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思苦想了一阵,程狗子终于想出了整程五子的理由。

他不是主动和大地主程昱秀家互助吗?这是个立场问题。就以这个理由开会,名义上是帮助程五子认清立场问题,实际上就是开他的批判会,再串通那几个臭味相投的“半拉子”贫苦农,让他们揭发,让他们栽赃,搞臭他。

那几个人当然心领神会,在帮助程五子提高觉悟的会上,就连珠炮式的向他发问。其中有一人口气蛮横地说:“程五子,村上这么多人家你不互助,为什么偏偏要和恶霸地主程昱秀家互助,你的立场到哪去了?”

还没等程五子回答,另一个“半拉子”站起来说:“你是不是和程锦鹏的老婆有一腿,不然怎么会死心塌地的帮他家干活!”

“肯定没干好事,这小子心思太坏。”又一人附和着说。

这三个“半拉子”贫苦农,你一句,我一句,一句比一句激烈,一句比一句难听。这个会,真真切切开成了程五子的批斗会。

程五子怒目圆睁,这莫须有的污辱,气得他浓眉倒竖,冲冠眦裂。

人一旦气过了头,是说不出话来的。程五子现在就是这个样,青筋暴凸,张着大口,就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荷叶地善良的人,已经看出了程狗子的狼子野心,纷纷出来打圆场,说,程五子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不管怎么说,他是程昱秀带大的。他这样做,完全是为了报恩,并不是什么立场不坚定的问题。

程狗子这时却假心假意起来,对着程五子说:“我们这几个不是批评你,而是在帮助你,要你彻底和地主家划清界限。”

程五子牙根咬得咯咯作响,捏紧的拳头也是格巴格巴响。要是在过去,他就可能一拳砸过去,打歪程狗子的鼻子。可是现在不能,他是社长了,打了他,就是和政府作对,搞不好还会去坐牢。

见程五子握着拳,程狗子的歹念涌上了心头,他要激将程五子打他。只要他一出手,就可以立即把他捆起来,送到公社,将他关起来。殴打革命干部,让他去坐牢。

这时的程狗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革命干部。

“程五子,你还想打我?有种,你就打打看!”程狗子阴阳怪气地说。

这是一种**裸的挑逗和威胁,这样的挑逗和威胁,程五子哪里受得了,挥着拳就冲了过去。那三个“半拉子”贫苦农,这时却愚笨起来,没有领会程狗子的话外之意,立即冲过来,按住了程五子。

程狗子大吼一声:“放开他,让他过来,难道老子还怕他!”

这话一出,三个“半拉子”贫苦农心领神会,立即闪到了一边。可程五子不明就里,哪知道这是程狗子在玩阴,呼地站起来,捏紧了拳头向他冲去。明眼人一看,程狗子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场的几个人立即扑了过去,挡住了他。

被挡了的程五子,愤怒之极,破口大骂:“程狗子,你这个狗日的,你算什么东西,竟开起老子的批斗会,要不是这几个人拦着,老子不弄死你?”

“有本事,你来呀,老子怕你!”

程五子拼命挣扎,有几次拳头险些就砸到了程狗子的脸上,可都被几个尽力拉架的人一一化解了……程五子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青乌,怒骂不止。那几个劝架的人,怕时间长了,控制不住。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强行将程五子架了出来。

程五子在被架出的途中,还在拼命地反抗,并怒骂不止。

有人小声地附在他耳边说:“程狗子在玩阴,就等着你动手。只要你一动了手,他就会给你扣上个罪名,把你抓到上面去。”

另一人压低了声音说:“程五子,这你还看不出来,程狗子想害你,就等着你动手。”这个时候,程五子仿佛清醒了许多,怪不得程狗子屡次三番激将他呢,老子差点上了这狗日的当!

