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肚子越来越大。有一天,成都的小孃来了,带着她的四个孩子,乘坐在两辆轿子上。他们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那四个孩子分别在三岁到六岁之间,三个男孩,一个女孩。

突然要跟这么多表兄妹们一起生活,对我来说,还是一件新鲜事。尤其是表妹,我们都叫她“巧妹”,只有母亲叫她“小女儿”。她比我小一岁,就住我的房间,跟我一起睡我的大床。我俩相处得不错,经常一起玩。但那几个表兄弟就不行了,他们总喜欢在院坝里撒野发疯,要么跟我们家的三条大狗追逐打闹,要么追赶四处乱跑的母鸡,还有猫。他们总想逮住它们,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母亲绝对禁止我触碰牲口和其他小动物,更别说跟它们玩耍,抚摸它们。她说它们不干净,满身细菌。我们家的三条狗从未被我们抚摸和爱过。它们只吃我们剩下的食物,待在大门入口旁,那是它们守家看院的地方。猫也没被抚摸过,它待在厨房的灶台附近,柴堆上,也只吃我们的剩菜剩饭。厨娘收工时,就会把它赶出来,关上厨房门。它就钻进隔壁的储藏室。那是它捕捉老鼠的猎场。这种与动物相处的方式,不仅我家这样,别的家庭一般也这样。猫猫狗狗只是捕鼠和看家的工具,不像在欧洲,被当作孩子来疼爱,是人类生活的情感伴侣。

1944年初,弟弟出生了。

那天清晨,母亲房间传出凄惨而响亮的叫唤声,把我从梦中惊醒。我害怕地坐起身来,竖起耳朵仔细听。身旁的表妹安慰我说:“别害怕,是大孃在生孩子。”

我惊恐而狐疑地盯着她。“她为什么这样叫唤?很痛吗?”我想起床去看看,但表妹把我拖住了。“你现在不能进去,谁都不可以进去。只有我妈妈和医生可以进去,她们会帮助大孃生孩子。生孩子很痛的。”

“你怎么知道?”我紧张地盯着她。她比我小,怎么知道的事情比我多?

巧妹支起身子,黑暗中闪烁着一对大眼睛,很平静地说:“因为我妈妈生我弟弟的时候,也这样叫唤。”

我还是不明白,想象着母亲的肚子被切开取出宝宝的情景。客厅里传来说话声,还有匆忙嘈杂的脚步声。出于强烈的好奇,我不顾巧妹的阻拦,爬下床,悄悄溜进客厅,来到母亲关闭的房门前。里面每传出一声叫唤,都会让我紧张而害怕地抽搐一下。但我不敢推门进去,只是无助地站在门外,惊恐不安地听着母亲在里面一会儿叫唤,一会儿呻吟,一会儿又在嘀嘀咕咕,说些我听不清楚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突然安静下来。随着“啪”的一声闷响,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声。正当我心跳加速,耳朵贴在门板上专心偷听时,门突然开了。奶妈出来了,双手各拎着一只大桶,里面塞满血淋淋的毛巾。其他的仆人也都跟着忙碌起来,不断从厨房端着热水进母亲的房间,又端着脏水走出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站在门边惶恐不安的我。我就这样既孤单害怕、又手足无措地呆立在那里,望着她们在我面前进进出出,直到女医生出来。她发现了我,过来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说:“你有弟弟了,进去看看吧。但只看一眼就赶快出来。你妈妈累坏了,需要休息。”

我这才勇敢地站到门槛上去,朝里面张望。母亲虚弱地躺在**,旁边站着小孃。这时妈妈发现了我,笑着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进去。我怯怯地走近她。她软软地把手放在我的手上,有气无力地对我说:“你有弟弟了。”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床边多了个罩着纱帐的摇篮。

“想看看你弟弟吗?”小孃问我。没等我回答,她就掀开了纱帐。里面有个闭着眼睛的小肉团,红乎乎的,头发稀疏。我惊奇地盯着这个小东西问:“他就是我的弟弟吗?他什么时候才能睁眼睛呢?”

“现在他基本上不睁眼睛,只睡觉。也许明天才会睁开眼睛。”

这让我感到很失望。

“弟弟的德文名叫约翰,中文名叫安慈。”母亲虽然气若游丝,脸上却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神情。

我觉得这个名字不怎么样。安慈,听起来有点像我的名字。我又仔细盯着摇篮里的弟弟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一动不动,很无趣,便告辞了母亲,退出房间。

接下来的几天,王医生经常过来看望母亲。奶妈也很忙,经常将带血的衣物和毛巾拿出去清洗晾晒。看着洗衣盆里总是血水,我很害怕,跑去问小孃:“我妈妈为什么流那么多血?她会死吗?”

“不会的,有王医生呢。她很快就会不流血了。”

我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因为她并没有告诉我,妈妈为什么总在流血。但我懒得再问了。厨娘每天都端一只小罐去母亲房间,我问她里面装的什么,她说是给妈妈炖的鸡汤。

“我可以尝点吗?”我一嗅到那鸡汤的香气,马上就馋了。

“不行。这个只给你妈妈喝,她喝了才有奶喂你弟弟。”

又是弟弟!我第一次感到强烈的嫉妒。

母亲一直躺在**,吃喝都有人送到床头。奶妈负责盯着我,尽可能不让我溜进去,打扰母亲和弟弟。

有一天中午,我和小孃、表兄妹们坐在门廊吃午饭。厨娘为我们做了几道好吃的菜。一般来说,我只吃我特别爱吃的荤菜,因为我身体很娇弱,母亲经常让厨娘单独为我开小灶。这天也一样,我只吃厨娘为我做的那一道菜,别的菜基本不碰。小孃却看不惯了,她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朝我凶来:“你不能只吃最好的菜!这桌上还有别的人呢。”她恶狠狠地盯着我。

