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疑问,没能难倒学究,他好像知道程心明要这样问似的,早就成竹在胸。
不要只看到现在大湖圩的样子,之前,“她”还有孤悬在外的地方,也有添加进来的地方。比方说在解放前,就有一块地,那里叫鳡鱼嘴,只是解放后,才划到了邻县。
有意思,那时人还真有想象力,居然还附会上了这么个东西。
学究一股正气继续往下说,不但有鳡鱼嘴这个地方,还有鳡鱼头、鳡鱼胆、鳡鱼尾这些称谓呢。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些地名又在哪儿呢?”
“别急嘛,听我慢慢说。”
鱼头在大湖圩的东南角。汛期来了,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敢在这里打桩。老辈人说了,要是在这里打桩,鱼头上负了痛,就会剧烈地扭动身子,尤其是在圩西北角的鱼尾巴,就会立即搅动起来。
一旦鱼尾巴搅动起来,这还了得,圩埂必定要分崩离析,圩必破无疑。
学究煞有介事说了这话后,脸面跟着严肃起来,好像真的圩破了,眼前立即出现了大水滔滔的可怕场景。
程心明没有跟着他的表情起舞,只是微笑地看着他表演……
鳡鱼胆在大湖圩的圩心。那里有一个扁圆的小塘,形状上极像鱼胆,孤零零的嵌在农田当中,塘中的水呈墨绿色,跟胆汁的颜色差不多。
这也实在是神奇了吧,有时间一定去看看这口小塘,看看像不像学究说的这样。
鳡鱼嘴离鳡鱼头直线距离也不过四、五里,但隔着水没有船不能直达,要是从陆地上走,就要绕很长的路。
这是处水中的孤岛,远远看去,真像个大鱼头。但只要上了岛,就什么也不是了。
学究还说,解放前他家在那里还有块地,由于远,就租给了别人耕种。
他很小的时候随他父亲去过那里。那时,岛上有一座小庙,叫鳡鱼庙。每次,他的父亲去收租时,都要到鳡鱼庙前放一串爆竹,烧上几刀俵纸,磕上几个响头。这还不算,他的父亲还要小学究,也要在鱼庙前磕上几个响头。
后来,程心明知道了,这种神乎其神的说法,范围很小,也就在东埂一带,影响也很小,以至于现在很多专注于大湖圩研究的人,都不知道大湖圩还有这样的一种神奇的传说。
按学究的说法,鳡鱼头那地方,程心明不知走过多少遍了,除了那里有个排灌站以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住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鳡鱼嘴、鳡鱼胆,程心明后来也去看过。鳡鱼尾由于太远,全靠脚力,他就没去了。除了鳡鱼胆和他说的有点相近的话,鳡鱼嘴那个地方,无论如何想象,也看不出鱼嘴的形状来。
学究说的那口叫鳡鱼胆的小塘,水确实呈墨绿色。那是因为那口塘是死水,富营养化的结果。可当地人却不叫鱼胆,而称它为官圩胆。
可能是学究说兴奋了,更有可能他想卖弄一下他的学问。在说了大湖圩的传说后,接着又说起大湖圩的前世今生。
他喝了口水,又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说。
这次,他可是眉飞色舞神气活现摇头晃脑地说了。
古代的时候,这里曾是汪洋一片,浊浪滔滔,只有冬天水瘦,才会露出水面。这里也曾是古代的水上交通要道,称之为中江古道。称为巨浸的清漪湖,在夏秋之季,湖水丰盈,和石**湖,兰城湖,南漪湖连为一体,有三千平方公里之巨。
这里是皖南山洪的汇集之地,也是长江西水东流入震泽的通道。
由于年长日久,长江和区间洪水夹带的泥沙不断淤积,造成中江淤塞,湖泊日益萎缩。于是,出现了众多的洼地薮泽。
随着生活日繁,尤其是军屯兴起,沿湖滩地由零星围垦发展为边片圩区。
清漪湖筑圩肇自三国,唐宋为鼎盛期。尤其到了明朝时期,在淳县那地方筑起了高高的东坝,湖水不再东流了,改为向西后注入长江。
现在的阳江、南津、古城、南漪四湖以及沿湖的许多圩区,均属古清漪湖地。
