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浓雾弥漫,像一块巨大而厚重的毯子覆盖着田野。稀薄的晨光弱弱地照进窗口。我又闻到父亲的雪茄烟味,于是悄悄踏上半暗的楼梯,胆战心惊地溜过臭烘烘阴森森的酒精房,来到父亲房间的门前。父亲坐在书桌前,抽着雪茄,正在煤油灯下用放大镜看书。

抬头看见我来了,他很高兴。“哦,小汉娜,你这么早就来看我了?”

我朝他用力地点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爸爸,今天你无论如何也得给我讲讲重庆的战争。”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我摇头。

“是的,你承诺过我,你忘了吗?”我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手。

“哦,小汉娜,你还太小,不懂那些残酷的事。”

“我都上学了,已经长大了,我想知道重庆城里发生了什么!”我的态度非常坚决。

他长叹一声,拍拍我的肩,示意我坐下,然后微闭上眼睛,吸了一口雪茄,仰头朝空中喷出一团烟雾,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好吧,我遵守我的承诺。但这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情。我希望你不仅能明白,也能承受。”

“我肯定能的。你快讲吧,请把一切都告诉我。”我着急地催促他。

他把点燃的雪茄放进桌上的烟灰缸里,沉默片刻,用忧伤的目光注视着我,警戒地竖起手指,又无力地放下,然后,他终于对我开口了。

“等这场战争结束后,如果有记者或者自以为是的人,对这座城市说些或者写些不好的话,我将挺身而出,还有你,小汉娜,当你长大了,也必须站出来,捍卫这座城市的声誉和尊严。所有讲重庆坏话的人,他们都不知道,这里的人民经历了什么!”

他握紧拳头,身体靠在书桌边,低头朝前看了一会儿,又语气坚定地接着说:“我从没见过哪里的人比重庆人更勇敢坚强、更勤劳。他们面对那么惨烈的轰炸,从不放弃,誓死也要保卫自己的城市,一次又一次,从废墟中站起来重建家园,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抗日本人的狂轰滥炸。”

有那么几秒钟,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在琢磨我是否懂了。

“汉娜,你想象不出,他们多么快就重建家园。从春天到夏天,日本人的飞机几乎把整座城市都炸成废墟。可秋天一起雾,日军轰炸一停歇,他们马上就在废墟里重建房子。这些房子第二年又被炸掉,可秋天一到,他们又把它们重建起来。”他摇着头。

“可是,爸爸,日本人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来轰炸重庆?”

“因为,目前中国的领袖,蒋介石,宣称重庆是中国的首都。他把他的政府机关、军队以及重要的工厂,都从南京迁到了重庆。之所以选重庆当首都,是因为这里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你已经从船上看见过重庆城的模样,还记得吗?”

我点了点头。

“这里四处都是崇山峻岭,敌人很难打进来。你从城里的半岛南端也见过,那些长江两岸的悬崖峭壁,是不是很难攀登抵达?”

我又点了点头。

“有一天你会更多地了解这座城市,它就像一座天然堡垒。因此,它也是中国目前的军事中心。要拿下这座城市,只有一条路,就是航空。在晴朗的天气里,日本派出几百架轰炸机来袭击重庆,连续四天到五天,轮番轰炸。他们扔出的炸弹,像地毯覆盖了整座城市。街上的房子全被炸掉。日本人摧毁了一切他们能摧毁的。他们想通过炸平这座城市,让中国投降。”

我害怕得哆嗦了一下。

他停顿下来,摇了摇头,问:“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明白我讲的这些?”

“全都能明白,爸爸。”我说。

他吸了一口雪茄,清咳一声,又吐出一股青烟,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青烟在空中飘散。

这时,有一条长长的黑影,在油灯微弱的光里,像幽灵一样在对面的墙上跳舞。我紧张得又哆嗦了一下。但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爸爸,请继续讲吧。”我轻声地哀求。

他点了点头,把雪茄又放进烟灰缸里。

“我一直在努力,尽管联络并不顺畅,不断跟柏林的外交部写信和发电报,恳请德国政府跟中国建立良好的关系,并出面制止日本继续轰炸重庆。我希望,德国政府能采取措施,避免中德邦交彻底破裂。”

他又停下来,重新点燃一根雪茄,猛吸了几口,眉头紧锁,把烟雾吹向已经渐渐明亮的窗户。痛苦在他的脸上弥漫,悲伤在他的眼里凝聚。他长叹了一声,又继续说:“但没有人考虑我的建议,恰恰相反,柏林外交部还指责我,说我的报告缺乏客观性,指责我没有站在德国的立场、代表德国的利益看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不太懂。”我打断了他。