我吓得赶紧缩回筷子,埋头默默吃完米饭,就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伤伤心心地哭起来。我希望母亲能快点好起来,能出来跟我们一起吃饭。母亲绝不会这样待我。小孃不过是我们家的客人,竟然限制我吃饭的自由,就是因为妈妈不在,她自以为她是这里的主人。

我又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就悄悄溜进母亲的房间。她正在为弟弟换尿布,然后又把他抱在怀里喂奶。弟弟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捂住母亲的胸脯,他细弱而均匀的吮吸声,好像在说,他很幸福,对现在的生活很享受,很知足。这时,我心中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怜爱之情,突然对这个小东西喜欢得不行,便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抚摸他圆嘟嘟的小脸。“什么时候我才能抱抱他呢?”我轻声问母亲。

“还得再等几个月,等他能直起头来再说。”

“哦,可是我现在就很想抱抱他。”

母亲微笑着对我摇头。“不行,现在他还太小,浑身骨头都是软的。你不能抱他。”

几周后的某一天,小孃对我说:“我和你妈妈商量好了,决定让巧妹留下来,跟你一起上学读书。”

我高兴极了,望着身边的她问:“你上几年级?”

“一年级。”

“哦,那你比我低一年级,我已经上二年级了。我们放学的时间不太相同。但是,早晨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

见我和巧妹玩得很好,小孃很开心,不久就带着三个男孩子回成都了。我暗暗拍手叫好。现在我又可以在饭桌上自由自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不再受到她的约束。

巧妹是个温柔文静的姑娘,动手能力很强。在说话或者做事之前,她喜欢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静静地先观察四周。当她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像珍珠般均匀的小白牙。

我们一起高高兴兴去上学,周末又一起玩洋娃娃。有时我们拿来绣筐,一起绣花。她喜欢手工活儿,女红比我好。当她为她的洋娃娃缝衣服或者绣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画画或者写作业。

周末父亲回来了,他抱着弟弟哼哼唧唧地吟唱着什么,从这间房走到那间房。我和巧妹也兴高采烈地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哼哼唧唧,不时乐得开怀大笑。

我又听到楼上传来音乐声,便“咚咚咚”地冲上楼,穿过臭烘烘的酒精房,来到父亲的书房门前。他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头朝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书桌上,斜搁在烟灰缸里的烟斗,还丝丝缕缕地冒着青烟。他陶醉在音乐声中,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于是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用双手轻轻捂住他的眼睛。他这才猛然一惊,直起身来。

“哦,小汉娜,是你呀!”

我笑道:“爸爸,我们可以……”

“嘘!”他没等我把话说完,就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别说话,在前面坐下。然后他再次闭上双眼,继续沉浸在音乐中。我也跟着他听了一会儿音乐。但我很快就觉得那音乐很无聊,就伸出手去,轻轻敲打他的胳膊。

“别闹,汉娜!你打扰我了!”

他的表情很严肃,声音也冷冰冰的。我失望地站起身来,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便很识趣地走出房间。父亲对我没兴趣了,不再愿意陪我玩。他更爱他的音乐,而不爱我。当我一步一步慢慢下楼梯时,我难过得几乎要哭了。

第二天,父母在门廊里道别。“瓦尔特,别忘了我们,早点回来。”母亲依依不舍地对父亲说。“怎么可能!”他回头望她,两人意味深长地笑了。

当他跟我道别,我又想到昨天的事,他只听音乐,没有时间陪我玩。现在他又要走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心里感到很悲哀。我默默地跟他到门廊尽头,他弯下腰来吻我的额头。“小汉娜,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好好照顾妈妈和弟弟。”

我点了点头。

如往常一样,他一边走一边朝我们挥手,直到他从我们视线里消失。

这时表妹在旁边叫我,我朝她跑过去。“巧妹,什么事?”

“你说过,我们去外面生火,用糖煎蛋。”她指着她手里的麻布袋子说:“我已经把什么都准备好了,小柄锅、盘子、勺子。”

“小声点!不要让人看见或者听见了,现在我们得去偷鸡蛋。”我轻声叮嘱她。

“还有白糖呢?”她提醒我。

“哦,我马上去厨房弄点。你在这里站岗放哨,不要让人过来。如果有人来了,你就大声咳嗽。厨娘正跟奶妈一起拔鸡毛呢。”

过了一会儿,我从厨房出来,笑着拍了拍我的外衣口袋。“我搞到糖和一盒火柴。”

我俩哧哧笑着跑下山坡,弯着腰,在杂草丛中找鸡蛋。刚才那些母鸡还在这里“咯咯咯”地叫唤,肯定在这里下过蛋。

“啊,我找到一个,还是热的。安娜,那边草丛里有一点白影儿,好像也是。”巧妹低声对我喊道。啊,真的,那白影儿是我们的第二只鸡蛋。

我俩欢天喜地跑下山,来到右边的竹林里。我们躲在里面,捡来三块石头,搭起一个小灶,然后又捡来些枯枝干草塞在里面,把它们点燃,又迅速把小柄锅放在上面。巧妹把鸡蛋打进锅里,锅里很快就“嗞嗞嗞”地响起来。我撒了很多白糖进去,使劲搅拌,但鸡蛋还是粘在锅上,很快就糊了。我把小锅从火上移开,试着用勺子把蛋刮下来。经过一番努力,我们一半用勺子,一半用手指,终于把煎煳的鸡蛋从锅底刮下来,塞进嘴里,发现居然有点苦,并不好吃。但我们还是觉得很享受,望着彼此糊花的嘴巴和黏糊糊的手指,开心地笑了。

“走,去池塘里洗手。”我张开手指,朝巧妹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