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肯定有真实性,年代也不是太久远,但为什么人们还要加进很多传说的东西呢?乾隆皇帝怎么会到这穷乡僻壤来,又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此地?这肯定是无稽之谈,太抬高汤万五了。
还是水生伯说得好,“信则信,不信则不信。”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说出了很深的道理,也启发了程心明。在师范,他学的是历史专业,虽然正规学历史的时间不长,但也看过了不少的历史书籍。有的是正史,也有的是演义,如范文澜的《中国通史》,蔡东番的历史演义,还有历史类小说等等。
所有的历史演义,或是历史类小说,包括《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都有一个明显的特点,那就是充斥了神仙和鬼怪,甚至还充斥野史和传奇……
从这一点来看,中国的文化源头应是所谓的“山海经”。不论在民间,还是加工过后的文字,其中都充斥着鬼怪和各种传说。《水浒传》也好,《西游记》也罢,都是根据民间艺人在坊间口头评说的基础上加工而成的,要不是这样,也不会有吴承恩和施耐庵。即使所谓的正史,里面也充斥了拔高的成分,猜测的成分,这有个人的好恶……这样说来,正史中又有多少真实性呢?
但这些传说,肯定不是完全无中生有,多多少少都有些真实的成分。
吴王城不是还在吗?“狠人”的坟头不是还在吗?汤家陡门不是还在吗?华龙寺是不在了,但华龙滩,华龙村不是还在吗?
还是水生伯说的那句话:“信则信,不信则不信。”没有人要强加于你!
荷叶地肯定是没有辉煌的过去了,大湖圩的其他地方,也不可能有。若要是有,也早就传了过来。远在江苏周庄的沈万三都能传过来,同一圩里的事岂能不传过来?即使没有传过来(当然不可能),历史书上多多少少也会有记载。
程心明彻底打消了这方面的念头,转而将目光投向了更大的范围,县里的其他地方,历史上有没有值得让人称道的人和事呢?
在一个县,历史上发生的事,从大的范围来说,也可以看作是家乡的事。
爱家乡和爱县,应该是同一个道理。
一次偶然的机会,程心明听人说起了本县的历史。
那是一同学的父亲,出差来此,顺便来学校看看他的儿子。由于是同学的父亲,又是同一个县的,程心明就和他攀谈了起来。
他在县文化局工作,又很健谈,对本县的历史也颇有研究,可以说烂熟于心。当他得知程心明对本县的历史有浓厚的兴趣时,竟然高兴得眉飞色舞,认为找到了知音。
在他的滔滔不绝的讲述中,程心明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那种自豪感。
本县的历史,确实相当古老了,上可以追溯到秦朝,是最早的三十六郡县之一。虽历经多次变革,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管辖的范围或大或小,但一直沿袭至今。
这是片热土,历史上乃是兵家必争之地,几次具有转折意义上的战争,就发生在此地。如赵匡胤架桥灭南唐,虞允文大败金主完颜亮,就连京剧《战太平》中说的花云大战陈友谅,也发生在此。
这里名人辈出,三国时的太守陶谦雄踞一方,黛山脚下的夏家父子著书等身,阳湖的一门三进士,山中宰相陶安,一夜写出千字文的周兴嗣,就连大名鼎鼎的李白,也慕名来此,最后终老于斯。
…………
同学的父亲,说起这些来如数家珍。
县志上都没有记载,看来大湖圩历史上确实没出过什么让人称道的人物,更没有闹出过轰轰烈烈的大事。这似乎也不足为怪,到这里来的先民,不是流民,就是在老家不能安身立命的穷人,再就是流寇和逃犯。这里四面环水,和外界又几乎隔绝,闭塞得要命,真要是出了个万古留名的人,或闹出个什么大事来,那才真叫怪呢!
