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纸条的并非绑匪,舒猴子反而放下心来,他希望绑走武裁缝的是王存儒,更希望王存儒绑走韩铁匠。

说不定就在昨夜,韩铁匠已经被绑走了。翌日早上,舒猴子带着这个荒唐的指望,往县衙去时,故意拐到韩铁匠那里,想看看动静。远远就听见一片此起彼伏的打铁声,似乎一下下锤在自己身上,不用看,韩铁匠还在。便不无失望地转回街上,往县衙里去。

刚到衙门口,忽听一个女人哭喊,不得了啊,绑匪绑人啦!

舒猴子一个激灵,回头一看,秦豁子婆娘披头散发、跌跌撞撞跑来,嘴里一连声哭喊,不得了啊,绑匪又绑人啦!

女人还没到衙门口,先到一步的蒋皮蛋、红胡子老张等已纷纷出来,一齐望着飞奔而来的女人。

于是,秦豁子婆娘被带上大堂,把经过哭诉了一遍。

昨天是秦豁子生日,来了几个亲戚,在江春楼摆了一桌酒席,吃到一更左右,亲戚们各自告辞走了。秦豁子也回了家,倒头便睡。今天早上,婆娘一觉醒来,枕边已不见秦豁子,以为他像往常一样,到酒楼收拾去了,于是又睡了个回笼觉。起床时,见秦豁子的鞋还摆在床前,昨晚脱下的外衣也搭在床边椅子上,便觉奇怪,拉开衣柜看了看,几件外衣都在,不见动过。忽想起被人绑走的武裁缝,顿时急得要命,跑到江春楼那边一看,门上挂着锁,认定秦豁子也被绑了,遂一路哭喊,来县衙报案。

舒猴子暗想,绑秦豁子也算合理,虽不一定用作伙夫,但王存儒看重秦豁子的手艺也有可能,毕竟是南江城最好的大厨,不管成败如何,先把饭吃好,这也说得通。

蒋皮蛋客客气气地请舒猴子带上衙役,跟秦豁子婆娘去秦家,勘察发案现场。

婆娘一路呼叫往县衙里去时,早已惊动街坊,许多人都出来,三个一群,五个一堆,不免说东说西。

舒猴子内外看了一遍,见门窗全部完好,无任何损坏,除了秦豁子留下的鞋子和衣裤,也无任何痕迹。

便问秦豁子婆娘,往江春楼去找秦豁子时,里外的门是否落闩。秦豁子婆娘想了想说,没闩,闩子都是抽了的。

舒猴子点了点头,不由暗自叹服,弄走那么大个活人,连根毛都没留下,不愧是绝顶高手,干得漂亮。于是叫衙役把秦豁子的衣裤和鞋带上,以作物证,把婆娘带回县衙,好歹需录下口供。

刚出门,忽见住在水巷子的俞二姐跑来,喊道,舒典史,快去看看,杨婆娘多半凶多吉少,也被人绑了!

杨婆娘?一个刽子手,绑他做啥?舒猴子一愣,又马上若有所悟,举事需有令,行令需有法,有功者赏,有罪者诛,刽子手当然用得上。

杨婆娘家极其简陋,仅有三间木板房,极小。正中一间算是堂屋,摆着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外加一张缺了一条腿的竹椅子,一侧有一口棺材,用一张破席子盖着,搁在两条半人高的板凳上,板凳底下塞着一块磨刀石,嵌在一截松木上。

棺材想必是为自己准备的,那块磨刀石眼看跟松木一般高低了。

两边各一间耳房,一间是灶房,另一间是睡房,床底下码着几口硕大的木箱子,都上了锁。

俞二姐领着舒猴子等人进了堂屋,指着窗棂上说,你看,窗户上还绑着两根钓丝呢。

舒猴子走近窗户,记得曾有一把小刀插在木板缝里,已不见了;两根钓丝斜斜落进河里,似乎都在轻轻颤动,便伸手去拉,感觉都有鱼上钩,于是松开。

俞二姐又说,那把鬼头大刀也不见了。

舒猴子转过头来,俞二姐手指墙角说,刀一直靠在那里。

舒猴子看了看那边,问俞二姐,你咋知道杨婆娘不见了?

