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了,新高表哥送我去学校。他穿着一身浅色的欧式运动服,拎着我的行李箱,看起来帅气极了。我穿的是那条母亲喜欢的蓝色连衣裙,挎着三孃送我的新书包,骄傲又幸福地走在他的身边。阳光暖暖地照耀着。新高不时扭头跟我说话,对我微笑,提醒我在学校要注意什么。
门卫很友好地跟我们打招呼。校园里到处是身穿黄衣黑裙的姑娘。很多人还拎着藤编小箱,由大人陪着。新高就是我的大人。他脚步坚定,目标明确,似乎熟悉这里的一切,带着我径直朝一排建筑中的第一幢楼走去。
新生们都由父亲陪着,在一间大厅里安静地等候。我和表哥也加入其中。
不久就有人叫我的名字。一位女士示意我们过去。她问了我的出生日期和家庭住址,点了点头,在名册上我的名字下面打了钩,就让我们去旁边的房间等着。
那间房里也坐了很多女生。我和新高坐下来,等了很久,才轮到我们进办公室。
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黑发整齐地梳到一边,瘦长脸,鼻梁上架了一副细框眼镜。他微笑着对我们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在对面坐下,然后很礼貌地称表哥为“傅先生”。表哥及时纠正了他。
“对不起,我只是她的表哥。我姓苏,名叫苏新高。傅安娜的父亲、我的姨父,很抱歉有事不便前来,所以让我代表他送安娜来报到。”说完,他把母亲的信和装有钱的信封,双手捧着递给校长。
校长立即改口,重新称他“苏先生”,然后浏览了母亲的信,抽出钱来数了数,又拿起笔来在信封上画了几下,在记事簿上草草地写下些什么,才站起身来,把信封放进旁边的高木柜里。最后他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名,请新高把它转交给我父亲。
他抬起头来,双手交叉放在办公桌上,目光友好地望着我。
“傅安娜,我以学校的名义欢迎你。”说着他拿起一本小册子,“这里有学校的日程表和校规校训,请仔细阅读,严格遵守。如果违规,后果很严重。我们学校的声誉很好,不仅因为我们的现代西方教学模式,还因为学生的品德好,遵从校训,遵守纪律。新生入校的第一个学期,有一个生活辅导员,即一个毕业班的同学来关照你。这个同学明天会来跟你见面。你有问题可以向她提出,有困难也可以请她帮忙。她会在你的第一个学期里尽可能照顾你的学习和生活。”
我紧张地听着,接过他递来的小册子。
“苏先生,请带你表妹去旁边的教学楼领取校服。谢谢!”校长站起身来,跟我们握手道别。
在旁边的教学楼里,她们先测量了我的身高、腰围,然后从一个大竹筐里找出适合我的校服。同时,我还得到寝室号码和床位号,一把带号码的衣柜钥匙。
寝室在一幢大房子里。一推门,女生特有的叽喳声就迎面扑来。橱柜集中在寝室的一头,有人在那里收拾东西。她们立即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微笑着跟我打招呼,然后继续嘻嘻哈哈、交头接耳、喋喋不休。房间的两边各放了六张带栏杆的小床,中间是一条宽敞的过道。**白色的被子折叠得像豆腐块。有人兴奋地跑进跑出,有人正跟亲友道别。
我的床在右边,靠入口处不远。新高打开我的行李箱,准备帮我把衣物放进壁橱。
“不要你帮,我自己会。”我赶紧叫住他。里面还有小**呢,太难为情了。
“我知道,但这样会快点。把校服拿着,一会儿就得换上。”他一点也不懂我的心事。
他把箱子里的信封取出来,放进壁橱最上面的抽屉里,然后把钥匙取下来,把钥匙链挂在我的脖子上。“你得一直这样戴着,才不会弄丢。记住,一定要锁好橱柜,不然可能会丢东西。”他低声地提醒我。
他这样叮咛我,关心我,真让我感动。我正呆呆地望着他,寝室门开了。一个表情严肃的女人走进来,叮叮当当地摇着铃铛。“请各位家长注意了,现在你们该告辞了。姑娘们,请你们马上换上校服,按新生手册上的安排,我们十一点准时在礼堂集合。半小时后,我来接你们。请大家务必准时。”说完,她又叮叮当当地摇了几下铃铛,就转身走了。
新高匆匆拥抱了我,拍拍我的背,笑眯眯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汉娜,好好学习吧!这是一所有名的好学校。真高兴你能在这里上学,我为你自豪!希望你在这里学习进步,一切都好。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
我用悲伤的目光望着他。“你不能再多待一会儿吗?”
