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舒猴子躲在家里,对着一天阴雨喝酒。这酒喝到第四天傍晚,舒猴子想起了一个人,这人便是驿丞黄玉峰。黄玉峰世居陕西榆林,以耕读为本,却只勉强中了个秀才。尔后随同乡贩布匹入川,在米仓山遇劫,折了本钱,只好滞留南江,当街设摊,替人代写书信、状词,勉强谋生。

三年前,米仓道各驿站复设驿丞,兵部下文,委新任南江知县王存儒代为考选。黄玉峰获悉王存儒也是陕西人,有同乡之谊,于是去余胖子那里买了两斤烧腊、一壶烧酒,备下一张名帖,一并带上,去王存儒的官邸外逡巡,想找个人引见。

踟蹰半日,不见人进出,正焦躁不已,舒猴子走来。舒猴子见黄玉峰手里提着酒肉,已有几分明白。二人曾多次于街上照面,黄玉峰当然知道舒猴子身份,也不隐瞒,把自己的意思对舒猴子说了。舒猴子笑道,一壶烧酒、一块烧腊就想去见知县?你也太不把知县当知县了。

黄玉峰脸上一红,忙道,囊中羞涩,实在没啥东西遮手,只好勉强表示点心意。

于是把自己的遭遇说给舒猴子。舒猴子忽生怜悯,遂把考选内幕告诉黄玉峰。原来,王存儒初来南江,知蒋皮蛋是本地人,颇有根基,自己未到任前,由蒋皮蛋权知县事;又知考选事项也算有点油水,为笼络蒋皮蛋,遂让蒋皮蛋主持。

舒猴子想了想,干脆自己掏钱,替黄玉峰买了一百个皮蛋,加上酒肉,去见蒋皮蛋,并称早与黄玉峰熟识,请其照顾。

蒋皮蛋见了皮蛋,像见了亲娘一样,顿时喜笑颜开,又有舒猴子出面,加上这人曾中过秀才,于是一口答应。

考选下来,黄玉峰位列第一。但王存儒却以黄玉峰为陕西榆林人,又曾行走于两省之间,熟知川陕风俗为由,点选其往两省交界的米仓山为驿丞。黄玉峰曾于米仓山遭匪徒抢劫,至今心怀恐惧,于是再求舒猴子。舒猴子又找蒋皮蛋,蒋皮蛋不愿再出面,舒猴子只好咬牙去见王存儒,替黄玉峰说情。王存儒人地两生,不好驳这个面子,让黄玉峰做了南江驿驿丞。

自此,黄玉峰对舒猴子深怀感激,对王存儒暗自怀恨。

顶着一头愁思般的夜雨,舒猴子去余胖子那里买了两只卤猪头、两壶酒,出北门,来到驿站。

驿丞无品级,几乎等于编外,虽属兵部,但由知县代管,俸钱微薄,日子并不滋润,仅比替人书信、写状词略强。严格说来,官府花在驿马上的钱都比驿丞多。黄玉峰只好像别的驿丞一样,在马粮上做些手脚,图几个小钱,故而驿马往往与驿丞共患难,一般都极瘦。虽然如此,但黄玉峰手下有几个驿卒,还有十几个挑夫,也能多少揩点油水。

驿卒、挑夫大多有家有口,都愿勒紧裤带,从嘴上节省。入秋以来,红苕大量上市,售价极低。南江驿几乎三餐都是红苕稀饭,吃得人痨心寡味,还不住放屁,此起彼伏,一片甜丝丝的臭气氤氲不息,恰如这场不见尽头的秋雨。

舒猴子提着猪头和酒前来拜访,黄玉峰大喜过望。挑夫们全都住在近处,只有五个驿卒常住驿站。舒猴子把一个猪头和一壶酒交给老卒,让驿卒们享用。

黄玉峰把伙房那张小桌子弄到自己独居的小屋里,再拿来一个钵碗,两只酒杯,切成片的猪头肉装了满满一钵。黄玉峰一边咽唾液一边放屁,舒猴子不禁大笑。黄玉峰再也忍不住,拈起一块肥肉喂进嘴里大嚼,有些含混地说,不怕舒典史笑话,整整一个月没见过油花花了!

