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里冒着烟,武王氏立在灶台前,毛狗子拿着纸条,坐在灶门口,忽见舒猴子闯进来,两人一脸惊惶,毛狗子赶紧把手缩去背后。舒猴子伸出手说,给我。

武王氏愣了愣,忽然跪下,哭泣说,求求你了,莫问这件事了……

舒猴子冷冷一笑说,一定叫你不要报官,否则撕票。

武王氏又是一愣,脱口问道,你、你咋晓得?

舒猴子说,我吃啥饭的,你不知道?你昨天不是已经报官了么,还怕啥?

武王氏忙说,不一样、不一样,人家说了,这个绝不能报官,不然武裁缝就死定了!

舒猴子把手伸向毛狗子,给我。

毛狗子看了看武王氏,武王氏大哭道,给不得呀,那是你爹一条命啊!

舒猴子猛一跺脚,厉声道,绑匪的话你也信?你不给,咋救你男人?

停了停,见武王氏不松口,又问,一边是救你男人的官府,一边是敲诈你的土匪,你自己说,你该信哪个?

武王氏一脸为难,躲躲闪闪地说,若要说实话,我哪个都不敢信,两边都不是善茬儿,都差不多……

舒猴子不跟她计较,再把手伸向毛狗子,给我,听话。毛狗子一脸犹豫,总算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把那张纸条递给舒猴子。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要武王氏今日夜间,带上一百两银子,出南门过河,有一条小路,沿小路上山,走上一段,有座土地庙,把银子放在土地爷像前,马上离开,不准回头,武裁缝会自己回家。最后是些诸如不得报官,否则撕票之类威胁的话。

舒猴子暗想,费这么大劲,只要一百两银子,绑匪下手堪称温柔,看来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新手,或者这是第一票。

于是告诫武王氏,只管照纸条上说的做,别的不要管,保证你男人毫发不损,也不会丢了那一百两银子。

舒猴子出来,径直回家,倒头便睡。纸条上说的那地方自己很熟,不用去察看地形。以自己的分析,绑匪最多只有一两个帮凶,最大可能只是单枪匹马,费不了多大事,自己一人足够了。

睡到下午,舒猴子又被衙役张三吵醒,说蒋皮蛋请他去县衙议事。舒猴子慢慢起来,把门拉开,问张三道,不是要老子禀报案情么,咋又改成议事了?

张三挠了挠头皮说,大人之间的事,我们这些跑腿的搞不懂,只配原封原样传个话,不敢少一字,更不敢加一字。

舒猴子不再理他,洗漱一番,换上那套皂衣。张三还候在门前,舒猴子说,你先回去禀报,说舒老子去吃个午饭,马上就来。

张三只好一拱手去了。舒猴子穿街过巷,来到余胖子的小店里,要了一碟卤猪肝、一截卤藕、一碗汤面,正吃着,余胖子把一勺烫熟的小白菜倒在装藕片的那个盘子里。舒猴子只好道谢。余胖子随口问道,武裁缝有消息没有?

舒猴子摇了摇头,算是回答。余胖子也不再问,拿着勺子去了厨房。舒猴子本想问余胖子,昨天跑到裁缝铺骂武王氏,到底为啥,想了想,大不了是些狗扯腿的屁事,也不必问了。

舒猴子匆匆吃过,径来县衙,进了自己那间执事房。刚坐下,蒋皮蛋笑吟吟进来,拱手道,舒典史辛苦!

舒猴子只好站起,拱手还礼,说了些言不由衷的客气话。蒋皮蛋一直彬彬有礼,先说,官印那件事,蒋某一真记在心里,日后一定报答。

接下来,当然会问及破案进展。舒猴子只说已经有了些头绪,并不告以实情。

其实,他心里没底,虽然有那张字条,但似乎过于简单,简单得近乎狗血,需到了今夜才有分晓。最后,蒋皮蛋问,以舒典史看来,这件案子是否需向保宁府呈报。舒猴子说,这该蒋大人做主,恕舒某不便多言。

蒋皮蛋打了几个哈哈,走了。舒猴子坐了一阵,并无别的事,遂回家去,找出那个许久不用的铁鹰爪,见已经生锈,绳子也差不多朽了,便磨了磨,另换了条麻绳。

飞鹰铁爪是当年玉台观那个老道的独门绝技,能在数十步外抓住目标,亦可取人性命。舒猴子、冯老二、莫怀仁拜在老道门下,主要想学这一手,舒猴子又尽得真传。

天色尚早,舒猴子将铁鹰爪缠在腰间,藏在外衣下,走出门来,决定赶在绑匪之前,不走南门,自北门出城,另道绕去那座土地庙,以免被绑匪看见。

土地庙在一道山梁上,除偶有人到此焚香求告,一般少有人来。与土地庙相隔十来丈,有个岩洞,被许多草木遮蔽。舒猴子认定,那个绑匪一定会来岩洞里躺藏,以察动静。

岩洞很浅,但藏个人没任何问题。舒猴子年少时曾与冯老二一起钻进去过,见不远处有道光溜溜的石壁,想必就是尽头,正要过去,忽见一条大蛇盘在石壁下,正抬起头来,吐出一条长长的信子,顿时骇得屁滚尿流,赶紧跑了。

他绕了几个大弯,悄悄来到岩洞后,伏在一片杂草里。太阳渐渐落山,暮色四合,并不见有人出现。不禁有些疑惑,难道绑匪早一步来了?