“你现在得赶快换校服,否则就会迟到了。别忘了,随时要穿皮鞋和白袜子。那是新生手册里要求的。把上面的校规好好读读,别犯规了。我得走了,再见了,汉娜!好好照顾你自己!”
他快乐地朝我挥挥手,眨眨眼睛,就转身走了。我忧伤地站在床前,噙着眼泪,目送他潇洒的身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泪水突然夺眶而出。为了不让别人看见我的悲伤,我转过身去,背对她们。
崭新的生活开始了。
早晨六点,起床铃一响,过道也跟着响起击掌声和催促声:“起床了!起床了!请大家抓紧时间洗漱更衣,然后我教你们叠被子。”
我们并排在一个深色搪瓷小水槽前刷牙洗脸,然后迅速穿上校服:黄色的衬衣上戴有肩章,脖子上再系一条长领带,下面配黑色的百褶裙。女老师示范给我们看,怎么抖开被子,拉扯捋平,再用双手把它的边缘折成角。等她挨个检查完我们的床,她又让我们按个头高矮两人一排站成行,然后带领我们去操场做操。操场上已经排队站好其他年级的同学。我们被安排站在他们的中间。
主席台上的喇叭响了,高高的旗杆上冉冉升起红色的青天白日旗。我们昂首挺胸,高唱升旗歌:“山川壮丽,物产丰隆,炎黄世冑,东亚称雄……”然后早操开始了,有几个高年级女生在前台领操。
“一,二,三,四……”她们一边做操,一边有节奏地大声呼喊。
半小时后,我们站成两行,迈着整齐的脚步,去食堂吃早餐。
八点,我们在教室门前集合。老师向我们问好后,要求我们按高矮就座,矮同学坐前面,高的依次坐后面。尽管我悄悄缩脖子含胸,还弯着腿,努力使自己显得矮点,我仍然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
下课时,一个漂亮姑娘来到我面前,自我介绍说,她是我的辅导员。她也穿着校服,但却显得窈窕多姿,女性味十足。她的黑发梳向后面,用一枚像蝴蝶结的发卡别起来。
“你好,傅安娜,我是你的辅导员。我会每周来看你一次,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这半年之内,我负责帮你融入学校的生活。”
她说话的声音温柔而清亮,很好听。
“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熟悉校园。”
我答应了。她带我参观校园,耐心为我介绍每一幢建筑。而走在她身边的我,更享受聆听她温柔动听的声音,呼吸她身上的淡淡芳香。对我来说,此时她像一个关心我的大姐姐,亲切可爱。
班主任老师对我们要求很严格。她为人公正,经常要求我们发表对课本内容的看法。在文学课上,我们不仅要了解中国不同朝代的文化,还要学很多古诗。那些古诗我们还得大声朗读,抑扬顿挫,感情充沛。我们还学了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每一周,我们都得单个站在讲台上,就某个主题作简短的演讲。当我第一次上台的时候,我紧张极了,因为大家都盯着我。我担心我的高鼻子和白皮肤会被她们取笑,心一慌,竟把准备好的内容全忘了,只是轻声地支支吾吾。老师站在教室后面,不断提醒我大声点,再大声点,要吐词清楚。
我们还有体育课,每人可以自选一项体育项目,定期参加训练。我选了棒球。
如果天气好,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我们就会去操场。操场地势较低,像一块盆地,一边呈半圆形,有几级依山而建的石梯,通常被当作观众席。另一边筑有半高的墙,防山体滑坡。周末电影,或者毕业班女生的舞蹈课,就在这里举行。离我们学校不远,有一所男子寄宿中学。那些高年级男生会定期来参加我们学校的舞蹈课。而我们这些低年级的女生只能坐在石梯上当观众。毕业班的女生占着下面右边的空地,那些男生五点钟就冲进操场,占据着左边的空地。他们好奇地东张西望,嘻嘻哈哈相互打趣,不时朝女生们挥手。
操场上的人渐渐多了,石梯上也坐满了人。无意中,我突然认出有个男生是我们家邻居的儿子,小时候还跟我扮过家家酒。“嗨!”我朝他挥手,叫喊他的名字。他转过身来,也认出了我,朝我挥了挥手,却只很简短地回应了一声:“是你呀,汉娜。”然后就再也不理我了,又转身回到他的同学们中去了。
我很失望,也有点伤心。童年时一起玩耍的小伙伴,现在居然对我没兴趣了。不过,也许,他只是害羞,不敢当众跟女生说话罢了。这样一想,我又感觉好些了。
广播里响起西式舞曲。女生们交头接耳,羞羞答答地说笑着。音乐又突然戛然而止,响起老师的声音:“请大家安静!”她稍停片刻,又继续说,“先生们,当音乐响起,请邀请自己的舞伴入场。”
华尔兹音乐响起来。男生们慢慢走向女生,向她们鞠躬,做出邀请的姿势。姑娘们害羞地站起身来,跟着她们的舞伴来到舞池中间。他们一对一对地相向而立,开始跳最基本的舞步。
这时音乐轻柔了些。舞蹈老师又讲话了:“今天我们复习慢华尔兹,别忘了,抬头,沉肩,按四分之三的拍子。”
慢慢地,一对一对的舞伴开始动起来。
老师转向站在她身旁的男子,两人也优雅而缓慢地跳起来,踩着音乐的节奏,时而前行,时而后退,时而旋转。同时她还越过男子的肩膀,观察大家的舞姿,嘴里高喊着“一,二,三;一,二,三……”
“女士们,先生们,身体别这么僵硬!放松,放松,再活跃些!紧跟旋律,让身体随音乐前进,后退,旋转,起伏!”
