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婆娘驭刀如飞,割肉剔骨的手法近于炉火纯青。不到半个时辰,李二麻子的前胸已经无一丝残肉,祼出两排惨白的肋骨。
昨晚,杨婆娘以为没人来替李二麻子买刀,打算安安心心跟俞二姐好好睡个通宵。一阵狂风骤雨之后,杨婆娘精疲力竭,搂着俞二姐睡去了。
杨婆娘很快做了个梦,梦见一个到处开花的黄昏,自己走进这座小楼,俞二姐在阁楼上,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窗外有两只燕子,飞过一片片瓦顶,飞来檐下。檐下是一个刚刚做成的归巢,泥色很新,在夕阳里泛起一缕柔光。
杨婆娘停在俞二姐身后,颇为感动,咬咬牙,一把拽起俞二姐,走出小楼,走进自己家里,把那几口大箱子从床底拖出来,全部打开,两千贯钱躺在箱子里,透出缕缕芳香。俞二姐惊愕万分,说不出话来。杨婆娘说,跟了我吧,一起去乡下,买田买地修房子。
俞二姐忽然哭起来,哭得犹如暮春一般。杨婆娘手足无措,正要把她搂进怀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杨婆娘幡然醒来,有些迷糊,俞二姐还在自己怀里,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敲门声又起,十分真切,也格外固执。
杨婆娘以为是个嫖客,不禁有些恼怒,高声问,哪个?
那人不答,又敲,敲得更重。杨婆娘心里有底,有钱有势的一般不会往这座小楼里来,除了王存儒、蒋皮蛋、红胡子老张、舒猴子等,自己不会把其他人放在眼里,何况老子是个即将杀人的刽子手。
他将已经醒来的俞二姐放开,翻身下床,赤条条下楼,停在门后问,老子问你是哪个?
门外那人不轻不重地答,是我。
杨婆娘心里一紧,忙问,是舒典史?
舒猴子说,把门开了,有事找你。
杨婆娘连声道歉,请舒猴子稍候,说先去穿戴整齐再开门。舒猴子说,不用,只说一句话。
杨婆娘只好将门开了一条缝,躲在门后,只露出那颗盘着辫子的头。舒猴子掏出一串铜钱,递进门缝里说,受人所托,行个方便吧。
杨婆娘大吃一惊,当然不敢接。拿着,有人托我,我只好托你。舒猴子说。
不不不,不要钱,我我我,我听您的。杨婆娘语无伦次地说。
伸进门来的那手一松,一串铜钱咣一声掉在地上。杨婆娘紧紧盯着钱,一缕暗淡的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那钱溅起一粒粒幽光。舒猴子的脚步已经出了水巷子,门外一片死寂。
杨婆娘怔了许久,不敢去捡那串铜钱。有人托舒猴子?咋会去找舒猴子呢?难道舒猴子跟李二麻子有啥关系?
杨婆娘不禁背心一阵阵发凉,似乎那把未曾磨利的刀子是为自己准备的。忽然,他脑子里闪出另一个疑问,舒猴子如何知道我在俞二姐这里?