那声音里似有许多热切的悲凉。舒猴子不再笑,指了指钵碗和酒壶说,我已经吃过了,酒也喝过了,都是你的,你随意。

黄玉峰也不客气,一阵风卷残云,酒肉去了大半,实在吃喝不动了,扯起衣袖揩了揩油光光的嘴说,舒典史有啥事尽管说,我这碗饭也是你给的,哪怕杀人放火,黄某在所不辞!

舒猴子想了想问,还记得税银案么?

惊天大案呢,岂能忘了?黄玉峰说,打了个嗝,跟着放了个屁,屁味里不仅有红苕的甜,更有猪头肉的混浊和烧酒的火热。

舒猴子掏出那两张纸,展开,放在黄玉峰面前。黄玉峰一手拿起一张,对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气,看出一脸疑问。

舒猴子把两张纸拿回来,依旧叠好,揣回怀里,又问,你觉得王存儒这人如何?

黄玉峰忽有所悟,反问,那张纸上画的,莫非是王存儒的少爷?

舒猴子不答,再问,你只管实说,王存儒到底如何?

黄玉峰冷冷一笑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王存儒当然不例外。

舒猴子咧嘴一笑,点了点头说,有你这话就行了。

黄玉峰见舒猴子再不说话,只好又问,舒典史到底有啥事?

舒猴子说,好事,想请你带上几个兄弟,随我去打鱼。

听那语气,似乎专门来给黄玉峰等人指出一条有吃有喝的路。

打鱼?黄玉峰差点叫起来。舒猴子笑道,驿站紧临河岸,河里鱼多,举网可得,何必顿顿吃红苕稀饭?你这是捧着金饭碗讨口嘛!

黄玉峰一拍脑袋,哎呀,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哪!

于是舒猴子请黄玉峰去就近人家借几张渔网,带上几个驿卒并两个背篓,仅留那个老卒看守驿站,点上火把,去桥亭以北那片深潭打鱼。黄玉峰不解,问舒猴子,河从驿站一侧流过,为何跑那么远去打鱼?

舒猴子有些诡异地说,那里有大鱼。

黄玉峰知道,舒猴子一定别有深意,人家既不明说,自然也不必多问。

一行人举着几条火把,冒着幽梦似的夜雨,沿着古道走去。到那片深潭时,已近黎明。舒猴子指着黑幽幽的潭水说,就是这里,仔细点,一网网打,不漏过一寸。

几个驿卒开始撒网,每一网都有鱼,兴奋得大喊大叫。舒猴子自然记得老叫花子沉水处,叫上黄玉峰,去那里亲手撒了一网,拖上来,有两条大过一尺的鲤鱼。再撒一网,拖出一条大口鲇和十几尾麻花鱼。舒猴子有些慌,又撒了好几网,除了鱼,啥也没有。

舒猴子愣了一阵,让黄玉峰把驿卒都叫到这里,前前后后,一网一网地撒。水里的鱼早已惊醒,或者感到危惧,开始逃窜,激起一片片仓皇的水声。

天已大亮,驿卒们在老叫花子沉没处前后撒了上百网,网里的鱼越来越少,根本不见别的。驿卒们有些扫兴,网撒得有气无力。黄玉峰见舒猴子脸色晦暗,不无小心地问,还撒不?

舒猴子说,撒,还是那句话,不漏过一寸。等事情完了,我请兄弟们喝酒!