这样跳了一会儿,她又停下,离开舞伴,走进跳舞的人群中,去纠正学生们的动作。“一,二,三……长,短,短……长……伸腿!短,短,肩膀下沉,保持不变!不要对视,目光错开!”
看着他们成双成对翩翩起舞,我不仅羡慕,而且嫉妒。真想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也站在舞池里翩翩起舞。可舞蹈课只有毕业班有,于是我失去了继续观看的兴趣,心灰意冷中悄悄起身,溜进附近的小树林。
本来只想随便走走,却被纵横的小路及两旁的花木迷住了。真没想到,这所学校这么大,这么漂亮。我深深地呼吸着植物的芬芳,不由自主地跑起步来。夕阳的余晖晃着我的眼睛,我抬起手来遮挡着,继续慢悠悠地朝前跑。跑着跑着,前面突然出现一堵高高的木栅栏,黑黢黢地耸立在火红的天空。我想,我大概来到了校园的最南端。出于好奇,我钻进灌木丛,从木栅栏的裂缝处侧身出去。遗憾的是,我认不出外面是哪里,便又失望地仄身回来,按原路返回,依然悠悠地小跑着。空气潮湿沉闷,夕阳照在我的背上。当我再次听到操场的音乐,也情不自禁地跳起舞来,伸出双臂,搂着想象中的舞伴,按音乐的节奏吹着口哨,在林间小路上旋转、前行、后退,一个人跳着轻快的华尔兹舞步往回走,直到有人看见我。
每一次辅导员来看我,我都很高兴。她向我提了很多问题,而我由于紧张或激动,通常只能用“是”或者“不是”来回答。有一天,她突然对我神秘地笑了。“傅安娜,今晚七点到校门口来,我在那里等你。我们一起去外面走走。我请你吃小面,怎么样?你晚饭在学校别吃太饱。”
“哇,好啊!”我惊喜地望着她。
晚上我准时到校门口,她已经在那里等我了。我们还得在门卫处签下我们的名字,才能出去。门卫告诉我们,最晚九点半必须回来,因为十点钟关大门,就再也不能进来了。
出校门时,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让我觉得我们像亲密的朋友。没走多远,就有喷香的麻辣味迎面扑来。当我看见那么多露天小吃摊,惊得目瞪口呆。它们仿佛是专为这一带的学生摆的,因为小吃摊前挤来逛去的全是学生,有的在凳子上挤坐成排,埋头吃着木桌上的食物;有的还伸长脖子,兴味盎然地在摊前张望,或者走来走去。我们也融入热闹的人流,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口沸腾着水的大锅时,辅导员请我坐下,大而黑的眼睛略带挑衅地望着我:“怎么样,你能吃辣的吗?”
“当然!”我笑了,有点得意。
“两碗红汤小面。”她对柜台后的女人喊道。
不久,两只插有木筷子的大碗就摆放在我们面前。在喷香的热气中,我看见白色的面条浸泡在浓稠油亮的红汤里,汤面有一半覆盖着绿色的葱花。我俩幸福地相视一笑。
“希望合你的口味。”
“谢谢!肯定的。我已经流口水啦。”
那一瞬间,我再也感觉不到空气的沉闷,只感觉舌尖被辣得像火在燃烧。我快速地吸溜一口面条,又喝一口香辣浓汤。辅导员也一样,她一边吃还一边说:“我看出来了,你也觉得好吃呢。”
“是的,太好吃了!谢谢!”我燃烧着的嘴里哈出灼热而幸福的气息。
吃饱之后,我们心满意足地从一个摊逛到另一个摊。有人在高声叫卖西瓜,他们把西瓜切成大块,摆放在扁平的竹篮里。还有人胸前挎着大箱子边走边喊:“冰糕凉快!最后几支啦,想吃的,快来买呀!”