程狗子见自己的小九九,被拉架的几个人搅黄了,便咬牙切齿地说:“有种你回来,就你这样的态度,老子还要开你的批斗会。”

程狗子的面目更加狰狞了,这次没有害到程五子,他只好将气撒到了几个跟班身上,将他们狠狠地骂了一通。

又过了几天,程狗子组织了开老憨的批斗会。

开老憨的批斗会就容易多了,他成分高,是富农,一般人不好为他说话,弄得不好,还会被扣上一顶立场不稳的帽子。

批斗老憨的那个晚上,村上人都被集中到公屋里,程狗子端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郞腿,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那几个跟班,根据他的授意,早就做好了准备。

由头很简单,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

第一条是老憨对新社会心怀不满,故意破坏生产。

这说的是老憨用牛车车水时,不好好疼惜耕牛,居然用鞭子猛抽,耕牛身上的那道长长的血印子,就是他破坏生产的铁证。

老憨觉得很委屈,打牛是不对,打的重,更是不对。但那时还不是急了眼,田里的庄稼正等着要水喝。那天却不知怎么搞的,原来一直温顺的牛,不知为什么,搞了半天,就是不肯拉。一套上牛辕,牛立马低下头,将牛辕退了下来,三番五次的,这才惹火了他,才抡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

要说他是故意的,或是说他破坏生产,这肯定是冤枉了他。

一听说他破坏生产,老憨就慌了,怕程狗子不怀好意,将他送到上面去。

真要是这样做了,那家里一家老小怎么办?

老憨就早早打定了主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兴许这样,就不会被送往上面去关上几天。这还真是老憨多虑了,程狗子并不想把老憨送到上面去,而是想通过批斗他,让他受些苦,让他的老婆跟着心疼难受,暗地里来求他。

这样的想法,程狗子已想过多次了。但这种龌踀的事,老憨哪里能想到,只有程狗子这样的人才能想得出来!

老憨被程狗子的两个跟班押了进来,公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后面的人还陆续向公屋走来。跟班现在也不叫跟班了,而叫荷叶地基干民兵。

一进了屋,老憨见程狗子严肃地端坐在椅子上,就怯怯地勾着头,欠着腰,默不作声站在一旁。可还没等他站稳,就听到程狗子一声断喝:“将破坏生产的富农分子老憨押上台来。”

两个跟班,不,两个基干民兵立即走上前来,将老憨双臂抓住,押到了一把椅子旁,命他站在椅子上,并深深弯下腰。另一个基干民兵迅速给老憨挂上了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大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打倒富农分子程老憨!

批斗会开始了。荷叶地还真没人见过这种批斗方法,这是程狗子独创的呢,还是他从外面学来的呢?大家都在小声地议论着。

“富农分子程老憨对新社会不满,破坏生产,今天开他的批斗会,望各位不要顾虑乡里乡亲的面子,揭发程老憨的罪行。”一跟班基干民兵说。

屋子里嗡声一片,揭发罪行,老憨可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呀,怎么揭发?

见没人说话,程狗子示意几个跟班先做个示范。

跟班基干民兵们心领神会,一基干立即说:“我先来揭发,上次在北垾插秧时,老憨就故意损坏秧苗。”

这哪里是损坏秧苗,那是老憨插秧插到了田边,手里多了半把的秧,没用了,就把秧苗埋进了土里。这可是农村常做的事,秧苗埋在了土里,腐烂了,是肥料嘛。这样的做法,也能作为罪行,村民们都嗤之以鼻。

另一跟班基干见没说到点子上,他拍了拍脑袋,然后说:“我来揭发,老憨上次修犁,不但不修好,还想办法破坏,打碎了两块崭新的犁头。眼看着要耕地了,却故意打碎刚买的犁头,这不是破坏是什么!”

犁头被打碎了两块是不假,但事出有因。

一跟班基干买来了犁头,由于懒,或是想指派老憨,往那里一放,要老憨送到公屋里去。老憨那时正急着把松了的榫头加固,就去找木材做楔子,回来后,不知何故,犁身倒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了那两块新买的犁头上,将两块犁头打碎了。

这个跟班基干刚说完,有人看不下去了,他要说句公道话:“犁头打碎了是不假,但这也不能赖在老憨身上,那天修理工具的有好几个人呢。”

“就是老憨故意打碎的。”

为了增加效果,那个跟班基干还振臂高呼,“打倒富农程老憨!”

村民们被这样的场景搞得笑痛了肚子。这一阵小小的**,会场秩序乱了起来,村民们在下面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