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稳住批斗会场,不能让村民们搅黄了他的计划。于是,程狗子霍地从坐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高声叫喊了起来:“这是斗争会,不要嘻嘻哈哈,哪个再笑,就是和富农老憨穿一条裤子。”
村民们忍住了笑,看看这几个活宝还有什么花样要耍。
最后一名跟班基干站了出来,可能是他等待的时间长了些,憋急了,只见他脸红脖子粗地说:“老憨不当暗中搞破坏,还多次和其他地主、富农串连,阴谋暗杀程社长。”
这可是不小的罪,还阴谋暗杀程社长,他还真把自己当棵葱了。可这罪又从哪里说起?就是再给老憨十个胆子,他也绝对不会杀人。虽然程狗子该杀,但杀他的人肯定不会是老憨。这完全是栽赃,这几个无耻的家伙,信口雌黄,无中生有在那里闹着。
老憨的老婆,在他前脚被押走,她后脚就跟了过来。可一进会场,就看到老憨弯着腰,脖子上挂着个牌子,站在椅子上,一副霜打了的样子。这副模样让她心疼得要命,眼泪跟着刷刷就流了下来。她几次想冲过去,扶起老憨,却都被别人拦了下来。
今天不让这几个“半拉子”折腾下,明天可能接着还要折腾。
程狗子用余光看了看老憨的老婆,她脸上的那份焦急和不安,以及稍后的痛苦不堪,泪流满面,这就是他要的结果。此时,他心中暗暗窃喜,觉到火候已到,急步走到老憨身边,操起手就扇了老憨两个耳光。这还不算,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要你破坏生产,要你破坏生产!”
老憨木木地站在椅子上,不动也不怒,任凭程狗子残暴的手在他的脸上扫过。
打过了,程狗子又面向群众说:“老憨不单单是破坏生产,而且还有第二宗罪。”
还有第二宗罪?村民们都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第二宗罪是个什么罪?
“这第二宗罪……”程狗子突然卖起了关子,故意不接着往下说。
他用目光扫视了一遍村民,尤其是扫过了老憨的老婆后,他才说了出来。
“这第二宗罪,就是老憨目无领导,见到我绕着走,不主动前来打招呼,这不是目无领导是什么?”
这哪跟哪啊,不是胡扯吗?屋子里嗡声一片,大家窃窃私语,还领导呢,呸!简直就是畜生一个,谁愿意和畜生说话。
不但老憨绕开“畜生”走,我们不都是绕开“畜生”走吗!
正当程狗子被这小声的嗡嗡声激怒得要发作时,意外发生了,只听“轰”的一声,老憨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他口吐白沫,不醒了人事。
这可能是他弯腰弯得久了,加上憋屈、害怕,又冷不丁的被扇了两个耳光,就再也坚持不住了。
这下村民们不干了,纷纷吼叫起来,怎么能打人啊!怎么能打人啊!其实,这时并没有人打老憨了,人们这样说,就是为了借机闹事。
老憨的老婆,这时就像一头发怒的母狮,直冲到了老憨身边。
她见老憨牙关紧闭,不省人事,就什么也不顾了。
她向程狗子直冲了过去,一手抓住他的胸,另一只手扬了起来,连扇了他几个耳光。
程狗子被这突然出现的事,搞得有点懵,要是老憨死了,他肯定逃不了干系,弄得不好,还得去坐牢。那几个跟班见主子被打,想挤过来,可这个时候,他们哪里能够挤得过来,早已被捉住了双手。有人趁机用脚踢他们,也有的妇女挠他们的脸。这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个个脸上都成了大花脸。程狗子就更惨了,衣服被老憨的老婆撕破了,脸也被抓破了。他本想还手,但他深知已触犯了众怒,要是他真敢动老憨老婆一根指头,今晚肯定就只能从这里爬着出去了。
男人在公众场合,殴打女人,肯定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次,他的如意算盘又落了空,老憨的老婆不但没有去求他,而是给他来了个爆炒肉丝,将他的脸拉出了许多条血印子。这口气,程狗子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只要老憨的老婆一天没得手,他一天就不会善罢甘休。但现在老憨一直昏迷着,脸色苍白,要不是看到他胸脯那里还在起起伏伏,肯定就认为是死人了。
这种状况,他咽不下也得咽下,犯了众怒,不被在场的人收拾就不错了。
他愣在了那里,脑子里却在盘算,今晚如何能够脱身。
在场的众人,大都在关心老憨的生死,哪还有精力来“照顾”程狗子。
有懂一点穴位的,赶紧给老憨掐人中。有手脚利索的,端来了水,拿来了毛巾。老憨的老婆放开了程狗子,跪在他身旁小心地帮他擦拭。