据县志记载,夏秋之季的清漪湖,湖面宽广,水天一色,云飞浪涌,烟波浩渺,气象万千。湖水有时如驯羊,平稳而不喧,水平如镜,远山浮黛。清晨,东方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朝霞满天,波光粼粼,莲荷迎着朝阳绽放,点点鲜艳,蒿苗仗着微风摇曳。这个时候,湖面上就渐趋喧闹,沙鸥飞翔,鱼虾戏水,轻舟逐浪,片片绿茵,美不胜收。有时却如烈马,奔腾且咆哮,阴风怒号,湖面上洪涛涌起,浊浪排空,卷起千堆雪,惊涛拍岸,撞碎万点珠。鸥鸟惊飞,水草隐没,远山藏雾,渔舟疾归,惊天动地。
冬天,清漪湖不见了夏天的喧啸,湖浅水瘦,天高云淡,远山滴翠,风吹之下,莎草翻波浪,芦花舞翩跹,苍天之上,大雁排长阵,野鸭如奔云,一派恬静的草原风光。要是遇上大雪的年景,天地一色,漫天飞白。
看来学究也不是浪得虚名,这一番亦文亦白的叙述,说明他肚子中确实有些货。随着学究的叙述,程心明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烟波浩渺的大湖,排山倒海般的巨浪……这使程心明有些沉醉。
湖与元气连,风波浩难止。
天外贾客归,云间片帆起。
龟游莲叶上,鸟宿芦花里。
少女棹轻舟,歌声逐流水。
程心明还在沉醉当中,这时,学究却吟起诗来了。那摇头晃脑,一副陶醉其中的神情,让程心明惊愕不已,有这样读诗的吗?这也太夸张了吧!
“程老师,你吟诗的样子,是不是有点癫狂?”
“不癫狂,吟诗就要这样,有一种忘我身临其境的感觉。”
“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吟诗的,看来你对诗自有自己的心得。”
“……”
这首诗,程心明读过,当时并没有引起什么心灵上的共鸣,但经学究的这一番表演,立马就觉得有些异样了。
唐代大诗人李白,在穷困潦倒之际,常盘桓于此。
这首诗就是他漫游清漪湖时写下的。
这真是个又潇洒又逍遥的主,穷困潦倒中,竟还有这样的心境,写出这样优美的诗。景色看了,湖鱼吃了,美酒也喝了,似醉非醉中,写出了这么一首美妙绝伦万古流传的诗。不用说,这诗写得还真大气,一看就能让人想象出清漪湖烟波浩渺的气势。再看,那云中的帆影、莲叶芦花、千年的老龟、鸣叫的小鸟、划桨的少女,流动的小船、动听的渔歌……人与景辉映,动与静结合,让人充满遐想,充满向往……难怪学究要摇头晃脑了,他肯定是沉入了诗中的意境。
其实,程心明还读过一首赞美清漪湖的诗。那是明代女诗人端淑卿写的。
“秋水茫茫带白苹,渔舟蟹网集湖滨。长空入暮烟云起,只听歌声不见人。”
这首诗写出了清漪湖的神秘——只见歌声不见人!
现在,清漪湖只是个历史名词了,“她”已被围垦殆尽。好在南津湖还在,风光一如当年的清漪湖,只是气势上要小了许多。
程心明突然间觉得,荷叶地的环境不就是个浓缩版的大湖圩吗?四周被水环绕,有荒滩,有野鸭,也有捕鱼人。程心明当即把自己荒唐的想法,告诉了学究。
学究听后,一拍大腿,说,真是像!
大湖圩有一传说,荷叶地也有一传说,都跟水有关。
这是由于圩区的最大灾害是水患,迷信也好,传说也罢,都是出于美好的愿望。两人就这个问题,进行了长时间讨论。
程心明本不是来听传说的,而是来向学究讨教大户黄家情况的。但学究还是说了个传说。这使他有些失望。不过,他也不虚此行,知道了大湖圩的来历和传说,“领略”了古清漪湖优美的自然风光。
程心明兴致仍很浓,想继续再问下去。可学究不行了,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然后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连声说:“忘事了……忘事了……”
原来他老婆交待过,晒场上的稻谷要及时翻晒。学究站起身关掉了电扇,拿上工具匆匆就要出门,程心明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