“对不起,让我慢慢解释,你会明白。”他望着我的眼睛,歉意道。

“柏林的德国政府指责我,在我的汇报中,只片面地报道了战争的残忍,报道了日本对重庆的空袭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和城市破坏,没能站在德国的立场,看到战争的长远利益。对此我感到很痛苦。我只能靠个人的努力,和重庆的国民政府尽量保持良好关系。重庆政府的很多官员都很尊重德国人,蒋介石的儿子蒋纬国,以及很多高层官员和军官的儿子,1938年以前,都在德国接受过军事培训。有些汽车和机械行业的德国公司,带领专家来到中国,培训了不少中国的技术人员。这些公司的管理层里,也有会讲德语的中国人。在我任职的最初几年,我经常会见政府的高级官员、大学教授、医生、大商人,以及德中联营的‘欧亚航空公司’的飞行员,他们都讲一口不错的德语。蒋介石把重庆宣布为中国的首都,也为这里带来了巨大的商机。很多德国大公司都来这里投资,设立分公司。即使现在遭遇战争,留下来的德国公司和生活在这里的德国人,也没有放弃希望。他们相信,这场恐怖的战争会尽快结束。”

他忧戚的目光看着我:“你还想听么?”

“当然!”

“你都听明白了么,我讲的这些?”

我望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窗外更加明亮了。他站起身来,打开窗户。一阵清风吹进来,让油灯的火苗乱跳起来。他拉住从油灯背后支出来的灯芯头,让火焰浸在油里熄灭。涌进来的新鲜空气让雪茄烟味四下飘散,我深吸了一口。“继续讲吧,爸爸!”

“好的好的,马上。”

他从烟灰缸里拿起已经熄灭的雪茄烟,塞进嘴里,然后走到窗口,把它重新点燃,很享受地吸了一口,又把窗户重新关上。透过窗玻璃,他忧伤地望着外面云雾缭绕中的田野,缓慢地说:“两年前,中德之间的外交关系就中止了,我的官方任职也结束了。”他停了停,又接着说,“但我得到德国政府的许可,继续非官方地负责领事馆的工作,责任自担,代表在这里工作和生活的德国人,为保护他们的利益做些事。”

“德国不能跟日本撇清关系吗?”我问。

“不能。德国需要跟日本结盟,所以不会跟日本断交。另外,德国现在正在跟多国交战,需要盟友。唉,多么荒谬。其实我不可以说这些话,我得维护德国政府的利益。”

“爸爸,说说重庆吧,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吧,我试试,把这件事跟你解释清楚。但我感觉很沉重,很难开口,你能理解么?小汉娜。”

“我能理解,爸爸。”我有些同情地望着他。

他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雪茄,轻咳了一声,又深吸了一口,就继续说:“秋天一开始,大雾就笼罩着这座城市。日本飞行员就再也看不清这座城市,因此只得暂时停止轰炸,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从秋天起,重庆城就开始热闹起来,人们在极短的时间里,以最快的速度,把被炸毁的马路填平,或者扩建成更加宽敞的马路,又在马路两边盖起新的房屋,有平房,也有楼房。新的政府机关大楼、公寓楼也建起来了,还有一排一排的商店。商人们把轰炸期间转移到城郊或者乡下的货物又拿出来卖。银行、餐馆、电影院、戏院,又开始营业。大街上又像从前一样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工人在干活,有些工人还只能暂时住在废墟里,因为没有足够的房子可住。他们只想活下去,暂时忘掉这场可怕的灾难。”

父亲突然停顿下来,皱起眉头问我:“我是否讲得太快?你听懂了吗?”

我朝他点头:“请继续讲吧,爸爸。”

“希望这不要对你太沉重了。”他轻声嘀咕了一句,像自言自语,然后才用试探的目光看着我,“有些很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你真的还想听么?”

“嗯,我真的想听!”我都有点不耐烦了。

他清了清喉咙,又接着说:“这场战争有一个规律。日本人一般在春天晴朗的天气里开始袭击,通常是在四月底,一次持续好多天,派出几百架轰炸机。他们轰炸和摧毁的,不仅仅是军事设施,而是整座城市,也不考虑老百姓的生死安危。他们把城市中心美丽的老城全炸毁了。最开始,空袭前的预警工作没做好,防空洞也不够多,因此轰炸是毁灭性的。人们根本来不及躲藏,或者临时藏身在并不安全的地方,于是被大规模地炸死、烧死,或者呛死、闷死。很多人都死得面目全非,被炸得坑坑洼洼的街道到处是尸体,被烧毁的房屋浓烟滚滚遮蔽了整个天空,难以忍受的热浪和臭气席卷全城。机场、银行,以及别的重要机构和生活场所,全都被摧毁。谢天谢地,电厂幸存下来了,只有几个区因为电缆线被炸,没有电,晚上陷入一片漆黑。夜里的轰炸,有很多炸弹落在江里。江里的鱼都被炸死了。天亮后一看,江面到处漂着死鱼。尽管很危险,渔民们还是划着小舢板,争先恐后,去江里捕捞。”

