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来想去,程五子还是将分给他的东西,悄悄送了回去。

晚上,他不敢到瓦房中去睡,就想住在他原来住的糟坊中。可是,糟坊里的长工屋,已住进了程昱秀的家人。程五子无奈,在长工的屋外转了整整一夜,他不知何去何从?

不但程五子将分给他的东西送了回去,荷叶地还有好几个忠厚的人,趁着夜色,也将分给他的东西送回了原处,怎么能无缘无故要人家东西呢?

天一放亮,驻村工作组发现有部分农户将分到的生产资料,又悄悄地送了回去,就觉得这个村的农民思想真是落后。几个人一碰头,决定召开批斗地主、富农大会。在会上,请几个贫苦农民站出来揭露地主、富家残酷剥削农民的事实,从而提高村民的思想觉悟。

工作组先找了程五子,动员他揭露程昱秀的罪行。可无论工作组如何动员,都是赶鸭子上架,强人所难,他始终不松口。见说教不行,工作组就来了个硬的,说。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你都必须要揭露。但这一招也不行,程五子低着头,小声但非常硬气地说:“打死我,我也不说!”

工作组大失所望,只得转而找那些“半拉子”贫苦农。

这些人肯定是穷人,但为什么要叫“半拉子”贫苦农?这里面确实有隐情。这些人平时好吃懒动,游手好闲,他不苦谁苦?勤劳、节俭的农人,不但内心十分鄙视他们,而且还根本不把他们当一回事!

有了这机会,这些人早就急于露一手了,只是他们还摸不准工作组的真实想法。另外,这些人的内心当中,还怯于过去的族规,怕搞得不好,弄到祠堂里痛打一顿,就不划来了。

他们在观望,在等待机会……工作组一找到他们,这几个人就有点急不可待了,个个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凭什么你家大鱼大肉,我餐餐吃咸菜,凭什么你住大屋,我住低矮小屋。凭什么你晚上能搂着老婆睡觉,我还是光棍一人,凭什么……一大堆的凭什么?

实际上,这几个人“半拉子”贫苦农,就是荷叶地人渣,在以后的日子里,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人家住得好,吃得好,凭的是辛勤劳动。你呢?不是睡大觉,就是烂赌。工作组也去找过昌林伯,但被他断然否决了,他不想让人指着脊梁骨骂。

批斗地主、富农的大会,如期在程昱秀家的糟坊举行。

糟坊里临时搭起了个高台。荷叶地被划为地主、富农的几个农民,被工作组押了上来。差不多同一时间,被押上台的还有邻村的几个地主和富农。

工作组就住在程昱秀家的大瓦房里,几人都配了枪。之所以工作组进驻荷叶地,是因为大地主程昱秀逃了,而且荷叶地是个大村,这里工作开展好了,就可以对邻村起到示范作用。

六七个地主和富家,手被人从身后反绑了。他们一个个低着头,弯着腰,在台上排成了一排。台下则是黑压压的群众,但很多人不是来现场批斗,而是来看热闹。这个批斗会怎么开?生平可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事。

“安静……老乡们安静……”

接着,工作组宣布批斗大会开始,还进行了动员。

有什么仇恨的,有什么苦难的,或是有什么过节的,都可以到台上来控诉。但工作组几个人轮番喊了半天,竟然没有一个人走上台来,这让工作组几个人感到十分诧异,也非常恼火,昨天不是说好了吗?那几个人呢?怎么还不上台来!荷叶地群众的觉悟真是落后!

他们用目光在台下搜寻那几个人渣,可目光所到之处,那几个人渣却快速地低下头不敢接茬,胆小的竟躲到了别人的背后。

昨天还信誓旦旦,今天就成了这熊样,工作组成员百思不得其解。

那几个人渣,不是不想上台,而是十分迫切地想跳上台去。可是……可是……他们的内心还是感到胆怯,感到害怕,毕竟都是一个村中人,又是头一遭,心里没底,要是做过分了,怕戳了脊梁骨。

这当然不是主要的原因。他们是顾虑工作组走了后,祠堂里老者还会像过去一样,将他们抓进去痛打一顿?

工作组几个人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这批斗会该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有人出来救场了,只见他快步如飞奔上高台。由于走得急,这个临时搭建的高台,被震得簌簌发抖。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昌林伯。工作组几个人感到非常疑惑,昨晚不是工作没做通吗,怎么今晚出动上来了?但有人上来,工作组还是喜出望外。但昌林伯上台却不是来控诉的,而是去报私仇。

他径直走向了邻村的一位地主。一挨走到那地主身旁,就厉声地说:“姓任的,你也会有今天!”

邻村姓任的地主,三十多岁,祖上的财产有些来历不明,但他本人绝对是条汉子,吃软不吃硬。他见昌林伯气势汹汹向他走来,就知道没安什么好心,就用鄙夷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下。

这一瞪,昌林伯受不了,血直往上涌,过去的不快,又涌现在眼前。

他甩手给了姓任的地主一个大嘴巴。这一掌,由于出手太重,姓任的地主嘴角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了,在场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会场,静默了足足有好几分钟,台下才出现了**。看不服的人就大喊,批斗归批斗,怎么还打人!有人骂得更难听了,这时候打人,算什么东西!要打,解开了对打,乘人之危,还能算人吗?简直就是畜生一个!

