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浮着一层淡云,透过云层的月亮,被滤去了许多光华,格外暗淡,县城仿佛浸在一杯泡过了头的隔夜茶里。

钱庄在城西尽头,依山面水,被围在城墙里。或因春寒正浓,夜未深,城里已不见人影,刚刚过去的那个花灯如沸的上元夜,恍若一场春梦。

舒猴子看看已近钱庄,竟不见两条狼狗吠叫,颇觉有些异常。快走几步,依稀望见那道大门完全敞开,立即一身发冷,未必钱庄出事了?

舒猴子紧张不已,一仄身,躲进一片阴影里,朝那边张望。敞开的大门,犹如一张合不拢的大嘴,似有缕缕寒气不断涌出。他定了定神,壮着胆子朝那边靠近。门里寂然无声,也不见一丝灯火。

他一步步接近大门,把身子隐在门框外,想了想,把提在手里的那壶酒扔进门去。酒壶砸在地上,溅起一串咕噜噜的闷响,此外再无动静。他犹豫片刻,走进大门。大门里是一条甬道,两侧都是花木,隐隐可见几树海棠已经初绽,犹如一盏盏尚未亮开的灯。两条狼狗直挺挺躺在甬道上,一动不动。舒猴子一惊,伏下身去,伸手摸一摸就近这条狗,浑身冰冷,看来早已死了。

甬道尽头便是钱庄前厅,门同样大开,里面黑沉沉一片。舒猴子停在门口,喊冯老二和莫怀仁,无人回应。便摸出火石,跨进门去,不停撞击火石,借这一闪一亮,看见一张小方桌上有一盏灯,便将其点燃,擎在手上,四处察看。

冯老二倒在距柜台不远的一张椅子下,看样子尚未完全起身,已遭重击。舒猴子暂不管他,先去找莫怀仁。前厅里有好几张桌椅,供顾客小憩,但再不见人。柜台设在一道结结实实的铁栅栏里,栅门开着。自柜台往后,是一道铁门,铁门也大开着,门里是一条过道,曲折向下,两边都是厚厚的石墙;沿一道石级下来,拐两道弯,便是银库。

莫怀仁与一个伙计倒在银库门前,银库钥匙还在莫怀仁手里,几把大锁胡乱扔在地上。舒猴子摸了摸二人,已经凉透。银库已空,只地上散落几锭银子。

舒猴子愣了许久,方才退出,忽听有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舒猴子一惊,赶紧去看冯老二,一摸鼻尖,竟然一息尚存,立即忙着施救。

良久,冯老二终于睁开眼来,但不能动。舒猴子要把他扶起,冯老二龇牙咧嘴呻吟道,完了,老子颈子断了,快把我弄回家去,好敷药。

舒猴子却问,先说说,到底咋回事?

冯老二一边呻唤,一边把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黄昏时分,莫怀仁儿子送来饭菜,几个人吃了,天已黑定,待儿子提着食盒离去,便叫值夜的伙计将内外门都锁上,又叫把那些防备盗贼的石灰包都打开看看,要是石灰熟了,就换上生石灰。恰此时,忽见一个人鬼一样进来,冯老二一惊,正要站起,那人闪电一般已到跟前,只一掠,冯老二便失去知觉,连痛都没来得及。

舒猴子愣了许久,又问,你确定,当时门已经上了锁?

冯老二说,锁了,里外都锁了。

那,这人是咋进来的?

我哪里晓得,要是晓得,也不至于这么窝囊!

没听见狗叫?

没有,简直无声无息;但那个人我还是认出来了,是王存儒的仆人李四!

李四?舒猴子惊呼起来。

是他,虽然只一眼,但我不会认错。只没想到,他狗日的不声不响,原来这等了得,真是高人不露相!

舒猴子似乎明白了一切,也不再问,叫冯老二暂不外泄,只说摔了一跤。于是把冯老二弄出大门,将门关上,从外面上了一把锁,看上去一如寻常。费了老大的劲,总算把冯老二弄回家里,照他的吩咐,调了一剂药敷上,又熬了一服汤药,让他吃下一碗。

给那个哑女人交代几句,告辞出来,先去莫怀仁家,不敢告诉实情,只叫他们这几天千万不要去钱庄,否则后果自负。

家人一听这话,死死拦住舒猴子,横竖要问个究竟。舒猴子无奈,只好以实相告。莫怀仁婆娘叫了一声,我的天哪,几千万两银子啊,向后便倒;儿子也要瘫下去。舒猴子把他们相继扶住,跌足道,哭不得,也叫不得!

说了许多话,总算把一家人勉强稳住,嘱咐他们切勿声张,只当啥事没有;要哭,只能悄悄哭,绝对不能让人听见;若有人来找莫怀仁存银、取银,就说去外地走亲戚了。最后,说自己马上去保宁府,一定要把凶犯绳之以法,追还失银。

舒猴子一路急行,到达阆中时,已是翌日夜间,保宁府衙大门紧闭,内外寂然无声。望见衙门外当街竖着一面路鼓,遂上前去,摸下两根鼓槌,拼命击鼓。鼓声骤起,扬起缕缕积尘,将一城近乎病态的沉寂顿时击碎。

直至衙门吱吱嘎嘎拉开,还不住手。很快,舒猴子被几个衙役捉入大堂。堂上已经坐着那个睡眼惺忪的知府,不容分说,先是一顿痛打。舒猴子不顾皮开肉绽,亮明身份,将始末一一禀报。