我已经被震惊了,也有点明白了战争恐怖,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一语不发,一动不动,只等着父亲继续讲述。

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额头上皱纹陡生。他闭上眼睛,捏紧拳头,突然捂着自己的双耳,使劲地摇头,近乎呻吟地说:“总是听到刺耳的警报声,还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号啕的哭声。这些声音反反复复,总是在我耳边响起。它们紧紧地粘着我的耳朵,钻进我的大脑,简直叫人受不了。我感觉我快要疯掉了。”

“爸爸,别说了,我也好难受。”看着他满脸痛苦的样子,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他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好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眨了眨眼睛,才说:“哦,对不起,我刚才出现幻听了。现在又好点了。把你吓坏了吧?对不起。我只是希望,能让你对这场可怕的战争有所了解。”他捧起我的手吻了一下,又抬起头来,“刚才我们讲到哪里了?”

1938年的朝天门

“那些被炸毁的房子,哭叫的人,还有刺耳的警报声和被炸死的鱼。”

“哦,是的,那些有房子的地方,现在都变成大窟窿。人的生命就这样没有了,成批的居民成了大火中的牺牲品,满街都是烧焦的尸体。幸好,现在的预警工作有所改善。人们通过及时拉警报和挂红球,来提醒大家,日本飞机要来了。沿江还驻扎了军队,架起了高射炮,迫使日本飞机不能低空飞行,必须高于四千米以上,那样就相对减弱了轰炸的准确性和威力。另外,南岸的山上又挖了很多防空洞,能够为更多的人提供藏身处。解除警报后,街上通常乌烟瘴气,黑压压一片。人们急不可待地钻出来,在浓烟滚滚的大街小巷抱头乱窜,想尽快找到自己的家,尽快找到自己的亲人。遗憾的是,很多人再也找不到了。

“这时候,满城都是鬼哭狼嚎。濒死的人,受伤的人,失去亲人和家园的人,寻找孩子的母亲,呼唤妈妈的孩子,各种呼天抢地的哭叫声、号啕声、呼唤声,此起彼伏,恍若人间地狱。男人们赤着脚、光着上身、弯着腰、抱着头,在四处奔跑;女人们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惊慌失措,在跌跌撞撞。有人疲惫不堪,突然昏厥倒地,再也不能爬起来;有人摇晃着最终倒下,却仍然在地上挣扎爬行。到处都是断砖残瓦,横流的鲜血,被炸飞的人体残肢,五脏六腑。有人在伏地磕头,求苍天保佑,求菩萨显灵;也有人抱着血肉模糊的亲人,在绝望地诅咒,用头撞地。孩子们几乎都赤身**,浑身污垢,满脸惊恐。烟雾窒息了他们的呐喊,有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一息尚存;有人睁着眼睛,死不瞑目。士兵和医护人员,还有红十字会的救援者们,脸上烟熏火燎,辨不清面目。爸爸也参加了红十字会的救援组织,在每一次轰炸后,都跟他们一起去救人,寻找受伤者,把他们抬到一起,用救护车送往幸存的医院,或者临时搭建的救助站。有些街道死一般沉寂,没有一个活人,因为整条街的人都被炸死了,横七竖八到处是尸体。我们就把尸体集中起来,等着卡车来运走。”

我已经毛骨悚然,捂着大张着的嘴巴浑身颤抖。父亲看出我的惊恐,过来俯身抱住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又站起身来抽烟。他在那里踱来踱去,目光不安地四下逡巡,似乎想要告诉我什么,却又犹豫不决。

过了一会儿,他又重新坐下来,再次盯着我,缓慢地说:“关于德国的那些流言蜚语,什么集中营呀,杀犹太人呀,我不相信。有几个德国人来找我借钱,因为他们害怕,想离开中国,去美国。他们承诺有一天会还我钱。我把钱给他们了,但我知道,他们不会信守承诺,还钱给我。我是在用自己的财力帮助他们。另外,我还得照顾那些留下来的德国人,他们的房子或公寓也被炸了,无处可去。我得想办法安置他们。”

“威尔纳叔叔的房子也有危险吗?”