见没人注意自己,程狗子就用眼光示意他的几个狐朋狗友,趁着这个机会,悄悄溜走了。
老憨的老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撕心裂肺喊着老憨。一些妇女被这种场景搞得眼泪沙沙,嘴里不停地咒骂程狗子,这个伤天理的,将来不得好死。男人们则显得更加紧张,怕老憨有个什么意外,默默地蹲在一边。有的实在受不了这份煎熬,干脆蹲在了一旁,“吧嗒吧嗒”抽起了黄烟。
屋子中充满着一股呛人的烟味、抽泣声、咒骂声充斥在其中。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一张张人们焦虑的脸上……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仿佛像过了一个世纪,老憨终于慢悠悠地醒转了过来,他猛烈地抽搐了几下。就是这几下抽搐,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都跳到嗓子里来了——老憨不中了,这是死前的挣扎。
老憨的老婆更是狼嚎般地哭了起来,真要是死了,她怎么过!
就在老憨抽搐几下后不久,他的眼睛微微张开了一下,接着又重重闭上了。人们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观察着老憨脸部的变化,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点红润。这是回光返照,还是从鬼门关溜了回来,在场的人心中都没有数。
空气仿佛凝固了,大家都在为老憨的安危担着一份心。突然间老憨的嘴中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响声,接着他的眼睛眨了眨,睁开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怦怦乱跳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老憨的眼睛是睁开了,但目光有些呆痴,失神地望着屋顶。他这时脑子中仍是一片空白,身边的繁杂,好像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稍后,他的目光才游离起来,见那么多人围着他,就轻轻地说了句:“我这是在哪里?”
“没事了,没事了,老憨说话了。”大家纷纷地说。
老憨的老婆几乎是趴在他的脸上,耳语般地说:“你这个死鬼,吓死我了,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要我们娘儿几个如何活!”
他这才想起来了,他是被程狗子扇过后,从椅子上栽下来的。
可一栽下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敢情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程五子默不作声地走了过来,他往地下一蹲,要将老憨背回去。可老憨的身子软绵绵的,他老婆也由于惊吓过度,没有了丁点儿力气,两人怎么也不能将老憨背到背上,又是在众人的帮助之下,才将老憨扶到了程五子的后背。
程五子就势站了起来,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将老憨背回了家中。
已经是半夜了,可天上还是满天星斗,有几颗星星在不停地闪烁。
这久远神秘的天空,让程五子在回家的路上陷入了沉思。
荷叶地被程狗子这几人搞得乌烟瘴气,上次开了我的批斗会,这次又开了老憨的批斗会,差一点要了他的命,下次不知又要开谁的批斗会了。怎样才能给程狗子这些人一点颜色看看呢?他想了半天,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玩阴,他做不来,不玩阴,明的又斗不过他。
程狗子现在可是拿了鸡毛当令箭,早不把荷叶地的任何人放在眼里,也没有人能说得了他,这以后如何是好?
老憨的弟弟程富贵今晚要是在村上就好了,要是他在家里,不拧断程狗子的脖子才怪。是不是程狗子就选了这个机会来斗老憨呢?别人真是不得而知。
程五子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当中,一时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