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改革后,宗祠里的唯一财源——用来出租的土地,被分给了村民。

从此,宗族对村民的管理,就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对于荷叶地绝大部分村民来说,内心之中仍保留了一些宗族的温情,做人为事,多多少少还会依着过去的族规来,仍是大归大,小归小,年龄相近的,要是辈分不同,该喊什么还喊什么,同姓之间,男女绝对不可以**。

荷叶地,除了那次批斗会引起了些**外,其余的日子一直都很平静。

程狗子就不同了,他和那几个“半拉子”贫苦农,巴不得村子乱,最好是天天开批斗会。过去,被这些老东西管着,夹着尾巴过了这么多年,现在也该让老子们快活快活了。

一想到那次批斗会,程狗子就有些沮丧。那次,他落到了程昌林的后面,错过了做“官”的机会。为此,他将程昌林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他逞能,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但程狗子也不完全都是沮丧,他也有得意的地方。那天,富农老憨就被押到了台上,他不但弯着腰,身子还瑟瑟发抖,那副可怜相,就让他无比高兴。要不是有工作组在,他定会凑上去,扇他一个嘴巴。就他那怂样,妈的,居然还让他娶到了这么一个漂亮的老婆!

程狗子对老憨的老婆,早就有图谋之心,只是过去他有这个心,没那个胆。现在不同了,工作组来了,他胆子大了,可以有所作为了。就在上次的批斗会上,正在控诉中的程狗子,瞥见了藏在人群中的老憨老婆,就立刻傻了眼。那张粉嫩的小脸,红嘟嘟的嘴,挺得很高的两个奶子,让他立时胸闷气粗,头脑发晕。

那一刻,他竟然忘掉了他上台来是干什么的。

要是再来一次批斗会,他会立即跳上去,就像程昌林一样,扇上老憨几个嘴巴。他老婆见了,一定会心疼,散会后,会暗地里来求他。这下,机会不就来了嘛,让他亲上一口,或是摸一下奶子,他就少打一次老憨。要是肯让他睡上一觉,他就保证下次不再打老憨。否则,哼!开一次,打一次,往死里打的那种。

想到这儿,程狗子嘴角流出了口水,裤裆里早已湿了一片。可工作组迟迟不开批斗会,这让程狗子非常失望,暗地里恨起了工作组。

程狗子是他的小名,父母为了好养他,才起了这个贱名。他的大名叫程昌富,可荷叶地至今没有人喊过他的大名,不是称狗子伯,就是称狗子哥。

小时候,程心明感到有些奇怪,称伯就称伯,称哥就称哥,为什么前面非得要加上狗子这两个字。现在明白了,原来他过去在荷叶地做了许多坏事,不值得人家尊重。

他有个小孩,和程心明一般大,平时经常在一起玩。程狗子那时已六十开外了,看上去并不凶狠,甚至还有些和善,怎么也不能把现在的程狗子和过去的恶人联系在一起。

其实,人人身上都有许多的恶。被各种外在的强力禁锢起来,藏进了身体的内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条件适宜,这些隐藏的恶就会滋生出来。就像深埋在土中的植物种子一样,一旦阳光、土壤、水分、空气适宜了,就会发芽生根,还会茁壮生长。

昌林伯要不是工作组将姓任的地主捆到台上,他能滋生出打他一耳光的冲动吗?程狗子要不是那时的政治需要,他身上隐藏的恶,能够释放出来吗?有的人,可能到死都没有机会将身体内部的恶释放出来。

程狗子和他的几个“半拉子”贫苦农,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被工作组用过后,就被无情地摔到了一边,任其自生自灭。

老憨的年龄其实并不大,他真实的名字叫程富祥,只是他脾气出奇的好,做事不着急,属于比较磨叽的那种。就是这性格,年纪不大的他,就早早被人送上了老憨这样一个绰号。

这绰号,确实名如其人。他下田去干活磨叽磨叽,也出不了多少活。他只好使出绝招,用时间来耗,耗着耗着,就过了吃午饭的点。他的老婆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索性就送饭到地头让他吃。可他有个弟弟,叫程富贵,生得虎背熊腰,脾气却和他截然相反,相当暴烈。

