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存儒一病不起,却没人敢去探视。林夫子买了一具上好的棺材,雇了几个人,把王新楼的骸骨收在棺材里,抬去城西的水云寺暂厝,拿出几两银子,请寺里的和尚好好做几天水陆道场,超度超度。
一出不露痕迹的调包计,使县太爷的公子做了替死鬼,而且是剐刑,还是县太爷亲手做成,亲自监刑。这事在南江一县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王新楼的骸骨就厝在水云寺里,竟无人前去吊唁,那帮前呼后拥的鸡鸣狗盗之徒,竟也不见露面。
不觉已近一月,王存儒如同走过了漫长的黑夜一般,渐渐康复起来,遂叫林夫子托人找块地,好歹把王新楼葬了。王存儒依然不出门,整日坐在后院里。蜡梅已开,开得黄灿灿一片,像一树别有用心的冷笑。
坐在梅树一侧的王存儒一直在想,到底是谁用了这个歹计?
很明显,这是冲自己来的。是蒋皮蛋么?有可能,这家伙表面糊涂,心里却揣了一面镜子。
是红胡子老张么?也有可能,表面顺从的人,心里往往有一把刀。
是舒猴子么?更有可能,这人里外都比常人精明,若要使坏,也比常人可怕。
但纸包不住火,无论是谁,要把李二麻子换走,一定需在行刑前夜做手脚,一定瞒不过牢头和值夜的狱卒。
王存儒决定打草惊蛇,让这个人自己跳出来。于是叫来林夫子,嘱咐两件事:一是找几个心腹,把住进出南江的几条路口,无论蒋皮蛋、红胡子老张,还是舒猴子,只要离境,不问青红皂白,立即扣下,直接带到这里来;二是准备一百两银子,然后去大牢,把牢头周万发叫来。
周万发当然是本地人,曾经走过几年镖。有一年深秋,周万发与几个镖师押一车生丝往汉中去,一路放声喊镖,渐渐到了米仓山。几个新近落草的毛贼不买账,拦住去路,彼此交涉无果,只好大打出手。虽然保住了那车生丝,周万发却被砍断了脚后跟,从此落下残疾,走路都不利索,自然吃不了那碗饭。后来,周万发托人找到舒猴子,先去大牢做了几年狱卒,因比较精明,又见多识广,舒猴子保举他做了牢头。
林夫子将周万发直接带来后院,便退出去。王存儒先将那一百两银子卷在包袱里,搁在石几上。见周万发有些局促,抬手指了指对面那个垫着棉垫子的石凳说,坐吧。
周万发不敢坐,弯了弯腰说,大人有话请吩咐,小人不敢坐。
王存儒淡淡一笑说,来者是客,不分贵贱,请坐。
周万发又弯了弯腰,拖着那只断了后跟的脚,一扭一扭去到石凳边,将半块屁股勉强挨上去。
王存儒不愿转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你告诉我,临刑前那个晚上,哪些人去过大牢?
周万发一脸紧张,赶紧站起说,除了您和舒典史,没人去过。
王存儒鼻子里轻轻一哼,又问,那你说说,李二麻子是如何逃走的,王新楼是如何被人弄进去的?
周万发浑身颤抖起来,声音飘浮地说,小人一直守在牢里,没挪开半步,实在不晓得是咋回事。
你待在哪里,未必一直盯着李二麻子?
不不,不是,舒典史叫我弄条黑布袋子给李二麻子戴上……
舒猴子何时离开的?
大人走了之后,舒典史吩咐了几句,也走了。
之后呢?
之后,小人跟几个狱卒一起,待在看守室里,喝了点小酒。
对话暂时停止,王存儒想了想,指着那个包袱说,这是整整一百两银子,只想买你一句实话。
周万发飞快地瞄了包袱一眼,目光格外明亮,像两粒寒冰,但又瞬间暗淡,抬手拧了拧鼻尖说,大人明鉴,小人句句都是实话!
王存儒脸上已经风起云涌,声音像刀子一般朝周万发飞去,既然不吃敬酒,休怪我不客气了!
