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南江知县王存儒忽然失踪,并且涉及几宗惊天大案,使一县草民惊愕至极。毫无疑问,整整一个春天,王存儒包括同来南江的师爷林夫子、下人李四等,都是所有人的谈资。

花开了,又谢了,天暖了,又热了。虽然那件大案,几乎关系所有南江人,但日子还是要过,恰如本地人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老话,墙上的皇历——总要翻过这一篇。

古道早已繁忙起来,南来北往的客商,仍然会驻足南江城,诗酒流连,楼台歌管,熙熙攘攘,纷纷扰扰,一切并不因为内心的惊愕与挫败而有所改变。

唯独舒猴子除外,作为典史,连续出现的大案并未真正破获,足以击溃所有的自信。虽然,所有的案件都可以归结到王存儒身上,但上天入地,不见姓王的踪迹,无论如何都是一个典史的耻辱。

但他没有忘记仍然泡在河水里的童瘪嘴儿的尸体,一月以前,拿出碎银子,叫杨婆娘夜里捞出来,找个地方悄悄埋了。

舒猴子的心始终在案子上,王存儒、林夫子、李四等人负案逃走,无论水陆两路,都该留下痕迹,除非他们可以土遁,可以凌虚而飞。

舒猴子几乎无力去县衙点卯应差,整天关在家里,或一壶酒,或一壶茶,自斟自饮。权知县事的蒋皮蛋曾几次派衙役来,叫他去县衙议事,舒猴子一概称病回绝。他甚至怀疑,自己到底还有没有资格吃这碗官饭。

舒猴子不知道,王存儒一案,已经通过朝廷邸抄,传遍天下,在所有官员眼里,南江已经是个令人惧怕的是非之地。皇帝令吏部遴选南江知县,吏部曾数举那些颇有上进之心,又每每无望的六部属员履任该职。天恩忽降,谁料那些渴求进取的家伙,竟以各种理由辞谢。即使平常亟亟奔走、四处投靠、久望升迁、游离在宦海边缘的地方小官,也不愿去南江蹚这股浑水。

偏偏就在此时,城里又出了一件令人惊绝的怪事。某日一早,看守西门的兵卒准备开城门,忽见门上贴了一张告示,俨然官府做派,直指权知县事的蒋皮蛋,诸如狡诈阴险、欺男霸女、暗通匪盗、贪赃枉法等等,共列出十大罪状,最后一条竟然是蓄意谋反。十条都是死罪,足够死几十回。末尾,竟然端端正正押着那方南江知县的官印!

消息迅速传开,所有人一头雾水。那方官印不是在蒋皮蛋自己手里么,难道他别出心裁,要学那些帝王,发罪己诏?就算如此,也不至于给自己大泼污水,甚至把自己往死里做啊。

真是怪得让人难以置信。消息传到蒋皮蛋那里,蒋皮蛋惊得半天说不出话,当然不愿去看,叫衙役张三赶紧去揭了。张三把告示揭下,也不交给蒋皮蛋,当场撕得粉碎,把众人赶走。

蒋皮蛋自然会想起被王存儒带走的那方官印,心里很不踏实,或许那家伙并未远走,躲在某个神鬼不知的地方,用手里那枚官印,跟自己过不去?

正不知如何是好,仅过了两天,北门上又有一张同样押着官印的告示,说鉴于蒋皮蛋罪大恶极,兹定于明日午后,于城东将其斩首正法,欢迎全县父老前去围观。

蒋皮蛋愤怒无比,又无奈至极,立即书写告示,押上官印,贴出去辟谣。一时之间,两种完全相反的告示你来我往,令人眼花缭乱。

城里人看不懂,更不知何真何假,顿时闹得满城风雨。有人说,南江现今有两个衙门,一个以蒋皮蛋为首,分管白天,一个仍以王存儒为首,分管夜里,真是千古奇观。

蒋皮蛋立誓,必须抓住张贴告示的人,收缴那枚官印。于是亲自拜访舒猴子,求他无论如何破了这桩混淆是非、令人憋气的怪案。

遇上案件便如同打了鸡血,这大约是典史的秉性。舒猴子毫不推辞,一口答应。静下心一想,依王存儒的气度,不会干这种事,这事明显有些鸡鸣狗盗,更像一场不伦不类的玩笑,有点飞贼的意思。

舒猴子立即想起了一个人,这人名叫蔡九成,外号蔡神手,曾是个飞贼。十年前,舒猴子曾将他捉拿,判了个充军,三年前还籍,住在城隍庙,加上过了六十岁,已经洗手,靠补皮货为生。

舒猴子到城隍庙拜见蔡九成,表明来意。蔡九成一口答应,说最多三日,必有消息。

当天晚上,蔡九成来敲舒猴子的门,请他马上去城隍庙见一个人。原来是离开南江许久的李二麻子!