兄弟俩分家时,因老憨是长子,就多分了点田地。这下好了,哥老憨成了富农,弟弟却是富裕中农,不是批斗的对象,而是团结教育的对象。

程狗子一开始尽想着好事,可在想的过程中,突然一下子想到了程富贵,心里不由得倒抽了口凉气,搞得不好,会被他打断了腿。

当了贫协主任的程昌林,整天忙忙碌碌,一段时间和工作组打得非常火热。

程狗子恨死了程昌林,只要一碰上面,他就有想冲上去打他的冲动,还想挖掉他的两只眼睛。妈的,要不是他那公报私仇那一巴掌,会有他的好事?能让他当上贫协主任?想到这一层,程狗子就恨起了工作组……

工作组那几个人,真他妈的瞎了眼,居然让一个公报私仇的人来当贫协主任。

程昌林也见不得程狗子,这种鸡鸣狗盗之人,也能算人?

两人就这样扛上了,谁也不会拿眼睛正视一下对方,但两人又都十分在意对方。程昌林吵架的那标准动作,就是在和程狗子争斗过程中固定下来的。

其实,程狗子私下里,不知打过自己多少次嘴巴。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先冲上台去,给老憨一个嘴巴。这样一来,这贫协主任不就是他了嘛,哪里还会轮到那个杂毛。

程狗子和老憨并没有什么过节,他之所以恨老憨,乃是他心中一直惦记着老憨那漂亮的老婆。现在,程狗子更是恣意妄为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要是我现在是贫协主任,想和哪个女的好,就和哪个女的好,要是她敢不从,就开她的批斗会!

不单程昌林不拿眼睛正视程狗子,荷叶地(除了那几个半拉子农民)几乎所有人,都不拿正眼瞧他。程狗子觉得很憋屈,都解放了,自己是个堂堂的贫农,怎么混得还和解放前一样,仍没有人搭理他?

程狗子把这一切遭遇,都归到了程昌林头上——这个杂毛。

每次,他骂程昌林时,总是这句话开头。

一定要将这个杂毛拉下来,自己当贫协主任。到那个时候,看我不整死这个杂毛……怎么就能将程昌林这个杂毛拉下来呢?这让程狗子犯了难。

他想了很多,紧要的是抓到程昌林的把柄。只要抓到了把柄,告到工作组那里,工作组一定会把他一脚踢开。

工作组踢他,还不像摔个死老鼠一样,将他摔个仰面朝叉。

想到这一幕,程狗子高兴了起来,仿佛这事就像真的发生了。可程昌林除了脾气暴烈外,人却相当正直,不偷鸡摸狗,不偷窃扒拿,又不惜力气,怎么能拿到他的把柄呢?程狗子琢磨来琢磨去,觉得人总有弱点,他程昌林也不可能例外。

你程昌林不是正直吗?正直的人容易说实话。只要说实话,肯定就有对工作组不利的话。这不利工作组的话,只要收集到了,偷偷去告诉工作组,时间一长,工作组毛了,不拿你程昌林开刀,还拿谁开刀?

于是,程狗子就常在人堆里混,想套出点程昌林说工作组的坏话来。开始,村民们都不太在意,也有的人老实,就实话实说了。他如获至宝,脚底抹油又添油加醋向工作组作了汇报。可工作组的人并不太相信他,但他们还是需要程狗子这样的人,一些不太好开展的工作,就需要这些“半拉子”冲上一冲。

工作组虽然不太相信程狗子,但还是表扬了他,说他阶级觉悟高,以后要多多向他们反映村民的情况,可能的话,培养他进入贫协工作。

这话对程狗子来说,犹如六月里喝了雪水,心里甭多舒坦了。

程狗子更加卖力,整天在人多的地方混,连几个老太太坐在一起说闲话,他都要去听一听,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话。但无论他如何卖力,可获得的信息却越来越少,特别是他认为最有价值的信息,几乎连只言片语都难得到了。村民们已经知道他现在是个包打听,专门干害人的勾当。只要他出现在哪里,那里就立刻鸦雀无声。但也有碍于情面的,就转了话题,专门讲一些农话,连家长里短都不说。

程狗子急得抓耳挠腮,得不到信息,如何向工作组汇报。要是没得汇报,那这个杂毛程昌林又如何拉得下来,自己又如何能当上贫协主任?

人一急,脑子就不太灵光,程狗子一人在家中喝起了闷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