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说,成大器者,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话一点不假,一个人的见识和才干确实需要历经很多磨练,特别要见过世面,尤其是大世面。

程心明在外地读了一年书后,眼界就比在荷叶地要高了不少。但要是按古人这个说法去做,那眼光就可能不是高了不少,而是更深远了。可惜他既没有这条件,也没有这个意志,一生注定就是个平庸之人。

荷叶地历史上没出过什么杰出人物,按水生伯的说法,是由于地基太软,荷叶嘛,不能负重,要是承载得重了,不是荷叶破了,就是倾倒了。不然的话,远的不说,近的荒英子,水生伯也许就是个人物。

到了这时,程心明就不再纠结荷叶地出没出过什么杰出人物,或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了。过去的那份狂热,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好笑。那时,怎么就那样幼稚呢?但水生伯无意中说的黄家,尤其是荒英子家那里的汤家祖坟,又勾出了他的兴趣。

荷叶地没有,龙脊上没有,那其他的地方有没有呢?

黄家不是有很多青砖瓦房吗?而且这些建筑群还很有特色,按水生伯的观点,他家祖上肯定出过人物。但要是去问水生伯,他肯定说没有。

黄家离荷叶地并不远,超不过十里地,但不在这条龙脊上,而是位于东埂,那里还有个陡门,叫汤家陡门。那这个汤家陡门的汤,和荷叶地有祖坟的汤,是不是一家呢?凭什么他家就能将坟葬到荷叶地?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

放了暑假在家的程心明,除了帮父母干些农活以外,没事就琢磨这个问题,渐渐也到了有些痴迷的程度。于是,他像过去考察荷叶地一样,决定亲自去考察一番,并尽可能访问一些知情人。

先在龙脊上,他走了个来回,然后特意绕到了东埂,去了黄家。

虽然那里已经改成了粮站和商店,但格局基本上没有多大的变化。

龙脊上确实如水生伯说的那样,那么多的大村子,却没有几座像样的大瓦房。程昱秀的糟坊据说规模不小,但早已被拆了,剩下的只有几间原来长工住居过的草房,现在由他的后人住在里面。但黄家的房子,规模确实有些宏大,里面的道路曲曲弯弯,生人进去了,确实有些找不到北。

这实实在在的大房子,使程心明对水生伯的说法产生了怀疑……

他想找些书来看看,但谈何容易,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书籍。这里的历史或是故事,都是通过口口相传的,根本上不了书。

程心明还是想方设法,找来了一本残缺不全的草谱,他仔细看了又看。可翻遍了整个草谱,也没有找到他所想要的东西。要说一点收获都没有,也是不准确的。他从草谱中还是知道了,华荫公是从某处一个叫鸡笼山的地方逃难来的,他的父亲还是位总兵,不过后来战死了。为了躲避仇家的追杀,他逃了出来,最后落脚在此。

他还从草谱上知道了荷叶地曾出过一位秀才,在外地做过一任小官。但这点点佐料,实在是不够塞他的牙缝,那再去向谁讨教呢?

程心明将荷叶地所有可能知道这些事的人仔细筛选了一遍。发现荷叶地上,还真有位学究可能知道这些事。

此人叫程瑞德,早年的初中毕业生,荷叶地上很长时间的最高学历者。

他喜欢摇头晃脑吟诵古诗,有时也吟诵自己的诗作。但此人有点小气,常为了点自认为吃了亏的小事激动不已。胆小、贪财、喜人家尊重,好卖弄自己的学问。荷叶地上很多人都不愿和他交往,水生伯是最看不起他的一个。

有这些特点,程心明觉得就很容易和他沟通。因两人之间不可能有冲突,巴结他几句,奉承他几下,在他面子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一定会滔滔不绝地说出他知道的东西来。

于是,程心明就选了个天气凉快的日子,去拜访程瑞德。

程瑞德在镇上的初中教语文,他那时还不算正式教师,准确地说是位民办教师。但若干年后,他还是如愿以偿地转为了正式教师。荷叶地上没有多少人喊他大名,说惯了的,就喊他老学究。生疏一些的,或是尊重他的,就喊了程老师。他的名字,其实在荷叶地倒是可有可无了。

他弟兄五个,程瑞德排行老三,只有他念了书,其他四个兄弟,大字都不识一个。为什么兄弟五人中,单单就只他一人念了书?

