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雨过尽,正月十六一早,天已晴明。男男女女分从四门出城,沿山越岭,远远绕城一周,走出一身大汗。这是个老风俗,叫走百病。
将近午间,人又纷纷回城,各自忙碌。到此,年已彻底过完,商铺已经开张,衙门也该开印。
午饭后,王存儒拿出那身年前洗过的官服,认认真真穿戴整齐,便往县衙去。蒋皮蛋、红胡子老张、舒猴子及所有衙役,已先到一步,人人一身光鲜。见王存儒来了,纷纷作揖道贺。
王存儒率同僚走入大堂,请出那方印来,亲手开封,顿时目瞪口呆,这哪是官印,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顽石!
年前,那方官印由自己亲手封存,锁在官文柜里,上了一把大锁,钥匙一直挂在自己腰里,一切完好如初,怎会被人调包?
王存儒内心风起云涌,表面却平静如常,立即决定不予声张。
王存儒坐上公堂,问红胡子老张案卷是否就绪。红胡子老张忙道,年前已将所有证人审结,一应文书完备,且已归卷,只等知县大人审验,然后封卷盖印,即可移送保宁府。
王存儒令红胡子老张稍后将案卷送来官邸,即命退堂。好在作为掌印主官,只要自己不说,没人知道官印被换,但某种不祥已经如挥不去的噩梦,将他紧紧攫住。
舒猴子一心挂念钱庄,莫怀仁亦将于今日午后复业,深恐有失,于是径来水巷子,拜见冯老二。冯老二正拿着一条抹布,抹药架上的灰,见舒猴子来了,赶紧停下,将抹布扔到条桌上。彼此相交多年,无须客气。舒猴子一进门便问,这样子,准备开业了?
冯老二笑道,依你的主意,年前去钱庄当了一阵伙计,耽搁了不少生意,不早点开张,吃啥、喝啥?如今有家有口了,不比从前了。
说着,便朝里屋喊,舒哥子来了,备点酒菜!
年前,冯老二将那个哑女人接了过来,终于成了夫妻。舒猴子一把拉起冯老二,跨出门来。冯老二忙道,你啥意思,未必还要我给莫怀仁当伙计?
两人停在巷子里,舒猴子见四处无人,小声道,我有个预感,就在这几天,那人一定会去钱庄。你也知道,那些衙役一个都靠不住。你我兄弟一场,好歹再帮我盯几天。
冯老二不好推辞,只好答应。舒猴子把冯老二送去钱庄,给莫怀仁交代一番,去街上买了些米和油,送到冯老二家里。
几乎与此同时,秦豁子去黄冬瓜那里,叫他下午去给自己挑二十挑水,说年前就接了好几单筵席,都在明天上午,晚了来不及。
待秦豁子离去,黄冬瓜赶紧拿过扁担,挂上两只水桶,下河去挑水。
这条河于城外绕了个大弯,到水巷子那里形成一个又宽又长的潭,水格外清澈,茶肆、酒家、客栈,包括讲究的人家,一般都去那里取水,所以这条小巷被称为水巷子。
黄冬瓜走下那挂陡峻的石级,把一只木桶取下,另一只仍挂在扁担上,往水里一抛,砸出一片水花,顿时惊飞两只水鸟,扑楞楞绕着圈子,不肯远去。
那是两只毛色鲜亮的大鸟,似乎不曾见过,黄冬瓜竟然忘了那只沉入河里的水桶,痴痴地追着两只鸟儿看。
忽然,一根钓丝当空飞下,“噗”一声坠入河里,溅起几星水花。黄冬瓜不禁回头,顺着钓丝望上去,只见刽子手杨婆娘顶着一头白花花的头发,伏在窗口,正朝自己看。杨婆娘咧嘴骂道,狗日的黄冬瓜,老子把刀磨得风快,等着杀你呢!
黄冬瓜一惊,赶紧回头,这才记起河里的水桶,便握紧扁担,往上拉,感觉很沉,远远沉过以往。黄冬瓜以为许久没打过水了,木桶又比别人的大了许多,所以才这么吃力。但他毕竟一身憨劲,还是把桶拉出来了,却立即满面惊愕,那个挂住水桶的铁钩,不仅挂了满满一桶水,还挂了个沉甸甸的死人!
黄冬瓜骇得一声惊叫,转身沿着陡峻的石级便跑,却忘了松开扁担,直把那桶和死人拉上了河岸。
伏在窗口的杨婆娘也惊得魂飞魄散,见黄冬瓜想跑,厉声骂道,你狗日的,往哪里跑?
骂毕,便出屋来,要把黄冬瓜拦在巷子里。
黄冬瓜总算醒过神来,撂下扁担,发疯般冲上来,恰与杨婆娘在那棵老槐树下相遇。杨婆娘一把抓住黄冬瓜衣襟,黄冬瓜用力一挣,把衣襟直接扯烂,将杨婆娘撞了个趔趄,撒开脚丫子,几步便出了水巷子。
舒猴子回到家里,拿出仅剩的一块腊肉,打算煮熟切片,带上一壶酒,夜里去钱庄陪冯老二和莫怀仁。正忙碌,杨婆娘拖着那条稻草似的辫子,惊诧诧闯进门来,嘴里连呼,死人了,死人了,又死人了!
