生感到为难起来。
“先安顿好吃、住,然后我俩再聊,再叙旧。”
说这话,程狗子一派主人的派头,不过,他脑瓜子还真是灵。他当即就想到了程五子,当兵去了,当房子还空在那里,可先将水生安顿到那里住。于是,他吩咐两个村妇先帮着去打扫。可吃,程狗子就不好办了,他也是孤身一人。但这也难不倒他,连忙高声问了句:“谁家现在去起火,请水生哥吃饭。”
许多人家都争着起火,毕竟水生已多年未回荷叶地。还是那位被水生称为老坛叔的老者,他走上前来,拉起水生的手就去了他家。
程狗子跟着去陪水生,老坛心里有些不悦,但碍于水生,也不好说什么。
到了灯光下,看得真切了,水生的军服上没有领章。
这时,程狗子心中就像吃了只苍蝇,恶心得要命。
水生是复员回来的,以后真的在他手下当社员了。想想自己刚才那么卖力的讨好他,巴结他,心中就有了恼恨……
屁股还没坐稳,他就谎称自己有事,一脸沮丧提前走了。
老坛的家里挤进了很多人,他们好奇地来打听水生这十几年在外怎么过的。可这个愿望还是被老坛暂时压住了,他要大家等水生休息会,吃过饭后再说。
农家的饭很简单,又是大锅,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了上来。
老坛本想请水生喝顿酒,可家里实在拿不出,悄悄问了几家,都说没有,也只好作罢。饭菜端上来后,老坛羞愧地对水生说:“本想请你喝顿酒,可家里没有,借了几家都说没,这黑灯瞎火的,也没处搞了,你就将就着吃吧。”
水生真是饿了,饭菜一上桌,来不及客套,就狼吞虎咽起来,没几口,一碗饭就下了肚。有人上来帮水生去盛饭,这当口水生才说了句:“老坛叔,有碗饭吃就行了,哪能说酒不酒的,我都没孝敬你呢。”说这话时,他嘴里还在咀嚼着。第二碗饭一上来,一眨眼又没了,有人只好找了个大碗满满盛一碗,端了上来。水生开始还是吃得很快,可吃着吃着,就慢下了许多,而且还打起了饭嗝,这是太饿又吃得太快的缘故。
见水生吃不下了,老坛就叫他放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饿了都是这样。
水生憨憨地笑了一下,他放下了筷子,用手一抹嘴,就走到自己的行李旁,解开捆扎的布条,从里面先是摸出了一盒烟,给在场的男人每人发了一根。
农村的男人那时吸的是黄烟,还没见过纸烟,觉得很新奇,拿在手里不知道怎么吸,就放到鼻子下嗅,一股香气扑面而来……接着水生又从行李中拿出一包糖果,给每个在场的女人和小孩发了两颗。
妇女不好意思当场就吃,也不知怎么吃。可小孩就不管了,一拿到手,连着糖纸一下塞进了嘴中。水生见了,就笑了起来。他走过去从一个小孩嘴里抠出糖果,剥开糖纸,重又将糖果塞到了那小孩的嘴中。到这时,在场的人才知道糖果是这样吃的,小孩们纷纷仿效,将糖纸剥开塞进嘴中。
可能是糖果太香太甜,性急的小孩没吮几下,就用牙将糖果咬碎吞进了肚中。这以后,就只能贼溜溜的一副馋相看别的小孩在吃。妇女们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吃,将糖果收进了自己的贴身荷包。男人们则在水生的引领下,用火柴点着了纸烟吸了起来。纸烟上冒出的缕缕蓝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深感惊奇。
烟吸过后,水生就嚷着回去,众人又簇拥着他到了程五子过去的家。
临行前,水生从行李中拿出了瓶酒,送给了老坛。
将水生送到了,这些人本该就各自回家了。可这些人就是不愿散去,他们还没有知道点水生这些年在外的情况,尤其是水生拿出了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更觉得水生不简单,就更想知道了。没法,水生只好又给在场的男人打了一圈烟,给在场的小孩各发了一颗糖果。本以为这样,这些人会立即散去了,但烟吸了,这些人还是不散。
水生终于明白了,这些人想知道自己在外的一些情况,现在自己要是不说点什么,这些人是不可能离去。
于是,他主动地问了句:“你们是不是想知道我多年在外的情况。”
村民们连说:“是的,是的,我们早就想知道了,要是不知道点什么,可能心里痒得今晚要睡不着觉了。”
“那好,我告诉你们……”
村民们都不说话,目光齐齐地看着水生,等着他说。
这渴求的目光,水生不说也得说了。
“那年从南京卖鸡回来的途中,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先是和日本人打,再接着和解放军打,打着打着,就被解放军俘虏了,后来就成了解放军,又反过来和国民党军队打。现在全国解放了,不要那么多军人了,就只好退伍回家了。”
就这些。在场的人觉得讲得太少了,根本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眼巴巴的再次望着他,想知道更多更详细一点。
水生却说,就这些,没了。
“再说点吧,不然心里痒得真睡不着觉。”
“太晚了,大家还是早点回家吧。我也犯困了,想睡觉了。”
见水生这样说,大家不得不一哄而散,可心里还是觉得这水生口风太紧了,只说了这几句干巴巴的话。
头几天,水生没办法起火,哪家喊,他就去哪家吃。但每次吃过后,水生都会送上点礼物,一小包白糖,几块饼干。这在当时,都是荷叶地很稀罕的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水生托了不少人,用自己的退伍费买的,自己都舍不得吃。
毕竟十几年没回来了,总不能两手空空见父老乡亲吧。
程狗子见退伍回来的水生,东家请,西家邀,搞得比自己这个社长还风光,心里就酸溜溜的。但他没有办法,那时的军人地位高,怎么说水生也是个退伍军人。只好按政策,迅速给水生解决了粮食和柴草。哼!有了粮草,就得自己起火了,也不能在村上招摇了。
水生自从起火做饭后,就不再去别的人家吃饭。他回来产生的这股旋风,随着生活的安定,消散得没了踪影,荷叶地又复归了平静。
人们总觉得水生有些神秘,很多事情不愿跟别人说。但水生身体好,不惜力气,干活又利索,又不斤斤计较,荷叶地人都说他好,在村上就有了些威信。
这当然会引起程狗子的不满和嫉妒,觉得水生今后对他是个威胁,就不再给水生好脸色看。可水生对程狗子的所作所为看得很淡,默默地干自己的活,不说长,不说短,也不动怒……
程狗子放了心,认为水生在外混了十几年,虽当过兵,但肯定受了什么刺激,脑子愚笨了。可就是这个水生,在不远的后来,却为老憨的事出了头,和程狗子大干了一场,这是他始料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