“没有,他们的房子不在城里,而在城外的南山上。日本飞机不会去那里丢炸弹。”

我放心了,又问:“当飞机来轰炸的时候,人们都能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藏吗?”

父亲吃惊地望着我。“很多人都用木板把门窗封起来,然后就躲到乡下去了,比如长江南岸,或者嘉陵江的北岸。现在的预警工作好多了,在空袭之前,大多数人都已经转移。如果留在家里,就很危险,要么被炸死,要么被房子着火后烧死。”

我的后脊一阵发冷。跟父亲默默对视了一阵,我又问:“那你藏在哪里呢?”

“我藏在龙门浩的美国使馆附近。那里到目前还是安全区。日本人有地图,上面标明了外国使馆的所在地以及私宅住所。当空袭的警报一拉响,我们就开始转移了。第一声警报响的时候,我就得把一般性文件收起来,装进箱子,让助手带走。重要文件我都自己带着,装在我的文件夹里。我还得带上打字机,发报机,工作时得用。”

“你们怎么会提前知道,日本飞机要来了呢?”

父亲微微抽了抽肩,机警地朝周围扫了一眼,好像害怕有人偷听,没有吱声。

“爸爸,我问你呢,你们怎么会提前知道日本飞机要来了?”我重复提醒他。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因为是军事机密。”他抬头望着天花板,故意不看我。

“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他这才低下头来,端详着我,摇了摇头:“你怎么这么固执呢?非知道不可吗?”

“是的,我非知道不可!请告诉我吧,爸爸,我保证不会泄密的,我甚至不会告诉妈妈!”我对他举起拳头,信誓旦旦。

他神秘地笑了,示意我把椅子拉近点。我跳下身来,把椅子朝前挪了挪,靠他更近些,然后一屁股又跳上去。他这才严肃地盯着我的眼睛:“我现在告诉你的事,你必须绝对保密。如果让人知道是我对你说的,我就会被当作叛徒,被抓去蹲监狱,或者被判死刑。你明白吗?”

他的话把我吓了一跳,我使劲点头:“嗯,我明白。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高举拳头,仔细盯着他的脸。他双眼紧闭,狠狠吸了几口雪茄,突然把烟头摁进烟缸。一股灰白的烟子在他沉思的脸前升腾。

“有时候,上午十点左右就拉预警了,”他用平静的声音说,“然后,在一些很高的杆子上,就会升起一只红球。当第二次警报拉响的时候,会升起第二只红球。然后间隔稍长一段时间后,会第三次拉响警报。这次的警报声会重复拉响,很急促,这时红球就消失了,意味着第一组日本飞机已经进入城市上空。”

他的声音很小,我必须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见。

“来轰炸重庆的日本飞机,是从武汉的汉口机场起飞。机场雇了很多中国苦力,有的苦力,是中国的情报人员装扮的。日本飞机一起飞,他们就通过秘密电台,把重要信息发往重庆,比如,起飞的轰炸机数量、起飞的时间等。重庆方面一接到电报,就会拉响第一道警报。这样人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撤离和转移。从汉口到重庆有好几百公里。轰炸机抵达重庆,通常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第二次警报拉响之后,大约会有二十分钟时间,然后就只有警察、防空保安员和持特殊通行证的汽车,才可以上街。电厂会拉闸断电,所有的商店都会关门。整座城市差不多变成了无人的空城。”

“人们全都躲藏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吗?”

“差不多吧,他们都躲进防空洞了。防空洞里挤满了人。那些没能躲进防空洞的,在外面就有被炸死或者烧死的危险。一般得到黄昏,甚至到晚上,才会解除警报。这糟糕的情形会持续好几个月,直到秋天,可能还会持续到战争结束。它不仅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也摧残了我们的灵魂,撕碎了我们的心。”

我的脸在发烫。战争这么残暴,会死那么多人,我害怕极了,整个身体都颤抖起来。

父亲恍惚地站起身来,一把把我搂进怀里,眼里噙满泪水,无比忧伤地凝视着我。“好了,我的小汉娜,现在你知道这一切了。希望你幼小的心灵能够承受得住,也能够明白,你生活的这个世界,不仅有欢乐,有爸爸妈妈的爱,还有残酷的战争,有死亡和伤痛。”他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

“爸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认为,这场战争太可怕了。”

他把我的脸紧紧捂在他的胸膛,轻轻拍打着我的背,长叹一声。“忘掉它吧,我的小汉娜,请忘掉爸爸刚才对你讲的那些。太残酷了!”他用悲哀的声音恳求我说,“你还这么小,不应该知道这一切。啊,你为什么那么固执,非要一次又一次地求我讲呢?我真不应该答应你的请求,告诉你那些该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