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几乎认不出那条宽敞的大街。它的两边都是粉刷一新的楼房。汽车在我们身边呼啸奔驰,喇叭声在空中此起彼伏,人力车和搬运工穿梭不息,交通警察刺耳的哨声不绝于耳。行人们依然来去匆匆,好像害怕错过什么。有人愣头愣脑横穿马路,全不顾左右,害得汽车“嘎吱”一声急刹,又引起后面一连串的喇叭响个不停,像在上演街头音乐会。这座城市总是笼罩着潮湿闷热和混乱喧哗。
晓玲和我来到一幢灰色的三层楼房前。楼房有两扇入口的大门。
“你看,到了。”她说。
“这就是你家?差不多就在城中心啊。”我有点吃惊。
“是啊,我爸爸是医生,为了方便病人,诊所必须在城中心。”
我有点惊讶,她从没说过她父亲是医生,又突然想起租住过我们家半边房子的王医生和那个疯疯癫癫的女精神病人。听妈妈说,王医生也搬回重庆城了,不知是否就在这附近,也许晓玲的父亲还认识她。
进门之后,我们直接上楼。晓玲敲开了她母亲的房门。
“啊,回来了?快进来!”她母亲站起身来,笑迎过来。
“妈妈好!这是我的朋友傅安娜。”她向她母亲介绍我。
“您好!”我向她问好,行屈膝礼。
“你好!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她对我点头笑笑,“快请坐。你们这一路还好吧?”
“巴士都快挤爆了。我俩都没座位,一直站着。”晓玲生气地摆摆手,“妈妈,你肯定想看我的成绩单吧?”说着她从包里掏了出来。
“不急不急,有时间再看。”她母亲似乎不怎么关心晓玲的成绩。
这时,闯进来两个小男孩,争先恐后冲向晓玲,让她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他们兴奋地抱在一起,相互亲吻。“她是谁?”一个弟弟好奇地用手指着我。
“我的朋友汉娜。快跟汉娜说‘你好’,别用手指着人家。”她一把摁下弟弟的手。
他俩朝我走来,怯生生地伸出小手,异口同声道:“你好,汉娜!”
“你们好!”我弯腰握住他俩的小手。
他俩马上丢下我朝母亲跑去,跟着去看晓玲的成绩单。
“我就知道,你肯定又考得不错。”她母亲喜滋滋地笑着,表扬道,“真为你骄傲!等你爸爸看了这成绩单,还不知道会怎么开心呢。”
这时门开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子探进头来,微笑着向我们问好。
“你又没事干了?”晓玲母亲立即收起笑容,朝她瞪眼怒吼。
那张美丽的脸马上又缩回去了,用一只纤秀白皙的手把门带上。
“这个懒婆娘,整天无所事事,东游西**,东张西望,像做贼一样!”晓玲母亲咬牙切齿地愤愤道,露出一口发黄的龅牙。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瘦长的马脸和外凸的黄牙多么丑陋。她的棕色眼睛挂着很深的黑眼圈,皱纹从那里蔓延到脸颊。当她感觉没有人注意她时,她就目光忧郁,神情沮丧。她的深色旗袍让她瘦高的身材更加显眼,略为花白的头发在后颈绾了一个髻。
“你俩单独待会儿吧,我去做饭。等爸爸诊所的事忙完,我们就可以吃饭了。”说完她牵过两个男孩的手,上楼去了。
大厅里有几扇通往隔壁房间的门。我们推开其中的一扇,来到晓玲的房间。里面有一个衣柜,一张圆桌,三把椅子,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
在一束细长的光线中,我看见一张铺有白床单的行军床,正对着她的单人床。
她让我把行李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柜子门让我看。“等会儿,你想玩牌,还是下棋?”
“我不怎么会玩牌,但跟我父母下过棋。”
“好吧,那等会儿我们就下棋。”
“刚才那个女人是谁?”我还在想刚才那个探头进来的漂亮女人。
“哦,她是我爸爸的二姨太。我们跟她没什么话说。”晓玲回答得漫不经心。
我却被她的话震撼了。虽然我知道,中国古代的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达官贵人也妻妾成群。那些可怜的嫔妃,每天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期待皇帝临幸,可很多人等成白发宫女,也没见到皇帝一面。太惨了!可那毕竟是历史,是过去好久以前的事,怎么今天还有姨太太?!
