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开学了。我不想去学校,但必须去,为了应付母亲。

我没有朋友,因为我的高鼻子、高个子、白皮肤,同学们都嘲笑我、孤立我,拿我取乐。下雨的时候,我撑着伞,以为没人能认出我。但他们还是跟在后面,朝我大喊大叫:“外国鬼子!”“高鼻子洋人!”“混血杂种!”

尽管我撑着伞,他们还是冲过来,围着我怪声怪气地尖叫。我不得不低着头,用伞拦着脸,一路跑回家。但我从不向母亲讲我在学校遭受的欺凌和委屈。我不想她为我担惊受怕,甚至去学校找老师理论。

有一天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一个女同学突然朝我跑来,笑容满面地看着我。我在学校的坝子上见过她。她比我年龄大些,好像在毕业班。

“你好吗?”她问我。

“还行吧。”我瞅了她一眼。

“我叫黄丽敏。”

“我叫傅安娜。”这是我的中文名。我的德文名是Friedrich Johanna,父亲简称我汉娜。

“我都看见了,那些男生经常欺负你,跟在你后面,乱叫你。”

我低下头去,“嗯”了一声,不知道她想干什么。

“我跟你同一段路,只是住得比你远些。这样吧,以后放学我们一起回家,他们就不敢再欺负你了。”

我很意外,抬起头来,十分怀疑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跟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朝前走。果然,没走多远,又听到远处有人叫喊:“外国鬼子放学了!”“高鼻子洋人慢慢走!”“外国杂种今天有伴了!”

我本能地抬起脚,正准备开跑,却被她一把挡住了。“别跑,让他们喊。我们最好站着不动,等他们过来,你把鼻子伸过去,然后我们一起朝他们‘哇’的一声,伸出舌头去吓唬他们。”

“好啊。为什么我就想不到呢?”我惊讶她的好主意。

“因为你害怕,因为你孤单。我才不怕他们呢。我习惯了自卫和保护我妹妹。我有武功,我还会舞剑,我爸爸教的。而且我还有防身暗器。”

她朝我狡黠一笑,黑眼睛闪着神秘的光彩,一侧身,就从书包里抽出一节小棍子。她往那棍子中间一扭,棍子就突然伸长了一倍。“你看,这就是我的防身暗器,父亲专门为我做的。如果谁想突然袭击我,我就用这个对付他。”她得意地笑了。

我睁大眼睛,看看那棍子,又看看她。她美丽的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根粗长的辫子。尽管她比我年龄大些,但她的个子比我稍矮。她有一副运动员身材,结实而匀称。正午无情的太阳让她棕色手臂上汗珠闪烁。她上身穿了一件典型的中式月白衬衫,带一溜侧襟襻花扣,下身穿一条长及膝盖的浅灰色裤子。

几个不同年龄的男生向我们走近。当他们看见我们的表情,立即嘲讽地大笑起来,甚至向我们更靠近了。

黄丽敏腰杆笔直,双腿微弓,脚跟相靠形成直角,左臂微微后弯,右臂伸出,手里的棍子朝下捏着。男生们见状,都怔住了,面面相觑后又望着我们,好像被黄丽敏的样子吓蒙了。

稍后,一个男生大叫一声,挥动拳头朝我们冲来。说时迟,那时快,丽敏右腿向前一步,身体下蹲,左腿朝后,脚尖点地,同时举棍齐眉迎着朝我们奔来的男生。双方僵持了片刻,她手腕一转,那棍子就如飞轮般地旋转起来。那个男生被吓得踉跄着后退,差点摔倒,气急败坏地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了我们一会儿,不服气似的,又突然上前一步,想对丽敏发起进攻。

“站住!回来!快点!”另一个男生突然在后面大叫起来,并冲过来抓住那个男生,心急火燎地对他说:“算了算了!我们走吧。好男不跟女斗。”

那个男生并不甘心,一膀子甩开他,咬牙切齿地吼道:“哼,她这花拳绣腿吓不了我!我才不怕呢。”

另一个男生也跑上前来,冲他耳朵嘀咕了什么,那个男生这才作罢,退回他们的队伍中。一行人终于往后撤退,却仍然不甘示弱,一边走一边朝我们骂骂咧咧:“外国杂种!”“洋鬼子!”“走狗!叛徒!”