驿卒们从下至上,再从上至下,一网又一网撒下去,鱼几乎没有了,但有了些别的东西:有人网住一把生锈的镰刀,叮叮当当拖出来;有人拖出了一口已经腐朽的箱子,箱子里却装着几块令人费解的牛骨头;还有人拖出了一头半大死猪,早已毛脱皮烂。此外,再无别的物件。

天色已过了正午,驿卒们早已腹中空虚,再也举不起网了。舒猴子心里一片空**,很明显,有人先来一步,不仅捞走了老叫花子的尸体,或许也捞走了别的。他垂头丧气地挥了挥手说,走吧,去桥亭那家野店,好好吃喝。

驿卒们背上满满两背篓鱼,懒洋无气地来到野店。老板娘见是舒猴子一行,顿时来了精神,一阵忙下来,一大盆鲜鱼汤、两大盘腊肉并一钵时蔬摆上了桌。几个人挤在一起,一人一碗酒,黄玉峰和驿卒们海吃海喝,痛快不已。舒猴子愁眉苦脸,吃得味同嚼蜡。吃喝完毕,舒猴子叫黄玉峰先回驿站,说自己还有事,暂不回城。

他需要温存,需要把秋雨般的疑惑与阴云似的愁闷发泄在老板娘身上。

秋雨经久不歇,古道上行人稀少,几乎无人来店里寄宿。舒猴子摸出一块银子,仍然塞入老板娘怀里,两个饱满的**立即活过来,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舒猴子把老板娘搂进那间蒋皮蛋住过,自己也住过的房里,扔在**,将那扇油纸窗揭开,窗外仍是那一幕若有若无的细雨,那条河就在数十步外,流得缠缠绵绵。河上曾有一座亭桥,好些年前,被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水冲毁,后来只用木板搭了一座便桥,但桥亭这个地名却不改如旧。

舒猴子在这间小屋里,对着满窗云雨和一条小河,与老板娘温存了三天三夜。

此时,杨婆娘已经剥尽了李二麻子背上的皮,剥得干净利落,几乎不带一丝儿血肉。杨婆娘把尖刀噙在嘴里,两手翘着兰花指,将那张皮拉开,有些得意地看了看王存儒、蒋皮蛋和舒猴子,细声细气地说,要是绷一面人皮鼓,一定很响。

见无人搭理,杨婆娘才把那张皮捏成一团,有些遗憾地扔在地上。地上堆着一块又一块肉,几只饿狗挤在一起,远远望着这边,馋涎欲滴,却不敢近前。

王存儒看了看天色,见阴云已起,日光已隐,朔风渐紧,寒冷不堪,便皱了眉头说,快点,怕是要下雪了。

杨婆娘赶紧答应,伸出刀子剐背上的肉。几刀下去,后背与前胸渐渐透明,如一扇慢慢捅开的窗。那根脊梁骨很快露出来,竟然端端正正。仅片刻,背后已经剔尽,那一根根排列有序的肋骨全部露出来。

杨婆娘把刀尖插入李二麻子的裤腰,打算一刀割开,剐两条腿。王存儒已经不耐烦,大了些声说,算了,直接剥头和脸!

好好好,杨婆娘细声细气地说,完全是个婆娘的声色。于是一手握刀,一手将那条黑布袋揭开。

杨婆娘顿时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揭开黑布袋那手高高举着,似乎再也放不下来。

蒋皮蛋脸色煞白,指着露出头来的李二麻子失口惊叫,这这这、这……

王存儒浑身一冷,觉出某种不祥,但杨婆娘肥胖的身子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看不见那人,于是两手往枣木椅子上一撑,要站起来。舒猴子一把将王存儒扶住,那手也颤抖不住。正此时,杨婆娘手里的刀和那条黑布袋一齐掉在地上,极其惨厉地喊道,天哪,怪不得我啊!

杨婆娘张着两只手,发疯一般跑了。王存儒只一望,顿时两眼一黑,往前栽去。蒋皮蛋、舒猴子赶紧将他抱住。

绑在柿子树上的哪是李二麻子,是王新楼!王新楼被一团白布塞住嘴腔,直塞到喉管里,根本出不了声;许是恐怖与绝望,两只眼珠又大又圆,几乎挤破了眼眶。

刑场大乱,观刑的人瞬间走得一个不剩,仿佛被一阵狂风刮走的落叶。舒猴子、蒋皮蛋忙着招呼衙役,将脸色惨白、气息奄奄的王存儒送回官邸。

见人已走空,那些等候已久的饿狗狂吠着扑上来,先抢地上的肉,抢光之后再扑向绑在柿子树上的王新楼,一阵撕扯,不到半个时辰,只剩下一副白生生的骨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