转身朝外面喊道,林师爷!
林夫子如躲在一侧的疾风,应声刮来,眨眼已到石几边。王存儒问,准备好了?
林夫子一躬腰说,照老爷的吩咐,早准备好了。
于是转向外面,不轻不重招呼一声,几个下人手执棍棒及麻绳,大步进来。王存儒指着周万发说,老周习过武,骨头硬,想必皮肉也格外厚实,利索点吧。
几个人一齐上去,扭住周万发,七手八脚,将他捆绑起来,推到那棵梅树下。林夫子牵住绳头,往梅树上缠,手法相当纯熟,似乎变了个人,这使王存儒有些惊讶。
王存儒站起,走到周万发跟前,声音柔和地说,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周万发神色惊惶地说,大人哪,小人句句都是实话啊!
王存儒一挥手,斩钉截铁地说,不用啰唆了,剐了吧,剐完了弄到少爷坟前埋了,也算给他一个交代。
周万发双目圆睁,惊恐万状地高喊,大人,你你你,你这叫滥用私刑啊!
王存儒微微一笑道,在我这里,都是官刑。把嘴塞上,不想听猪叫!
一个下人拿出一块事先备好的粗布,塞进周万发嘴里,同样塞入喉管里去。林夫子两眼泛红,全不见一贯的斯文,从长袍底下摸出一把尖刀,走上去,一刀割开周万发的棉袍,露出两扇结实的胸肌。
此时,舒猴子独自一人坐在余胖子那张方桌上,用一只砍成小块的猪蹄子下酒,心思却停在那场阴雨放晴之后的一个黄昏。
舒猴子买了四个猪头、四壶酒,借了个挑子,挑到南江驿,把三个猪头、三壶酒交给那个老卒,让驿卒们享用。黄玉峰仍把那张小方桌弄进那间小屋,两人相对而坐。舒猴子举起酒杯说,雨晴了,我这心里也明亮了。
黄玉峰知道有大事,点了点头说,还是那句话,不管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听你的!
舒猴子需要黄玉峰鼎力相助,或者让自己的行为,在黄玉峰眼里更加合理,于是先讲了一件并不存在的往事。
五年前,舒猴子的胞兄舒怀云去汉中贩蜀绣,货物交割之后,住进了一家客栈。半夜,南郑知县王存儒带着十几个衙役忽然闯进来,把所有的客商全部推到院子里,声称匪徒抢劫珠宝店,有人看见匪徒提着珠宝进了客栈。
舒怀云带了两个随从,住在一间上房里,也被押到院子里。衙役们开始搜查,竟在舒怀云房里搜出了一大包珠宝。舒怀云骇得浑身是汗,心里很快明白,一定是同行生忌,栽赃陷害。
王存儒令将五百两本钱一并起获,将舒怀云及随从带入县衙,连夜拷打,竟然做成铁案,舒怀云被斩首。
舒猴子停下来,喝了杯酒,又说,没想到王存儒转任南江,虽杀兄之仇如天,但我只是个小小的典史,哪里扳得倒这棵大树,除了忍,实在毫无办法。
黄玉峰愣了许久问,如果舒典史要为胞兄报仇,黄某不才,愿助绵薄之力!
舒猴子暗喜,拿出两张纸,摊开,指着那张画像说,税银案就在这人身上。
黄玉峰惊得两眼如炬,结结巴巴地问,不、不是李、李二麻子吗?
舒猴子不紧不慢,把一切告诉黄玉峰。最后,舒猴子声色如铁地说,让王新楼这个十恶不赦的家伙遭到惩处,既为国家典律,也为私恨!
黄玉峰捏紧两个拳头,一齐砸在小桌上,一字一顿地说,舒典史是黄某的恩人,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即使王新楼与税银案毫不相干,舒典史要弄死他,黄某也绝不推辞!
两人喝完这壶酒,舒猴子掏出五十两银子交给黄玉峰说,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点钱是我的全部家底,分给兄弟们吧。用得着他们时,我会再来拜访。
言毕,一揖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