晓玲还在嘀咕着什么,但都成了我的耳边风,我还在想那个年轻漂亮的二姨太。
不久,大厅里的铃声响了。“走,吃饭了。”晓玲对我说。
她先带我去洗漱间洗手,然后带我进了大厅。一家人已经围坐在一张大圆桌旁。
她父亲起身朝我伸出手来。“你好,汉娜。很高兴能认识你。晓玲早就跟我们说起过你。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也希望你在这里过得愉快!”
“谢谢闵医生,我很喜欢这里。”我有点紧张地支吾着,因为那个漂亮的二姨太就站在他身边。我的目光忍不住总朝她瞟去。
她在为我们上菜,面带微笑,动作优雅。闵医生问我们学校的事。令我诧异又困惑不解的是,这顿饭吃得愉快又和谐,像一个相亲相爱的大家庭。晓玲母亲态度温和,举止得体,对那个女人也很友好。饭后我们回到晓玲的房间,楼上响起两个女人的说话声和餐具清脆的碰撞声。
我们抱着棋盒子进了客厅,正想在桌子上摆棋盘,旁边二姨太的房门开了。她倚门而立,身后的房间里赫然有一台大钢琴。
“过来,我弹几支曲子给你们听。你们也可以一起跟着唱歌。”
她在朝我们招手,脸上带着迷人的微笑,目光真诚而友好,黑眼睛明亮动人,紧身的紫色丝绸旗袍衬托出曲线玲珑的身材,像戏院门口广告画上的女伶人。
我们走进她的房间。她递给我们一本有乐谱和歌词的本子。“翻到第三页。你们会识谱吗?”
晓玲沉默不语,我激动地说:“会!”便哆来咪地哼起来。
“太好了,那我们就可以开始了。”说着她屁股稍微一扭,就落座在钢琴前的独凳上。
晓玲依然闷闷不语,她却已经开始弹了,还领唱。我紧靠她站着,闻到她身体散发出的淡淡香味,感觉她薄薄的丝绸旗袍下面,丰满的胸部随她呼吸的节奏在微微颤动。
她摇头晃脑地弹着,轻轻哼唱着,突然用一个点头,示意我们开始跟她一起唱。
晓玲不为所动,依然倔强地沉默着。也许她早就会了,没兴趣。我不管她,轻声跟着她唱起来,同时仔细聆听她美妙的歌声,还死死盯着她白净的手。那玉葱般纤秀的手指在琴键上优雅地飞舞着,起伏着,滑来滑去,像两只天鹅在湖面飞翔,好看极了。音乐的旋律也把我带入缥缈的梦境,最后我完全忘了要跟着她一起唱。
“好了,够了。我们去下棋吧。”晓玲用胳膊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点点头,朝那个女人道谢后,就随晓玲离开了。她还在弹奏,身体轻轻摇来晃去,继续陶醉在美妙的音乐中。
我和晓玲正专心下棋,不知什么时候,她也来了,静静地站在桌子旁边看我们下棋,薄施粉黛的脸上双眉微皱,半长的头发垂落在脸庞,饱满的红唇微微张着。说话时,她的声音有一种令人愉悦又亲切的韵味。她那双又黑又大的丹凤眼仔细盯着我们的棋盘。然后她的下巴稍微一动,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瞟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抓起棋子朝斜前方飞象,去进攻晓玲的帅。
“这步棋不算!”晓玲生气地嚷嚷起来,耍赖了,“是她在帮你。”
“没有没有,我什么也没做。”她双手朝前一摊,一脸的无辜。但晓玲不依不饶,恶狠狠地瞪着她,她又立即示弱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们了。你们继续玩吧,我走了。”
她刚一转身,晓玲的母亲推门而入,目光阴冷地盯着她,好像恨不得抽她一耳光。
“我在楼上忙家务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在弹琴,在寻欢作乐!”她又开始骂她,“现在你又来巴结讨好我的孩子。难道你对这个家就没有一点责任心吗?衣服烫了没有?当然没有!”
