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了,大家都坐上回家的校车。校车是一辆大巴士,挤得满当当的,像一只硕大的沙丁鱼罐头。里面的学生有我们学校的,也有附近其他学校的。

我没有座位,整个车程只能站着。车子摇晃着,一会儿急刹,一会儿发动,颠得我恶心想吐。但我注意到,有人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也许是因为我的校服?我暗暗得意,便努力面带微笑,举止得体,尽管身体很难受。

终于到了朝天门车站,大家下车后四散而去。我肩上挎着行李包,沿石梯朝下面的码头走去。一些新建的多层房屋已经把周边曾经被炸毁的空地填满,很多新店铺是用深色的木板建成,门口挂着彩色的带流苏的灯笼。有些店铺把货物摆放在敞开的门前,其中还有卖雪茄的烟摊。石梯上的行人明显多于空袭期间,依然有很多苦力挑着货物,在陡峭的石梯上行走如飞。轿夫们抬着沉重的轿子和滑竿,嘴里“嗨哟嗨哟”地叫唤着。长长的一坡石梯,人上人下,川流不息。我小心地走着,不时瞻前顾后,左躲右闪,为那些挑竹筐的、扛麻袋的、抬轿子或者滑竿的让路。

船上也很拥挤,男人们站在他们的货物边,脚下的竹篓里传出鸡鸭的咕咕声,身边的人们在高声喧哗,夹着阵阵的咳嗽声。年轻女人们挤成一团,一直在叽叽喳喳地说笑不停。她们偷偷打量我,对我指指点点,咬耳根。一气之下,我转过身去,不看她们,宁愿望着栏杆外面的一江河水。冬日的嘉陵江平静地流淌,在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碧蓝而温柔的波光。

终于靠岸了。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越走越疾,心也越跳越快。远远地,当我终于望见我们家那幢熟悉的白房子耸立在明亮的蓝天里,我三步并两步,整个人几乎飞起来。我一鼓作气爬上山坡,冲上一级又一级石梯。到家了,我站在院坝的坎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前的情景让我错愕,张大的嘴巴半天也没能合拢来。院坝里空****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上面的门廊也冷寂无声,没有丁点人气,仿佛这里早已无人居住。怀着强烈的不安,我跑过过道,奔向上面敞开的房门,冲进客厅。那里有一个孤独的身影静静地坐着。是母亲!她正在低头缝着什么。

“啊,是汉娜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晚些时间才回来呢。”仿佛她有所感应,我一出现在门口,她就突然抬头看我。

“妈妈,你好吗?”我嗫嚅着,十分担心地望着她,依然一动不动。

“你找得到路回家了?”她没有回答我的话,站起身来,朝我走来。

“是的,校车把我们直接送到朝天门码头。”

“哦,你一定饿了吧?我马上去给你做饭。你先休息一下。”她接过我手里的行李包。

“为什么你做饭?周莲呢?”周莲是我们家的厨娘。

母亲沉下脸来,摇了摇头。“现在,除了奶妈和老邹,我们没有别的人了。由于不断的货币更换,我们家损失了很多钱。成都出售田产的钱,由于通货膨胀,货币贬值,也不值钱了。唉,幸好爸爸还为我们藏了些美元在书里,不然我们就得饿肚子了。”

一想到父亲,我就再次悲愤不已。目光四下一扫,仍然不见父亲的影子,我捏紧拳头,气愤地吼道:“爸爸还没回来?!他们凭什么把爸爸抓起来?简直太不公平了。这些该死的美国人!”

“战争总是残酷的,没有公平可讲。个人的命运,跟国家的存亡,民族的兴衰比起来,算什么?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这话的含意。”她避开我的目光,平静得出乎我的意料。

她把我的行李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突然转身瞪着我,厉声责问:“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一直都没有你的消息。吕宝叔叔只带回了你的衣服,没有你的只言片语。苏三孃开始还写信给我讲讲你,后来也没有消息了。你的成绩单呢,我倒想看看。”

她这样子,好像我不给她写信,是一件比爸爸不能回家更让她生气和伤心的事。我困惑地望着她,觉得她变得不可理喻,同时费力地从书包里翻出成绩单,心情复杂地递给她。

她低头看着,微微点头,脸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笑意。“成绩稍有进步,但批评你上课不积极回答问题,不积极参与大家的讨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知道,我的回答是否正确。另外,有时候,当我回答问题,同学们会取笑我,所以我就……”

“课堂上要积极参与,即使回答不正确,也没关系。别管他人的取笑,如果你经常回答问题,她们也就习惯了,没有理由取笑你了。”说着她把成绩单折叠起来,放进写字桌的抽屉里,就去厨房为我做饭。我又听到熟悉的煎炒声,闻到了熟悉的肉菜香。太好了,终于又能吃到家里可口的饭菜,而不是学校食堂里单调乏味的学生餐。

晚上,当我孤单地躺在我的大**,我又想到父亲,想得厉害。他温柔的声音总在我耳边回响,黑暗中,我似乎又看见他慈祥的目光正凝视着我。可那目光却慢慢淡去,最后又被黑暗吞噬,只剩我孤零零地躺在这无边的黑夜里。他们为什么要关押他?!我想不明白。难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公平和正义吗?