这一想,已觉浑身冰冷,似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月光深处,一直盯着自己,自己在众目睽睽下磨刀、弃刀,走出家来,走进俞二姐的小楼;在众目睽睽下将自己剥光,又在众目睽睽下搂紧俞二姐如脂如膏的身子……
杨婆娘几乎彻底失控,正要回到阁楼,躲进俞二姐的怀里,忽然,一只白玉般的手伸进这缕微弱的月光里,将那串铜钱一把抓起。
是俞二姐,同样赤身**。两只**正对着自己,泛着一层喜悦的光华。杨婆娘一把将她抱住,似觉自己真是个婆娘,一个眼看要被人强暴的婆娘,俞二姐才是自己的男人。
恰此时,更夫敲响了梆子,夜已三更。梆子声在小城里回响,如一声声起起伏伏的叹息。
杨婆娘用小刀将李二麻子的棉袍彻底割开,露出一面早无血色的脊背。他必须忘记昨夜的一切,将背上的皮揭下来。
结在柿子树上的霜早已融化,偶有水珠滴下来,犹如一颗颗划过天空的流星。观刑的人似乎也被捅了一刀,再一次死在了杨婆娘手里,全都一动不动。
王存儒神情迷离,对眼前的一切似乎视而不见,他已回到一月前的那个上午。税银案已经审结,卷宗已经漆封,依照惯例,需将人犯押解至远在阆中的保宁府,接受复审。但王存儒深恐节外生枝,带上随从,往阆中,请知府大人来南江就地复审,理由相当充分,此去阆中好几百里,山高水险,而李二麻子的喽啰全部逃窜,不知所踪,若往阆中,或遭劫走。
知府大人深觉有理,不敢怠慢,带上僚属,随王存儒来南江,连夜复审李二麻子。问题主要集中在赃银上,李二麻子一口咬定,赃银藏在米仓山某处洞穴里,自己进城以前,与喽啰们有约,如果翌日天黑还未回山,证明已经出了意外,喽啰们将带上赃银,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各自过日子,永不踏进南江半步。
知府大人令李二麻子说出喽啰们的姓名、籍贯,李二麻子冷笑道,不出卖同伙,这是做强盗的底线。
知府大人怒不可遏,喝令用刑。一时乱棍齐下。刑毕,李二麻子说,我招,就怕你不敢录成供词。
一旁陪审的王存儒骇得魂飞魄散,以为李二麻子要翻供。
知府大人瞅了王存儒一眼,似有所悟,叫书吏把纸笔拿到公案上来,捋起袖子冷笑道,你招,我亲笔录写。
李二麻子十分从容地说,有天下午,一个年轻人上了米仓山。手下兄弟见其可疑,把他绑了,用黑布把眼睛蒙住,带到山洞里。那人说要见李二麻子,有要事相告。
说到这里,李二麻子停住。知府大人催促道,说啊,我都记下了。
李二麻子反问,你咋不问那人姓甚名谁,从哪里来,来干啥?
知府大人点点头说,那你就先把这几个问题说清楚。
李二麻子摇摇头说,不,我不能自己审自己。
知府大人皱着眉,只好问,那人姓甚名谁?
李二麻子答,不知道。
知府大人强忍怒火,又问,从哪里来?
李二麻子答,阆中。
知府大人一惊,再问,来干啥?
李二麻子答,他说,某月某日,有三百多万两官银要从米仓道过,保宁知府特意派他来找李二麻子,劫下银车,五五分赃。
知府大人骇得心惊胆战,呆如泥塑,手一松,笔掉在地上。李二麻子笑道,你写呀,咋不写了?
王存儒早舒过那口气来,赶紧抓过那块惊堂木,猛地一拍,厉声喝道,押去大牢,严加看管!
衙役们将李二麻子拽上,拖出大堂,李二麻子把铁镣拖得山响,大笑而去。
王存儒早备下一桌上好的宴席,请知府大人赴宴。酒过三巡,知府大人说,算了,不审了,就按你递上来的卷宗,再做个复审供词提交刑部。至于赃银,就做他个追而无果,早早结案,横竖都是个死罪,也顾不得了。
一月之后,刑部批文送至保宁府,其词大致如下:
悍匪李永州,号李二麻子,聚众劫掠,某年某月某日,掳掠官银三百余万两。经县、府、刑部逐次审结,罪证确实,依典律,当论以腰斩,云云。
知府大人恨李二麻子桀骜不驯,大笔一挥,创造性地改为剐刑。
杨婆娘已经掌握了剥皮的全部要领,刀尖只在那层薄如蝉翼的腠理间行走,既不伤皮,也不伤肉。他顾自暗想,要是还有下一次,一定能剥下一张整皮。
舒猴子似乎有些惊讶,一直盯着那把游刃有余的小刀,但他的心思却停在又一个细雨如愁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