舒猴子问了好一阵,才勉强问明白,便扔下那块肉,随杨婆娘出来,径往河边去。
那个死人不是别人,是童瘪嘴儿,颈子上同样有个小小的刀口,身上密密麻麻捆了一条麻绳,麻绳末端缀着个铁丝网,铁丝网里有块石头。
舒猴子顿时想起,那个同样被沉入水底的老叫花子!
他立即明白,劫走三百多万两税银的案犯,与血洗风雨客栈的是同一个人!
他盯住杨婆娘问,黄冬瓜把死尸弄出来,还有人看见吗?
杨婆娘四处望了望说,面河的几家人都有铺子,都是今天午后开张,照以往,老老少少都帮忙收拾、打扫去了,家里都关门闭户,应该没人看见。
舒猴子似乎松过一口气来,说,来,搭把手,先弄到你那里。
杨婆娘两眼圆瞪,啥,弄到我那里?
舒猴子骂道,你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未必还怕死人?
杨婆娘苦苦一笑说,是是是,我只怕活人,不怕死人;死人不是鬼,活人才是鬼。
两人费了好一番劲,把尸体弄进杨婆娘屋里。舒猴子说,你给我听好,不准向任何人吐半个字,烂到你心里!
杨婆娘赶紧点头,却说,我不往外说,就怕黄冬瓜要说。
舒猴子道,放心,他为了那些死人,差点死在牢里,他不敢说。
于是舒猴子找来谭拐子,给童瘪嘴儿验尸;自去买来些酒菜,待验尸完毕,做好文书,把酒菜摆上,要款待二人。
舒猴子倒了一碗酒,取下那把剐过王新楼的小刀,先把自己的手指割破,把血往酒碗里滴,同时把刀递给杨婆娘。杨婆娘有些疑惑地问,这,这是啥意思?
舒猴子说,舒某不才,愿与二位义结金兰。
二人都属舒猴子手下,听见这话,不免受宠若惊,各自割破手指,滴血入碗。按年齿,杨婆娘最长,谭拐子次之,舒猴子再次之。喝过血酒,磕过头之后,舒猴子说,此事关系重大,请二位兄长守口如瓶。
二人指天立誓,满口答应。
天已黑定,舒猴子叫上两人,把童瘪嘴儿的尸体仍然沉入水底,嘱咐杨婆娘多多留心,千万不要漏出任何迹象。临别时,杨婆娘忽然叫住舒猴子,拉回屋里说,舒典史,我想起了一件事……
舒猴子将他打断说,应该叫兄弟。
杨婆娘几乎有些害羞地改了口,好好好,该叫兄弟。
于是把年前那晚在俞二姐那里撞见林夫子的事,一五一十给舒猴子说了。舒猴子呆了许久,说不出话来。杨婆娘说,我敢肯定,除了那个姓林的,没有人杀得了那么多人!
舒猴子想了想,告诫杨婆娘,还是那句话,这事也不能对任何人说。
杨婆娘赶紧点头。舒猴子告辞,走出水巷子,径直去找黄冬瓜。
直到夜里,不见黄冬瓜挑水来,秦豁子忍不住,又去找黄冬瓜,门关得死紧,秦豁子喊了许久,都不见出声,只好骂骂咧咧去了。
秦豁子刚走,舒猴子又来喊,也不见开门,只好把嘴对上门缝说,你狗日的,躲得了初五,还躲得了十五?把门开了,老子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救你的!
这才听见黄冬瓜惶惶地问,你,你真的不抓我?
舒猴子说,你给老子听好,姓舒的从来不说半句假话。
黄冬瓜还是不开门,要舒猴子发誓。舒猴子无奈,只好隔着门发了个毒誓,黄冬瓜这才把门开了。舒猴子说,赶紧给我跑,跑得越远越好!
黄冬瓜一头雾水地问,你又不抓我,我为啥要跑?
舒猴子骂道,你个傻日的,你不跑,就要拿你顶罪!
黄冬瓜更加不解,不是说,人是童瘪嘴儿杀的吗,凭啥拿我顶罪?
舒猴子一把揪住黄冬瓜耳朵,又骂,你个闷猪,你都把童瘪嘴儿的尸体拉出来了,他还杀你妈个啥人?
黄冬瓜两眼发呆,说不出话来。舒猴子一跺脚,再骂,你不跑算了,老子这就把你抓进去!
黄冬瓜这才回过神来,忙说,我跑,我跑!
说完便跑,跑两步又停下,问舒猴子,我往哪里跑?
舒猴子忽觉有些可怜,掏出剩下的一点银子,塞进他手里,指着城后说,不要走大路,沿小路上山,不要停,直到把路走完,走完了已经不该南江管了,那里照样可以挑水卖钱。
黄冬瓜总算走了,舒猴子缓过一口气来,赶紧回家,把肉煮熟,切成片,用一张高丽纸包好,提上一壶酒,往钱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