知府大惊失色,不敢懈怠,即刻召集僚属,紧急商议。

翌日一早,知府大人一面派人飞报川督,一面亲率殷通判及刑房主事等,共四十余人,并舒猴子一起,直赴南江,首欲捉拿王存儒、李四等嫌犯。

不料官邸已空,王存儒、林夫子、李四等俱不知所踪;徐姐和两个于本地雇请的下人,分别被一条绳子吊在梁上,早已僵硬。县衙里,负责当值的红胡子老张及一众衙役,竟一无所知。

清点县衙物资时,才发现那枚官印也不知去向,自然会怀疑被王存儒带走了。

知府大人坐镇县衙,命府、县官吏及衙役,锁住每一条道路,捉拿王存儒等。

很快,四川总督也派出按察使并所有属吏,飞赴南江。数日后,朝廷派出三法司各十数人,亦来南江。一时官僚云集,各施手段。

此案早已惊动南江一县,人人无不错愕,谁能想到,堂堂知县,竟是江洋大盗!

钱庄被洗劫一空,几乎殃及所有的商户,唐学诗、秦豁子等几个大富人家损失尤其惨重。他们不约而同去莫怀仁家,堵住大门,不准发丧,必须给个说法。人越聚越多,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先是怒吼、谩骂,继而向莫家门里、房上怒投砖头、瓦石,如一场下不尽的大雨,几乎把莫家那座大宅淹没。最终,莫怀仁妻在惊恐绝望中上吊死了。

唐学诗、秦豁子等人深知无果,经商议,决定去县衙请愿,要官府给个说法。理由很简单也很直接,王存儒是堂堂知县,朝廷竟然派一个大盗来南江任职,其责不可推卸,应由官府赔偿所有损失。

上千人纷纷响应,都拥去县衙请愿。自县衙门口,一直到大街,密密麻麻,喊声动天。保宁知府与按察使、三法司官员紧急磋商,决定由知府出面,劝告唐学诗等不可聚众闹事,先各自还家,耐心等候,官府正加紧捉拿嫌犯,一定追回失银。

众人哪里肯听,毕竟多是几代人苦苦攒下的银子,岂能善罢甘休。有人脱了鞋子,朝知府怒砸过去。这一来,鞋子如同雪片儿般飞向知府。知府惊惶无比,赶紧缩回衙门,命将大门死死关上。

怒火已被那些鞋子点燃,有人开始撞门,有人怒吼,目标渐渐变化,已经从被劫的银子开始向多方面转移,包括横征暴敛、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官匪一家,等等。有人声称,打进县衙去,捉拿所有狗官,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于是怒火越烧越旺,县衙已经风雨飘摇。

官员们魂飞胆丧,命所有衙役堵住门口,严防暴民入内。

南江境内当然有驻兵,但因上下皆吃空饷,兵员严重不足,加之主要扼守各处关口,以防匪患,留驻县城的从来不足二十人,勉能看守四门。听见有人闹事,兵卒们自知力薄,早早躲了起来。

彼此僵持到深夜,唐学诗、秦豁子等决定暂时散去,明日再来。官员们瞅准时机,立即派衙役飞赴巴中,请驻防此地的绿营提标,火速派兵平叛。

翌日,众人复来,吆喝声中,有人打算放火,把狗官们逼出来。恰此时,官兵骤至,一场血雨腥风之后,十多人被杀,上百人被捕。带头闹事的唐学诗、秦豁子等人却趁乱走了,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唐学诗年过七旬,不仅丢了几百万两存银,还遭此惊吓,竟一病不起,不到十日,一命呜呼。

秦豁子害怕官府追究,把家藏多年的一尊金佛带上,提了两百个上好的皮蛋,连夜拜访蒋皮蛋,请求从中斡旋。蒋皮蛋照单全收,叫秦豁子先出城去,避避风头,答应慢慢替他开脱。秦豁子不敢怠慢,深夜从水巷子下河,赁了一条打鱼船,逃去巴中,直到风平浪静才回南江。

风波平息,各路官吏认真办案,分别抓了数百人,包括守门兵卒,上下南江的几个驿丞,加上王存儒的厨娘徐姐婆家及娘家父母兄弟,并两个本地仆人家小,等等,严刑拷问,但毫无王存儒等人的消息。朝廷早已发下海捕公文,举国缉拿,亦如石沉大海。

不觉,早一月有余,王存儒等人犹如黄鹤远去,杳无音信,各级官吏束手无策,只好相继撤离。朝廷随即发下一道旨令,由蒋皮蛋权知县事,继续察访。

蒋皮蛋深知,案子事实上已经到此为止,眼下第一要务,并非其他,而是需另铸一方官印。

过了些日子,蒋皮蛋命那些牵涉此案、关入大牢的人,设法告知家属,各自缴纳释金,具保领人。

那些因闹事被抓的人,却被判了几个斩立决,几十人被判充军,其余各自具保获释。最大的受益人是杨婆娘,总算有人可杀了。

舒猴子一身是伤,幸好冯老二的草药相当灵验,不十日,已经结痂。但他以养伤为由,没去凑那份热闹,整天躺在**,把几件大案联系起来,思来想去。

有几个问题,他始终想不明白,一是那块古碑。虽然价值连城,但毕竟难以变成钱,王存儒何必费那么大的功夫?

二是风雨客栈的血案。既然李四如此了得,并且根本没用上董二娃手里的银票,直接把银库里四千多万白银洗劫一空,何必多此一举,杀死那么多人?

此外,赛西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到底去了哪里?是否跟王存儒在一起?

还有,那个如同鬼影的紫衣人到底是谁?除了古碑,他是否参与了洗劫税银和钱庄?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作为典史,他为此深感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