年轻女人翻了个白眼,一扭腰就出去了,还把房门“砰”的一声带上了。
“不要在我面前摔摔打打!”晓玲妈妈朝那扇门吼道。
这情形让我很尴尬。我抬头看晓玲,她却低头不语,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棋盘,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很喜欢二姨太,感觉她很好,又漂亮,又亲切,还会弹琴唱歌,陪我们玩,是个非常可爱的人。我不明白,晓玲的母亲为什么对她态度恶劣。我很想问晓玲是怎么回事,又想起母亲对我的教诲:好的人品,包括不说三道四,不打探别人的隐私。因此我只好缄口不语。
在晓玲家的这几天,她母亲几乎每天都会骂二姨太,这让我感到非常难堪。我仔细观察,发现她也做家务,并不像晓玲母亲骂的那样,好吃懒做。奇怪的是,只要晓玲的父亲在场,一切就会不一样。晓玲的母亲会态度温和,不吵不闹。遗憾的是,晓玲的父亲整个白天都不在家,晚上有时候也会出诊。我默默为漂亮的二姨太感到难过。我们家从前最笨的仆人,我妈妈也不会像晓玲的母亲,恶狠狠地吵骂人家,还当着其他人的面。
有一天,晓玲带我去公园玩。经过一条商业街时,我们几乎被川流不息的人们推挤着前行。空气中飘浮着各种食品的香味,有两个女人站在灶台前,在一只巨大的漏斗形铁锅里翻炒着什么。透过烟雾,我们看不清锅里炒的什么,只看见她俩灿若春花的幸福笑脸。
旁边的小馆子门前,木桌上摞着层层叠叠的小蒸笼,里面是包子和蒸饺。店主在旁边朝过往的行人高声吆喝。有人停下脚步掏钱包,有人瞥一眼又走开了。买的人接过来就立即吃,一只接一只往嘴里塞,貌似饿极了的样子,或者食物太好吃了,停不下来。看得一旁的晓玲和我偷偷发笑。不远处的火锅店更热闹,人们围坐成圈,猜拳划令,把筷子伸进红油翻腾的汤锅里四下寻觅,一拈起食物就迅速放进小碗里蘸蘸,再塞进嘴里,一边“吧嗒吧嗒”地大声咀嚼,一边又将筷子伸进锅里去继续寻觅。
转角处的店铺门前支起一张大木板,上面摆着不同的烟斗和香烟。两个年轻男子蹲在旁边吞云吐雾。当我们经过,他俩嬉笑着站起身来,朝我们脸上喷吐烟圈。我们气愤地瞪他俩一眼,摇头走了。他们反而大笑起来,甚至尾随了我们几步,继续朝我们后背吐烟圈。我们加快了脚步,不再理睬。他们才无聊地返身回去。
快到街尾,我听到霍霍的磨刀声。原来旁边有人斩鸡。他将一只鸡放在菜板上,一刀砍下鸡头,再一刀,一只整鸡就成了两半。他扔了一半进大秤盘里,同时向顾客大声报价。
“什么,这么贵?!”一个顾客不满地叫嚷道,“上周绝不是这个价。”
“我的先生,你知道,新货币让价格又涨了。”
“不买了!不买了!”男人愤愤地嘀咕着,一甩手,转身走了。
我和晓玲相视一笑,走开了。
公园在山上,我们爬上一条上山的石梯路。这里的石梯不如朝天门的石梯宽敞,但两边同样有很多小店铺。
“空袭的时候,这里全都被炸了,但现在已经修好了一些。可被炸的小桥和寺庙,还得等到明年才能修好。”晓玲像个导游,一路对我介绍。遇到空旷的地方,她还告诉我,那里曾经有什么建筑。
“走,我们到上面的亭子去,那里可以看到长江和嘉陵江的美丽风光。”
公园分不同的区域,宽阔的石道边新种了不少花草树木。游人很多,我们走走停停,终于来到山顶的亭子前。亭子黑乎乎脏兮兮的,像被烧过或者烟熏过。站在这里,果然能欣赏到无与伦比的长江风光。下面那些平坦的屋顶紧密相连,层层叠叠,像一个巨大的灰色鸟巢,沿山坡一直铺展到江边。房屋间的石梯路都弯弯拐拐,有的通向江边,中途又横伸出许多巷道。我们在亭子里流连,被眼前的景色深深震撼了。宽阔的长江势不可挡地滚滚东流。南岸的青山连绵起伏,高耸入云,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在无云的天空闪烁着绿光,守护着山脚的长江和临江的城市;另一侧的嘉陵江则温柔清亮,碧波轻轻**击着岸礁。对岸的江北则地势开阔,起伏的丘陵一望无涯。
“现在从长江边进城有缆车了。”晓玲说,“买一张票,就可以从江边码头坐缆车到望龙门街上,或者坐下去。不用像从前那样爬坡上坎,很辛苦!”