不觉,天已黑定,一抹月光清幽幽洒在地上,恰能看清土地庙前后左右。不到一顿饭工夫,一个人提着个包袱,沿山梁一路上来,显得慌慌张张。肯定是武王氏。

不一刻,武王氏来到土地庙,将那个包袱往土地爷跟前一搁,转身便跑,果然不敢回头。舒猴子将铁鹰爪解下,挽在手里,只等绑匪现身。上下却静悄悄一片,不见丝毫动静。

舒猴子有些奇怪,这个绑匪招式有些与众不同,一般说来,会提前到指定地点埋伏,只要钱送来,会立即取走,以免有失。至于人质,撕票或者释放,全凭感觉,要是觉得行藏已露,多半会撕票,然后远走他乡。这家伙却久不露面,实在有些看不懂。

难道那家伙看见了自己?舒猴子仔细想了一遍,觉得不太可能,自己提前出来,绕走北门,绕了很远,绝不会有失。

未必自己预见错了,这家伙其实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恰此时,忽然瞥见山梁上来了个人,正一张一望,往土地庙上来。舒猴子又是一惊,狗日的真是不走寻常路,竟沿武王氏上山那条路来了!

那人走几步停一停,似在试探。渐渐距土地庙不足十丈,忽往草丛里一蹲,摸起个石头,往土地庙扔过去。石头打在土地庙瓦顶上,溅起一片相当不堪的破裂声。过了片刻,又出来,一步一停,往土地庙走去。看看接近时,忽然快起来,发疯般扑上去,往神相底下一摸,摸起那个口袋,都来不及看是真是假,转身沿来路疯跑。

舒猴子来不及多想,将铁鹰爪闪电般朝那人掷去。铁鹰爪呼啸着飞去,只一瞬,抓住那人一条腿。那人大叫一声,跌入草丛里。舒猴子几步跳下来,一边收紧麻绳,一边飞步上去,一脚踩住那人后背。

那人早已瘫软,没丝毫力气。舒猴子一把将那人的头翻过来,见一层黑布蒙住半张脸,一把扯下,顿时目瞪口呆,躺在地上的竟是余胖子!

余胖子也醒过神来,不顾腿被铁鹰爪抓着,只顾胡说,哎哟,我我我我,我只是路过,没我啥事啊……

舒猴子把手里的麻绳轻轻一提,余胖子叫得跟杀猪一样。舒猴子冷笑道,没想到是你狗日的!说,武裁缝在哪里?

余胖子忙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哪有这个胆子嘛!

于是在舒猴子的逼问下,结结巴巴说出了原因。早上,武王氏到余胖子家里去找武裁缝,跟余胖子婆娘余杨氏大闹了一架。余杨氏就跑到店里去哭骂,骂余胖子窝囊废,连武裁缝的婆娘都敢上门欺负。

余胖子宠惯了余杨氏,听见这话,就去找武王氏,想给自己婆娘出了这口气,没想到反被武王氏赶跑了。但余胖子并未走远,躲在人群里往裁缝铺那边张望。最后,舒猴子离开时,与武王氏那几句对话提醒了他,决定利用武裁缝被绑这事,诈她一百两银子,让自己婆娘高兴高兴。

这话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舒猴子明白,前前后后严丝合缝,并无一句是假,遂把铁鹰爪取下来,要带余胖子去大牢。余胖子听见这话,赶紧磕头,求舒猴子千万饶了自己,不然婆娘要改嫁,娃儿要改姓,家里还有个又聋又瞎的老娘,就只有等死了。

说到这里,伏在舒猴子脚下,哭得伤心欲绝。舒猴子早已动了恻隐之心,叹了口气说,你给老子听好,不准给任何人说起,包括你婆娘,要走漏半点风声,这敲诈勒索的罪名你狗日的坐实了,至少判个充军,永世不得还籍!

言毕,提上那一百两银子,沿山梁下去,绕回城里。

第二天一早,舒猴子带上银子去武王氏家。武王氏一夜未眠,眼巴巴等武裁缝消息。舒猴子把一百两银子扔给她说,骗你的,我带上人藏在山洞里,守了一夜,连人毛都没看见。

说完赶紧走了,生怕武王氏拉住自己东问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