有几个女生买了冰糕拿在手里,用嘴舔吮。我瞪眼细看,发现那是一块隐隐冒烟的黑色食物,用一根小棍儿插着。“还冒烟,一定很烫吧。”我暗暗猜想。
“你也想吃冰糕吗?”辅导员看出我很好奇。
“不想,谢谢。”我违心地说。
“不会吧?你肯定想吃。”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在我再次拒绝之前,她已经买了两支冰糕,撕下包装纸,递给我一支。我既尴尬又惊喜,又让她破费了,后悔没有带钱出来。
与此同时,我发现手指头冰凉。那冰糕的小棍也凉津津的。
“快吃,不然会化掉。”她提醒我说。
我迅速把冰糕塞进嘴里,又惊慌地把它抽出来。它一点不烫,恰恰相反,它很冰。我怔怔地盯着这奇怪的食物,又小心翼翼地舔了几下,便迅速喜欢上它的凉快和香甜,发现它简直美妙极了,止不住大口大口地舔舐起来。
人们挤来挤去,高声喧哗,就像在热闹的市场上。时不时地,辅导员还碰到她的同学,跟她们大声打招呼,说笑打趣。她们也好奇地打量我,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我很喜欢这里的热闹,一直逛到不得不离开,才依依不舍赶在门卫关校门前几分钟,匆匆返回。我们在宿舍楼前分手道别。我很感谢她的邀请,祝她晚安。
“别客气,再见,汉娜。晚安!”她朝我挥手,转身走向她的宿舍。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即使我常常不知道,该跟辅导员说些什么。
在天气渐渐转凉的时候,学校发了新校服,带夹层的上衣,黑裙和长袜也厚了些。
有时早晨下大雨,我们就不必去做早操,为此我感到很惋惜。
我跟同学们接触很少。我不喜欢她们总对我的外貌嘀嘀咕咕,说三道四。
尽管学校有很多活动,我还是想家,不知妈妈怎么样了,父亲是否已经回家。我多么希望能够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自己的大**,而不是跟这么多姑娘挤在一间大寝室,睡在一张小**。
晚上十点,寝室准时熄灯。可我还想继续读书。为了不被巡夜的老师抓获,我就把手电筒塞进被窝里,悄悄读书。但我不久就放弃了,因为那样太闷了,让我无法呼吸。
辅导员来得越来越少了,半年后她就彻底消失了。也许,来看我,陪我逛街,请我吃小面和冰糕,不过是她在完成任务。意识到这点,我深深感到失望和遗憾。
新高也同样忘了我。我经常期盼他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带我跟他回家度周末。我相信,苏三孃和小表妹也一定会高兴。可惜我望穿双眼,梦想终未成真。最后,我无比悲哀地发现,没有一个人想念我。他们似乎都已经把我遗忘。
只有一个姑娘,闵晓玲,愿意跟我做朋友。开初我对她怀有戒心,但我很快就发现,我俩有很多共同的爱好和兴趣,于是我们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晓玲身材苗条,几乎跟我一样高。她瘦削的脸上蓄着半长的刘海,头发朝两边往后梳,用两只朴素的小发卡别起来。在教室,她坐在我的前一排。有一天,她约我晚上去逛夜市,我高兴地答应了。
我们在门卫处登了记,就来到外面的街上,汇入熙攘的人群中。来往的学生们喜笑颜开,像过节一样快乐。两旁的小摊生意兴隆,吃的,喝的,看的,玩的,令人眼花缭乱。一些木桌中间架着大锅,里面咕嘟着红艳艳的油汤,浓烈的麻辣香味随蒸腾的热气四处飘散。学生们围桌而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笑风生。晓玲告诉我说,他们在吃火锅。尽管我已经口舌生津,但没敢提议也去尝尝。因为通货膨胀越来越厉害,这些小吃摊的价格也一路上飙,看得我心惊肉跳,几乎不敢动用我的零花钱。
迎面过来几个男生,他们跟晓玲打招呼。双方说说笑笑,还扮鬼脸,相互取笑。我也被他们的情绪感染,跟着一起嘻嘻哈哈,快活极了。
在天热的时候,我会偶尔吃一支冰糕。晓玲经常收到她父亲寄来的汇款,总是邀请我去逛夜市,要请我吃小面,或者凉粉,或者麻辣串,但我都惭愧地拒绝了。天气转凉之后,我一个月的零花钱仅够买一块黑芝麻月饼,我就买来跟她共享。我也企图透支预算,但我不敢。因为信封里的钞票所剩不多。我得保证到学期结束放假的时候,还有足够的盘缠。
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