这事就要问他的父母去了,是不是他父母偏心,这不太好说。

这时光,学校放了暑假。程心明去的那天,学究正靠在椅子上,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很旧的书。为此,程心明一进他家的门,就喊了声:

“程老师,在看书呢。”

老学究摘下老花镜,认真看了看,见是程心明,就热情招呼起来。

寒暄过后,程心明就有点性急的向老学究说明了来意。

一个大学生向他讨教,学究心里还是很受用的,但嘴上却谦虚了好几次。这不,学究心里一高兴,就为程心明泡上了茶,还打开了当时还是相当奢侈,平时舍不得用的电风扇。要知道,在他进来前,学究还在摇着芭蕉扇。

学究调好风速后,才坐了下来,他正了正身子,沉思片刻后才说:“还是先说说我们的大湖圩吧。”

不错呀,荷叶地不是在大湖圩中吗?但学究的那个派头,那个故作有学问的深沉,让程心明心里忍不住想笑。

不能笑,不然得罪了他,就甭想听到点什么了。

程心明点了点头,非常诚恳地对他说:“你说。”

于是,学究就摇头晃脑滔滔不绝地说开了。

现在官方说的大湖圩,历史上也曾称为十字圩,大官圩。但我们这里的老辈人,既不叫大湖圩,也不叫大官圩,而叫作大鳡圩。因本地的方言,属于吴语铜井小片,“鳡”字和“官”语音一个音,都读成“guo”。

这又是“山海经”了,说大湖圩叫大鳡圩,一定附加了很多的迷信成分。一条大鱼,是不会涝死的。那言外之意,这里就是好地方,不怕涝。确确实实,大湖圩四面皆是水,南面是阳江,东边原是清漪湖。解放后,通过围湖造田,清漪湖虽消失了,但还有一条运粮河和南津湖相连。北面是玉溪河,西面是清水河。

鳡鱼,程心明见过,也吃过。它是一种凶猛的淡水鱼,嘴大,流线型,腹部那一长条金黄的颜色,特别让人喜爱,属于淡水鱼中食物类的顶端。

有一年,程心明那时还小,生产队在荒草沟捕鱼时,曾捕到过一条八十多斤的鳡鱼,长度在一米五左右。剖开鱼肚后,发现鱼肚中竟然有一条三四斤重的大鳜鱼。由于吃进去的时间不长,鳜鱼身子几乎还没有腐化的痕迹。

其实,鳜鱼在水中也是挺凶猛的鱼,以食鱼虾为生。

一条三四斤重的鳜鱼,在受到惊吓时,背上的刺会张开,再加上鱼本身,大的也是相当可观。可就是这么大的一条鳜鱼,竟被鱼一口吞了下去,可想这条鳡鱼的嘴有多大了。

内水中不可能有鳡鱼。那内水中的鳡鱼,是从哪儿来的呢?原来,遇上了干旱,就会打开陡门向圩内放水,小小的鳡鱼苗,就从外河顺水溜了进来。但长到这么大的鳡鱼,肯定得要很多年,吃掉了多少鱼虾,不可能有人知晓。

杀鱼的那天,就有人从鳡鱼的头部,取下了两根弯弯的头骨,说是拿回家做蚊帐钩。那时,程心明只知做帐钩用的,不是金属材料,就是树杈,用骨头做帐钩,还是第一次听说。

那条鳡鱼的脊背上,生满了厚厚的青苔。用斧头将鳡鱼剁碎后,用一口很大的锅红烧了,再按人头分给了各户。

那天,家家户户都吃上了新鲜的鳡鱼肉。

一位本来就有点小病的老奶奶,晚上吃了鳡鱼肉后,第二天早上就死在了**。和他相处一屋的儿子,却不知道他老娘夜里什么时候死的。

又有人说了,这鱼成精了,有病的人不能吃,吃了会受用不起。

有没有比这更大的鳡鱼?要是有,鳡鱼到底能长到多大,能活多久?

说村子叫荷叶地,程心明还能接受,但要说大湖圩,叫大鳡圩,他就有些不能接受。鳡鱼是流线型,而大湖圩是圆形,两者没任何共同之处,要说大湖圩是一朵巨大的荷叶,还是蛮形象的。

程心明当即就向学究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