丽敏不屑地“哼”了一声,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你看,他们一看出我会武功,就害怕了,乖乖撤退,不战而败。哈哈,其实我的武功很一般,在家里远不如我哥哥,但对付这几个小坏蛋,还是绰绰有余。”她把手里的棍子甩来甩去,一会儿用左手,一会儿用右手,像在玩魔术。

“你真的打得过他们吗?真的会舞剑吗?我的意思是……用真正的剑?”我既惊愕又好奇,盯着她手中飞旋的棍子,顿时对她敬佩不已。

“当然。但舞剑得有父亲在场。我父亲是武术教练,在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开始教我练武了。在我正式摸剑之前,我已经接受了很长时间的身体训练。只有这样,我才能开始学舞剑。我父亲不仅教我练武,还教我做人。他说为人要正直善良,要爱护弱小,要匡扶正义,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着她把棍子又收短了,放进书包里。

她简直就像个从天而降的女侠,我被她深深地迷住了。我们并肩慢慢往前走,我不时用敬仰的目光打量她。“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练武功的呢?”

“这个说来话长,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她举起手来搁在额前,挡住晃眼的阳光,想了想说,“在我开始练武之前,父亲就把最重要的几点教给我了。比如,不能先动手,必须等对方进攻你时,才还击,动作要快、准、狠,不给对方一秒钟的机会,腾跳旋转要如游龙戏火球。还要会利用对方的弱点来以守为攻,出奇制胜。除此之外,还得会运气,使用意念。当然,要做到这些,必须通过天长日久的刻苦训练。武术只是防身,再高的武功也不能用来杀人。要保持公正,永远站在弱者一边。我用了很长时间来学习领会这些理论,同时加强身体的技能训练。尽管这样,比起我哥哥和父亲,我还差得很远呢。”

“你父亲也能教我武功吗?”我激动起来,也想像她那样,拥有一身本领,那些坏蛋就不敢来欺负我了。

“哦,对不起,这不可能,除非你长期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因为我们每天都要练功,不管天晴下雨,春夏秋冬。练武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需要长期坚持,光基本功就需要练很长时间。比如,你要练手法、腿法、步法、眼法,其中手法就有好几种,掌、拳、爪、勾、指;腿法呢,有踢、弹、鞭、踹等,这些都需要意志和耐心,要每天练习。另外还要学会吐纳运气,才能像风那样快速地腾跳和旋转,像闪电那样身手敏捷,一触即发。”

她一口气说那么多,我听着好复杂。“可是,我不必练得那么高超,去跟人打架。你父亲只教我一点点基础就行了,我可以每天坚持在家里练,不行吗?”

“不行。武术不是玩游戏、过家家,凭一时兴趣。一般来说,三年才能掌握基本功。那还只是对身体的控制,要想达到真能制服别人的格斗水平,需要更长的时间。”

我对她的回答感到很失望,沮丧地低下头来。

“好了,再见安娜,现在我得左转了。那边,对面的半山坡上,那片树林之间,就是我家的院子。明天放学我们还一起走吧。我不相信,那些男生还敢来欺负你。”

“好的。再见,丽敏,感谢你今天保护我。”

我们愉快地挥手道别。我目送她快步下了山洼,又小跑着爬上对面的山坡,最后消逝在那片树林里。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的头好烫。我把扇子撑在头顶,半眯着眼睛,看见明晃晃的阳光在梯田水面闪着神奇的光芒。没有风,只有滚烫的火焰在眼前蒸腾。尽管天气这么炎热,我还是感到很开心,身轻如燕在山路上飞翔,跳着唱着:“太好了,现在我有好朋友了。我的好朋友名叫黄丽敏,黄丽敏,她是我的保护神!”

在岔路口,我又看见路边那个卖茶水的妇人。她的茶水装在一个盖有盖子的铁锅里。那铁锅像个巨大的贝壳,立在路边。我从裤兜里掏出几分钱,递给她。她亲切地说了声“谢谢小妹妹”,就接过钱,塞进胸前的围裙兜里,然后揭开大木盖,用大勺舀了一碗红茶给我。我啜饮着香喷喷的茶水,心情愉快地哈着气,很想打嗝,但我知道不应该打,就忍住了。解渴后,我把茶碗还给妇人,就踏上了回家的路,吹着口哨爬上山坡,又哼着歌儿纵身一跃,跳到另一边的坡下,再穿过稻田,迅速经过那户农家,躲过他家的大恶狗,然后钻进荫凉的森林。到家后,我两步一级地跳上台阶,幸福地想,真好啊,今天我认识了黄丽敏。

从那以后,我们几乎每天放学都一起回家。再也没有人敢在路上嘲笑我了,只偶尔在远处响起一两句叫骂声,但很快就自动消失了。我的学习也渐渐好起来,但分数也仅仅是过得去。母亲每天都监督我是否认真完成作业,我一写完,她就马上又为我布置新作业,不让我有时间出去玩耍。后来我学聪明了,故意慢慢磨洋工,以便能够少写作业。但母亲很快就识破了我的伎俩,气得又把我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