台下群情激愤。批斗会瞬间变成了声讨会。

工作组怕场面失控,几个人冲了过来,按住了昌林伯。要是不这样的话,昌林伯可能还会甩过去几个嘴巴……以报过去的一口恶气。

工作组本以为昌林伯上台,会面对台下的群众,控诉地主、富农的罪行。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差点坏了他们的大事。

昌林伯十八九岁的时候,在姓任的地主家帮过工。不知什么原因和姓任的地主侄女好上了。两人已到了非他不嫁,非她不娶的程度。可姓任的地主思想有些保守,觉得侄女这事败坏了门风,哪有不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私订终身之事。于是,姓任的地主断然采取行动,将昌林伯逐出家门,将侄女远嫁他乡。

从此,昌林伯就和任姓地主结下了梁子,记恨起了他。

这事还真怪不了姓任的地主,这纯粹是昌林伯在公报私仇。这意气用事的一巴掌,应是他人品上的一个大污点,会让他后悔一辈子。

经昌林伯这样一折腾,会场的气氛一改稍前的冷场,变得躁动起来。那几个“半拉子”贫苦农,争着要上台来控诉。他们控诉的内容,无非就是前面说的,财主吃肉他吃咸菜,财主晚上搂着老婆睡觉,他光棍一条。

程狗子就是这“半拉子”贫苦农中的一个。他本来祖上有些财产,只是传到他手里后,被他败光了。如果要追溯到他的上代,他就是“江头”的孙子。

他好吃懒动,又整日参与赌博,几乎所有的赌友都认为他的牌技很高,能精准的猜出下家乃至对家需要什么牌。按理说,这样的牌技肯定是包赢不输,可事实不是这样,每次赌下来,输的肯定就是他。原因很简单,他虽然能猜中别人的牌,也能够不打出别人需要的牌,但他控制不了另外三家。到头来,你不和,人家就要和。

程狗子就在这精明的打麻将中气死了父母,将祖上传给他的土地输了个一干二净,搞得现在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至今仍是光棍一人。

其他几个“半拉子”贫苦农,也不是什么好鸟,工作组也知道,不然的话,也不会花力气去劝程五子。这次要他们出来诉苦,也是出于工作需要,利用一下他们,可能也是权宜之计。但这些人,得风就是雨,有了点权力就忘乎所以。后来,这几个人在上蹿下跳中,不是坐了牢,就是被打成了反动分子,受到了管制。

这现象确实很有趣,凡是大破大立的年代,总会有一股新生的力量冲上前台。这股力量被执政者操控后,肯定是旧秩序的终结者,但一定不是新秩序的建立者。这股力量大都在新秩序将要建立之时,就被清除得销声匿迹了。

这些人大都是悲剧人物,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可能是全身心投入进去了,也风光了一时,但由于本身的劣根性,一旦得势就有些胡大胡二,干一些骇人听闻的事,引起很大的民愤。执政者一旦觉得他们利用价值不高了,很有可能还有些碍事,就会使用各种手段将他们踢得远远的,最好是消失。

轮到程狗子说的时候,台下的人几乎散得差不多了,荷叶地很多人,看不起这几个不务正业之人。可他在台上却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痛哭流涕,居然厚着脸皮说,要是政府分给他一个老婆就好了。还好,他还没好意思说,直接将地主的老婆分给他。

昌林伯这一掌扇下去,竟获得了意外收获。

工作组认为他敢做敢干,就让他做了村上的贫协主任。但也给他带来了是非,荷叶地很多人,在一段时间内,都不怎么搭理他。

姓任的地主可就惨了,被昌林伯在台上打过一个耳光后,觉得无论如何,这口气都难以下咽。这还只是开了一个头,往后的日子还不知会有多惨。一想到今后的日子,姓任的地主就没了生活的勇气,突然间就冒出了轻生的念头。

当天晚上,他独自一人来到一处偏僻的沟梢,坐在临水的岸边。

田野里漆黑一片,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不停。那雨下得像雾又像风,但风力不算小,一直呜呜地在吹。这样的环境,会触痛人的软肋,让人生出不少感慨。自己铮铮一条汉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狠狠抽了个耳光,自己还不能还手。

这是多么窝囊屈辱的事!自己以后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开始他可能只是想想而已,并不是真想投河自杀。这可以从他待的地方就能看出来,那里的脚印乱七八糟,地下有三个凹下去的坑,大一点的肯定是屁股坐出来的,两个小一点的坑是手无意中扒出来的。在大坑和两个小坑之间,还散落了许多烟屎。可见,在生与死之间,他作了长时间的纠结……

午夜时分,姓任的地主还是心一横,投河自尽了。

后来,人们在他投河的地方,发现他的两只鞋摆放得很整齐,平时不离手的黄烟袋横放在两只鞋上,散落在一旁装烟丝的袋子,里面竟没剩下一根烟丝。他的身后,是他的妻子和儿女,最小的儿子那年只有三岁。

昌林伯打姓任的地主耳光那一刻,水生伯不在荷叶地,而是在朝鲜战场上。这事他还是后来听说的,今天翻了出来,昌林伯仍是相当后悔。毕竟自己的鲁蛮,葬送了一条性命,还给他的家人带来了数不尽的苦难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