尽管家里没有父亲,冷冷清清,我仍然喜欢待在家里,享受温馨的家庭气氛:有妈妈和弟弟在身边,还有自由自在,充足的睡眠,可口的饭菜和熟悉的一切。

母亲又开始为我读书,一些古老的中国故事,一边读还一边讲解,将它们翻译成我能懂的白话文。黄昏时分,当田野里暮色升起,远山渐渐暗淡,我们又坐在门廊的椅子上,一起唱一些抒情的歌谣。

在天气好的日子里,我带着弟弟糊风筝。我们先削竹条,把它们捆绑成十字形,然后在上面敷上纸,涂上鲜艳好看的颜色,又剪下一些彩色带子当尾巴,把它们整齐地贴在下端。等风吹过田野的时候,我们就高举着风筝,跑到下面的石坝上去打开线团,迎风奔跑,让风把风筝送上天空。我们哈哈笑着,奔跑着,兴奋地仰望着自己的杰作在天空翱翔。有时候它盘旋着,仿佛要跌落,却又突然腾空而起,姿势非常优美,活像一只有生命的大鸟。

飞翔的风筝让我又开始想入非非。我多想也能像风筝一样高飞入云,俯瞰大地。这些山峦河流,田野农庄,我们家的房子,还有我和弟弟,如果从天上往下看,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弟弟突然大叫起来:“风筝掉下来了!”

果然,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砰”的一声,我们美丽的风筝已经撞落在一块大石头上,粉身碎骨。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弟弟跺着脚,眼泪汪汪地哭叫起来。

“没关系,明天我们重新做一个。”

寒假的时光飞逝而过,我又该去学校上学了。

母亲为我收拾好行李。临别的时候,她告诉我说,包里有一双新皮鞋,还有一双她为我缝的新布鞋。她还递给我一个装有学费的信封,叮嘱我路上别丢了,一到学校就给校长。

我朝她点头,心里有说不出来的难过。

“给你的零花钱,我已经按现在的物价做了调整。但也许还会继续贬值,谁知道呢,先就这样吧。你尽量节约,别乱花钱。如果实在不够,你又急需,就给我写信,我会想办法给你寄点。新货币让我们大家都快完蛋了。好了,走吧。别忘了有空给我写信,几句话也行,让我知道你的情况。”

“好的,妈妈。”

“姐姐,再见!”弟弟在后面叫我。

我转过身去,看见他朝我跑来。我抱起他,冲着他的耳朵亲昵道:“弟弟,再见!”

“好了,快走吧,别误了船,你得准时返校。”母亲催促着。我第一次看见她眼里的不舍。她靠在门廊的栏杆上,看着我一步步走下台阶。当我再次回头,她还望着我,带着忧伤的微笑,朝我挥手,

“再见,妈妈!”我心都快碎了,高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校园时光过得比我想象的快。一切都按时间和计划推进,教程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很多课是按欧洲和美国的模式进行。英语是我们的外语。但更重要的是校训校规,总是被三令五申地要求我们遵守服从。

我和晓玲都参加了学校的舞蹈队,并从中得到很多乐趣。我们学会了通过丰富的面部表情、柔软的肢体扭动和优雅的手指变化,来表达不同的内心活动和情感;还学会了如何把人类感情与自然和音乐融为一体,作为一个和谐的整体,通过舞蹈语言进行表达。

我的棒球打得很好,进入了校队。比赛的时候,我经常把球打进外野,然后就拼命飞奔,过三垒,直抵终点,根本不给对手得球的机会,或者让他们把球击掉。这样我就能经常为我们队赢得一分。

学校每年有一次郊游,参观重庆的名胜古迹,它们中的少部分在战后得以修复。我记得一条短而狭窄的街道,两边都是黑漆漆的木屋,墙上挂着彩色灯笼,二楼的木阳台上有顶棚,下面是门窗。有些妇女,有时还有孩子,在昏暗的房间里兜售他们的手工产品,像布鞋、扇子、帽子等。有一家商铺的入口处,摆了几只大坛子,很多人站在那前面,我们也好奇地挤上前去,看见卖家揭开坛子盖,用勺子舀出腌制的酱,过秤后,就倒进顾客手中的碗里,然后赶紧把坛子重新盖好。那坛口围了一圈水槽,他把盖子小心翼翼地放入水槽里,又轻轻旋转,不让空气进入坛里。

因为被炸毁的房屋还没有被完全修复,我们的郊游一般很快就结束了。

最难忘的一次,是去参观一座寺庙。

那座寺庙气势恢宏,伫立在郊外的一道山坡上。远远的,我们就看见它金色的庙顶高耸入云,被一圈红的和黑的柱子撑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走完那些宽大的石梯,我们来到它的面前。大厅很空旷,有一尊巨大的镀金菩萨端正地坐在莲花上,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显得神圣、慈悲、又安详。菩萨的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像欲言又止,意味深长。我久久地凝望着它,内心突然变得格外宁静。

大厅里弥漫着香火味,那是前来祭拜的香客们在烧香点烛。他们虔诚地跪在菩萨前面,用双手和额头去叩击地面,嘴里还念念有词。磕完头他们就半直起身,高举双手,对着菩萨念叨一些我不懂的话。

我们默默走过那些真人大小的神像。它们在半明半暗的庙堂里或站或坐,色彩暗淡,有的还缺胳膊少腿,严重受损,亟待修复。出来后,我们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色彩斑斓的大柱子,精雕细刻的屋顶。

不远处的城市热浪滚滚。那些低矮的房屋紧密相连,黑乎乎的,看上去像乌云笼罩下的海洋,在我们前方静静地起伏。

暑假来临前,我写信告诉母亲,闵晓玲想邀请我放假后去她家做客,小住数日。她家在重庆城里,我也正想去城里看看。出于礼尚往来的人之常情,我也想邀请她随后到我们家来做客。她还没到过江北乡下,正好跟我一起回家。信寄出后我忐忑不安,没想到很快就收到回复。母亲居然同意了,还说欢迎我带女朋友回家,这令我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