“嘉陵江这边呢?也有那样的缆车吗?”我比较关心这个。
“暂时还没有。不过,也许今后会修建一条。”
这里还能望见南山顶上的文峰塔,它让我又想起和多洛丝在塔下玩耍的情景,想起那旁边不远处多洛丝的家,还想起父亲带我坐船,在对岸的林间山路上攀爬的情景……往事像电影,一幕幕在眼前回放。可是现在,就像古诗里写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特别是父亲,一想到他我就悲愤难耐。这座城市到处是父亲的影子。我似乎看见他正风度翩翩地行走在那些房屋间的大街小巷,穿着整洁的西装,系着领带,一手拎公文包,一手拄拐杖,脚下是锃亮的皮鞋,多么清晰,犹在眼前。我还看见我们在城里漫步,他带我去看戏,坐咖啡馆,下馆子吃饭。我们亲昵地搂抱在一起,漫步在黄昏热闹的街头,多么幸福。可是,亲爱的爸爸,你现在在哪里?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了。我别过头去,装出眺望另一个方向,另一道风景,不让晓玲看见我的脸。
黄昏来临,天光暗淡,我们踏上返程。街上依然跟来时一样热闹喧哗。路边的建筑工地上,还有人在脚手架上忙碌,敲打声和钻击声不绝于耳。
“他们必须加班工作,才能尽快让那些房子被炸掉的人有地方住。”晓玲说。
越往前走,人越多。男人们拉着载货的板车在埋头前行,人力车夫拉着黄包车在拼命飞奔,卖冰糕的在大声叫卖,挑夫们挑着沉重的担子在人群里穿行,只有擦皮鞋的坐在路边,静静地等待着过往的行人能停下脚步。黄昏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不同的喧嚣和气味。
暑假的最后几天,是在我们家度过的。
晓玲从未到过农村,我带她到佃农家去看牛拉磨,还有圈里的猪和鸡。我们跟那家的农妇挥手打招呼。那个名叫崽崽的小男孩,曾经跟我同桌吃饭,现在长得跟他母亲一样高了,让我差点没能认出来。
我们还在院子里跳绳、打球,去石坝上放风筝,蜷在床头叽叽咕咕,说悄悄话,交换彼此的小秘密。无论我们在哪里,我弟弟总是跟在后面,像个讨厌的小尾巴。我想赶他走,但母亲硬要我带上他。
我们也去田野上玩。我带她去看竹林,看那座古墓。可晓玲害怕,只站在墓前看了一眼,就跑开了。她说她害怕死人会从墓里钻出来。我哈哈大笑着跟在她后面。
“这所有的稻田都是你们家的吗?”我们站在半坡上,晓玲用胳膊在空中画了个圈。
“是的,但由佃农耕种。我们只在年底得几袋新米。”
“才几袋新米?没有别的?”
“没有。有时候甚至只得两袋新米,因为干旱,收成不好。妈妈对此不太满意,可爸爸总是说,我们应该知足,因为即使那样,我们也不会饿肚子。”
“你爸爸在哪里?他也在重庆工作吗?”
“他在重庆工作过,但现在去了别的城市。”我匆匆回答,当然不能告诉她实情,说父亲正在监狱里。谢天谢地,她没多问。
我也带她上楼,去参观父亲的那些收藏。奇怪的是,晓玲害怕坟墓,却一点不害怕父亲收藏的死人骷髅。她甚至对父亲的所有藏品都充满兴趣,非常仔细地一一查看。那些浸泡在酒精里的动物尸体,搁放在架子上的骨骸,她统统喜欢,还啧啧称赞,对父亲充满敬佩。“你父亲真棒啊!”在父亲的书房,仰望着满满三面壁柜的书,她再次赞叹不已,“这些书你父亲都读过吗?”
我点点头。“是的,我爸爸很喜欢读书。如果他在家里,除了吃饭的时候在楼下,其余时间他都在这里读书。”
“你呢,也喜欢读这些书吗?”
“还没有。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外文的。”
说着我打开橱柜的玻璃门,顺手抽出一本,翻给她看。“你看,这是德文的。”然后我又抽出旁边的一本,“这是法文的。”
她惊得张大嘴巴,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法文的,或者德文的?你都学过?”