俞二姐说,我今早去河边洗衣裳,见杨婆娘没关门,心想,杨婆娘咋起得这么早,未必要杀人了,没见他把辫子盘上头顶啊。这一街人都晓得,除了杀人,杨婆娘就没早起过。等我洗完衣裳回来,见门还是那么开着,便喊他,不见答应。我也没在意,把衣裳拿回去,晾在阁楼上。想起十天前叫他帮我劈了一堆柴,也快烧完了,便又去请他来劈柴,里外都不见人,以为他转街去了。正要帮他把门拉上,忽见墙角没有了那把鬼头大刀,心里一惊,他去转街,带那么大把刀干啥?很快,听说秦豁子被人绑走了,官府正在秦家察看,这才回过神来,杨婆娘肯定也被人绑了!

舒猴子点了点头,为了慎重,还是仔细找了一遍,确实不见了那把鬼头刀。俞二姐一脸疑惑地问,我就想不明白,杨婆娘存的那点钱,都在床底下那几口箱子里,他何必绑人,直接把箱子扛走不就行了?还有,那把鬼头刀有啥用,未必有人要跟杨婆娘争这碗饭?

舒猴子不跟她多说,命衙役把几口箱子起了,把俞二姐跟秦豁子婆娘一起,带回县衙,盘问一番,录好供词。

连发三起绑架案,新任知县蒋皮蛋当然坐不住,得知舒猴子已经问了两个女人,即命升堂。

蒋皮蛋说了一气诸如人命关天、限期破案等套话,几乎没有内容,便命其他人退堂,留下舒猴子,一脸苦相地问,舒典史,你好歹给我交个底,这案子到底有没有影信?

舒猴子不愿说出对王存儒的怀疑,故意把案子说得云里雾里。他知道,如蒋皮蛋之流,虽然精明,但平生心机都在如何处世、如何自保、如何以最小代价投机钻营上,至于正经事,一般得靠僚属。

他说,如果绑架武裁缝与秦豁子,可以怀疑是为了勒索,但杨本朴只是个刽子手,存在箱子里的钱不到两千贯,况且分文不取,这就有些奇怪了。

蒋皮蛋轻轻点头。舒猴子故意停下,却不见蒋皮蛋吱声,于是又说,武裁缝的婆娘倒是收到一张字条,叫她夜里拿一百两银子,去对岸的土地庙赎人。我叫她照字条上说的做,便提前去那里埋伏,守了整整一夜,却无人现身。

蒋皮蛋一脸惊愕,看着舒猴子问,是不是这样,你去那里埋伏,被歹徒望见了?

舒猴子淡淡一笑,反问,看来蒋大人怀疑舒某是个莽汉?

蒋皮蛋忙说,不不不,我哪有那意思!我只是奇怪,既然都下了字条,武裁缝的婆娘也把银子拿了去,绑匪为何不去取?

舒猴子道,这很简单,人在世上,免不了与人生怨,一定是某个对武裁缝有恨的人,借机戏弄。

蒋皮蛋点了点头,又说,有理、有理,不然说不过去。只是绑匪既不为钱,何必冒这么大的险干这事?不是有句老话,来来往往皆为利么?

舒猴子道,现在断言,为时尚早,只有等等看,是否还有人下字条。如果有,便是案子告破的机会。

蒋皮蛋还是点头,忽又想起了啥,又问,那杨婆娘被绑如何解释?

舒猴子道,杨本朴是刽子手,死在他刀下的人不计其数,难免有人怀恨。虽然杨本朴只是奉命杀人,真正要人命的是官府,但官府犹如泰山在顶,没人敢动,也动不了;拿杨本朴出出恶气,总是可以的。

蒋皮蛋忙说,有理、有理!那依舒典史看来,绑架武裁缝、秦豁子与绑架杨本朴的是不是一伙人?

舒猴子道,是一伙的可能性极大,杨本朴虽然没多少钱,但不免与人有仇,或许绑匪的亲人或同伙,说不定就死在他刀下。

一席话说得蒋皮蛋恍然大悟,不禁有些亲切地对舒猴子说,案子上的事,还望舒典史多多费心,争取早日有个结果。

最后又问舒猴子,绑架案连发,是否应该上报保宁府。舒猴子还是那句话,应该由蒋皮蛋自行做主。

城里人却全不这么看,一连几起绑架案,肯定与鬼门有关。于是关于鬼门的传说,再次沸沸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