李二麻子带上小桃花母子径往陕西,在宁羌山里找了个地方安家。不想小桃花母子相继病故,李二麻子大为绝望,本想重操旧业,仍入米仓山为匪,又不愿再去刀口上舔血,加之同伙四散,不知所踪,于是拜一个惯偷为师,学了一身穿墙过壁的本事。去年腊月,潜回南江,本想偷王存儒官邸,但怕失手。恰逢官府封印过年,县衙里空无一人,李二麻子灵机一动,便翻墙而入,偷了那方官印,找了个石头包上。本想使王存儒出丑,哪知这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失踪了。

李二麻子认为蒋皮蛋也不是个东西,于是来了这一出,想使蒋皮蛋下不了台。

舒猴子只把那枚官印收了,叫李二麻子离开南江,免得彼此尴尬。舒猴子于己有救命之恩,李二麻子只好答应。

舒猴子决定把那枚官印留下,不给蒋皮蛋,心里有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如果蒋皮蛋作恶,自己就用这枚官印发布告示,代替李二麻子,跟蒋皮蛋唱对台戏。翌日,舒猴子去县衙对蒋皮蛋说,事情了结了,再不会有告示了。

蒋皮蛋忙问,那颗官印呢?

舒猴子笑眯眯地说,官印被毁了,人也跑了。

蒋皮蛋虽满腹狐疑,但见舒猴子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也不便多问。

接下来,果然不再有告示,一场风波总算过去,蒋皮蛋勉强安下心来。

这之间,朝廷多次选派南江县令无果,转而决定在因罪夺职的犯官中选用。谁知犯官们宁愿戴罪终身,也不愿去南江履职。

无奈之下,经吏部再次推举,最终决定擢升县丞蒋皮蛋为南江知县,迁红胡子老张为县丞,仍兼主簿。告身文书到手,蒋皮蛋忽然变了个人,传下令去,命所有僚属,包括就近驿站的驿丞,马上来县衙听命。

这是一个春夏相交、时冷时热、彼此模糊的午后,舒猴子泡了一壶茶,坐在窗前,看那树开得犹如瑞雪似的槐花。不知何处飞来许多蜜蜂,在白馥馥的花里穿梭往来,聚散不息,既像一场狂欢,又像一场有声有色的、对春日将尽的追祭。

正看得入神,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舒猴子转向门口,没好气地问,哪个?

那人答道,蒋知县命舒典史马上去县衙。

是衙役张三,舒猴子一听便知。

老子病了!舒猴子紧握茶壶,骂道,似乎要把这东西砸过去。张三竟不管,仍然敲门,边敲边说,蒋知县说了,舒典史要不去,就不准我离开。

舒猴子忽然想起了啥,便问,他蒋皮蛋只是权知县事,啥时成了知县了?

张三说,上午呢,朝廷的告身文书来了呢,蒋知县已经是知县了呢。

舒猴子一愣,似见蒋皮蛋已经换上七品顶戴,端坐大堂之上,那个一直藏在蛋壳里的家伙,已经横空出世,每根汗毛都是官威。

他飞步过去,一把拉开大门;蹲在门口的张三赶紧站起。舒猴子破口骂道,老子偏不去,你想咋的?他想咋的?

张三笑得更像哭,忙拱手说,小人就是一条狗,他叫我往东,我不敢往西,求典史大人可怜可怜我。

舒猴子盯住张三说,去告诉你那蒋皮蛋大人,老子不干了,这总可以吧?

张三一惊,随即回过神来,更加可怜地说,这话小人哪里敢说,典史大人自己去说吧。

舒猴子正要再骂,忽然有了冲动,不如去看看,这个彻底磕破外壳的蒋皮蛋,到底何等成色。于是冲张三说,去给蒋皮蛋蒋知县回话,就说老子换一身行头,马上就去拜贺!

说完,“砰”一声把门关上,将茶壶搁下,草草洗了脸,换了身皂衣,开门一看,张三居然还蹲在门口。舒猴子又骂,老子日你先人,简直是你妈条看门狗!

骂毕,锁上门,往巷子里走去。张三一脸嬉笑,紧紧跟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