“德文我学过,”我有点得意地说,“是在一所教会学校学的。法文么,我只认得样子,是父亲告诉我的。”
走到旁边,我让她看那本父亲搁在斜面小桌上的大书。“晓玲你看,这本书是拉丁文的,很老很老了,我们只能看,不能碰。因为我爸爸说,它很脆弱,一碰就会坏掉。”
晓玲凑过头去,仔细看,还摇头。“天哪,你爸爸真是个博学的人啊。”
她对父亲的赞美,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在天井的地球仪前,我像父亲那样,拿起旁边的长竹竿,指着地球仪告诉晓玲,哪里是重庆,哪里是德国。我们又一起在地球仪上寻找那些在地理课上听来的国家,仿佛把地理课上的知识重新复习一遍。最后她问我,今后会去德国吗?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爸爸说,等我长大了,会带我去德国走亲戚。我还有两个姑妈在那里。”
母亲挑出一些书让我们读,都是些历史故事书,但是用白话文写成的。
假期结束。临走那天,母亲给了我学费。由于通货膨胀,学费又涨了。母亲再次叮嘱我不要乱花钱。她还给了我一双新鞋,几件新的内衣裤。她也学着苏三孃,在我的内衣裤上绣上我的名字。
告别了母亲和弟弟,我们又踏上熟悉的乡间小路。因为头天夜里下过大雨,路面的石板明亮光洁,在清晨的薄雾中犹如被磨洗过一样。我们大口地呼吸着稻田湿漉漉的芳香,笑着,唱着,直到我们来到江北渡口。江面的雾气厚重了些,但我们一眼就从无数打鱼船和小舢板中认出我们的大趸船。我们跑下沿江的石梯,踏上摇摇晃晃的跳板,登上趸船。虽然都背着很重的书包和行李,我俩仍然身轻如燕。
船舱里一如既往地人多拥挤。我们四目相视,兴奋得笑了,还悄悄打量周围的乘客,交头接耳取笑他们。他们明显感觉被冒犯了,转过身去背对我们。我们又大声模仿班里的老师和同学们说话,取笑他们,也取笑我们自己,丝毫不在乎旁边的乘客怎么想我们。
“爬朝天门这一坡,比从我们家那边的长江上来更累人。”下船后,当我们往上爬石梯时,晓玲说,“好在我们那边现在有缆车了,再也不用这么辛苦。”
“他们为什么不在朝天门也修一条缆车线呢?”我喘着粗气问。
“肯定会的,我听爸爸说,政府已经在计划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动工。”
终于又来到重庆城,我们先去晓玲家。
宽敞的马路两旁,新建了不少西式楼房。政府大楼飘扬着国旗,百货大楼、馆子、戏院、电影院、咖啡馆,大多数是两层的楼房,不少还挂着广告条幅。一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在街上走过。汽车喇叭高鸣,大货车轰隆驶过。
“城里变化太大了,噪声也太大。我已经不认识这座城市了。”我感叹说。
“我爸爸说,重庆已经变成一座新兴的早期工业化城市。因为有港口码头,重庆现在是全中国非常重要的商品集散地。”
“那怎么还会货币贬值?金圆券银圆券,全都不值钱了。”我想起母亲的哀叹,愤愤地埋怨。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重庆现在有两个飞机场,但主要还只是高级官员和军官的私人飞机在飞。我很喜欢城里的热闹。遗憾的是,现在我们大部分时间得在学校度过。”
“城郊的那些学校也都是新建的吗?”我对街上这么多新建筑感到惊讶。
“当然。只有少数,比如像我们学校,离城区较远,在大轰炸中幸存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听我爸爸讲的,他喜欢跟我讲这些事。”
“我爸爸也喜欢跟我讲这些,只是他一直没有回家。”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怎么不小心差点说漏嘴了。但晓玲只是瞥了我一眼,并没多问。
回到学校不久,我们就听说,解放军又打胜仗了,国民党又吃败仗了。我问晓玲,她是否也听说了。她说她父亲在信里说,国民党大势已去,国民政府很快就会被毛泽东领导的共产党政府接管了。
“谁是毛泽东?”我迷糊了。
“共产党的领袖。”
“什么是共产党?”我更糊涂了。
她朝我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我爸爸只说,共产党是为人民谋福利的。但他又说,不准我在学校参加任何政治组织。他要我小心,保持中立。”
说这话时她的表情很严肃,意犹未尽的样子,让我感觉到,她爸爸一定告诉了她更多的事情,但她不便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