学历史的人,更要尊重历史。荷叶地再小,在历史长河中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丑小鸭,但“她”生于斯长于斯,“她”身上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虽然极其普通,但普通的事,也能折射出那个时代的某些特征。
时代的一粒灰,最终也会飘到穷乡僻壤来。
兜兜转转了一圈后,程心明的眼光,再次落回到荷叶地。普通人,还是关注普通人的事,本就不应该有什么英雄情结。
程心明又开始纠缠水生和昌林这两位伯伯来,请他俩说说解放前后直到他懂事前,荷叶地发生过的一些人和事。但两人谁都不愿讲,似乎不愿翻开那痛苦的一页。不但是这两个人,荷叶地所有经历过这段生活的人都讳莫如深。
毕竟那段时间,不但生活苦不堪言,还经历了许多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但两人禁不住程心明反复的纠缠,在遮遮掩掩中还是讲述了那段让人难忘而又不堪回首的往事。
荷叶地自从有人居住到建村以来,一直过得非常平静(偶尔也有混乱,长毛进村就是一例,但总体来说,还是平静的)。
这样的平静,使人们几乎感觉不到岁月的变化。人们一如既往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躬耕于田野。即使发生了战争,改换了朝代,对荷叶地来说,仍不过是个小小的涟漪,很快就会复归平静。
长期以来,一直到解放前夕,政权的触角几乎都没有完全伸进农村。
农村的管理,实行的是宗族式管理。这样的管理方式,几乎一成不变,它不会随着朝代的更迭而改变。就是人们的生活方式、生活观念,好像也是亘古不变。因此,解放前夕发生的人和事,它透露出来的信息,可能就藏有更早的先民气息。
封闭的环境,严密的管理,造就了狭隘的文化,或者说生存观念。
经商可耻,那是奸人才干的事。戏子不要脸,那是脸厚皮的人干的事。好男不当兵,那是土匪才会做的事。杀人放火、强抢民女、偷窃扒拿、好吃懒动、没大没小、交结坏人,这是恶人干的事。
只要有上述的行为,哪怕只有一件,那也是败坏族规,伤风败俗,遭别人唾骂不说,祠堂中的老者更要加以惩罚……痛骂、挨打,逐出祠堂。
这样的成长环境,使得荷叶地胆儿小、忠厚、隐忍、小气、极爱面子。吃苦耐劳、逆来顺受、目光短浅、愚昧无知、长幼有序,成了他们的鲜明特色。
可这一切,几乎在一夜之间彻底瓦解了。
解放后,农村建立起了基层组织。
村民的管理,不再沿袭数百年来的宗族式管理,而是由新成立的贫协会来统一管理。宗族中的老者,不再有绝对的权威,村民们也不再听命于他们。
荷叶地原有的秩序,分崩离析般的瓦解了。新秩序的建立过程,开始似乎有点乱糟糟,但迅速、坚定、有力。
先是开展了减租反霸,镇压反革命运动。
这个运动很短暂,基本上还未触及农村原有的生活秩序。但接下来的土地改革,就深深地触及到了农村的方方面面。
程昱秀家的土地,还有几家富农和富裕中农家的土地,除了很少的一部分留下自家耕种外,其余的土地被政府没收后,又分给了田少或无田的农户。他们家的农具也被政府没收了,分给了没有农具的农户。
这次运动,程昱秀家的大瓦房、糟坊,被充了公,全家人住进了原来长工居住的矮草屋中。
老者们虽然隐退了,但余威还在。就是村民的观念,也不可能立即就能改变。
这是一次触及灵魂和财产的运动。
程五子从程昱秀家分到了四亩土地,一头耕牛,另有一间瓦房。
这对于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他来说,应该是天大的好事,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可是,程五子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中却陡增了许多烦恼和不安。
他是个孤儿,父母在他八岁那年就前后过世了。他家中又没有近旁,他母亲在咽气的时候,两只眼睛就直瞪瞪地看着他。
这割舍不下的目光,使得小小的程五子惶悚不安。
他母亲之所以两眼直瞪瞪地看着他,那是牵挂他今后的生活。
母亲死后,程五子吃起了百家饭,整天蓬头垢面,脏兮兮的。
程昱秀怜其可怜,收留了他。
先是给他家放牛,和长工们在糟坊中同吃同住。
这说不上程昱秀有多狠心,八岁的男孩在荷叶地上放牛的就有好几个。即使在解放后的生产队,八九岁的孩子,放牛的也很普遍。
长大后的程五子,不可能再放牛,他在程昱秀家的糟坊里做起了长工。
在他的心目中,程昱秀就是他的恩人,是他将自己养大。要是没有程昱秀,或许他早已饿死了。恩人家的田,恩人家的东西,他怎么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