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火已经耍过了几日,城里锣鼓喧天,丝管纷纭。最忙的当数春倌,挨家逐户说春,讨几个赏钱。有点头面的男人,无不忙于应酬,整天都在酒桌上。各家主妇却最忙,一边要准备年货,一边还要忙酒菜迎客。商铺大多关张,包括莫怀仁的钱庄,也在祭灶那天歇了业,需待正月十五之后才会复开。
县衙也自腊月二十三那天封了印,不再问事,亦需过了正月十五才开印。
举城忙碌欢庆之下,最闲散的当属有家无口的舒猴子,他自然会想起孟一刀,便提上一壶酒、一只板鸭、一条足有两尺长的干鱼,绕过戚瞎子的油坊,往那个酷如高台的土堆上去。
孟一刀也无妻室,也不必像别的人家那样,认真置办年货,反正酒肉皆有,无须另备。但有一件必须一丝不苟——亲手做三个大炮仗,等到正月初一凌晨,拿到院子边上,一字排开,逐一点燃,三声巨响将盖过一城的鞭炮,颇有天摇地动的气势,似乎南江城的新年,只能在孟一刀的炮仗声里开始。
其实,三个炮仗颇有讲究,代表天地人三才。对于孟一刀来说,年的意义只在三个炮仗上,别的概不必论。
舒猴子来时,孟一刀刚好把最后一个炮仗做完,正要捧到一条木凳子上,由太阳来晒。舒猴子笑道,难怪能把满城的炮声压住,原来这么大!
孟一刀颇为得意,把炮仗放上凳子,笑吟吟地说,一斤火药做一个,当然肯响。
说笑几句,孟一刀指着舒猴子提在手里的酒菜问,你我非亲非戚,拿这些东西来做啥?
舒猴子道,两条光棍嘛,喝一台酒总行嘛。于是提到厨房去,亲自动手,把板鸭、干鱼砍成块,冲洗一遍,放锅里去蒸。孟一刀一边烧火一边说,我晓得你的意思,这酒肉不好吃。
舒猴子不急着把话挑开,等板鸭、干鱼蒸熟,酒也煨热,见满院子明晃晃一片日光,便把一张小方桌弄到院坝里,拎两个小凳子出来,对面搭下。
很快,酒菜上来,二人举杯互邀。饮过几杯,舒猴子往下望去,风雨客栈前前后后尽在眼底,那块挂了上百年的招牌,已被摘下,内外的门也被锁上,封条自然也被撕去。
片刻,舒猴子指着客栈后面那条隐隐约约的小径说,我只请教一宗,一般来说,走那条小路的都有哪些人?
孟一刀看也不往那边看,淡淡一笑说,当然是董二娃两口子。住客和外人,肯定走大门里进出。除非心怀鬼胎,走那里干啥?
舒猴子想了想,又说,我也去那里看过,那条小路下去是一面陡坡,陡坡下完便是城墙,城墙内很狭窄。客栈大门外就是正街,董二娃两口子何必走那条小路?
孟一刀把筷子放下,这才去看那条小路,片刻后才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那条路虽然极小,也是人走出来的。走这条路的人,一定因为不便走正门;既然小到几乎看不见,证明走的人极少。
舒猴子看着孟一刀说,那场凶案,或许与走这条小路的人有关。你刚才说了,走这条路的人极少,给我说说,都有哪些人走过?
孟一刀顿时一脸惶惑,忙摇手说,要不得、要不得,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我白天刻印,夜里睡觉,哪有闲心去看哪个走那条小路?我刚才只是酒后胡说,当不得真!
于是再不出声,任舒猴子如何问,都不接话,只是摇头。
舒猴子断定他一定知道某种内情,偏不放过,每天都提上酒肉来找他。
正月十五上午,舒猴子提上一壶酒、一块熟肉、一丛风干的猪肝走来。孟一刀赶紧将他往外推,说你不要来了,就算你来一年,我也没啥可说的。
舒猴子笑道,你还说对了,你不开口,我真的天天来,一直来。但这些天,家里的酒肉已经空了,从明天起,我只带上一张嘴,只有吃你喝你了。
孟一刀急得满屋里乱走,说自己要去会客,又说要去看花灯。舒猴子反而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弄酒菜。
晚间,下起一场细雨,但并不影响过节,城里花灯如海,游人如织,一座平凡的小城,在风风雨雨里忽然变得流光溢彩,忽然有些不着边际。那一河水也格外幽柔,至少有一半亮澄澄的城阁映在水底,更不知何真何假。
每逢此时,舒猴子都在灯火之间,未曾如今夜一般置身于外,俯看过这座深深浅浅的小城,故而有些惊诧,有些陌生。他站在阶沿上,几乎一动不动,也不理愈显急躁的孟一刀,只认认真真看这座仿佛燃透了的城。
一盏孔明灯从河岸飘了起来,轻轻盈盈,扶摇而上;又一盏孔明灯飘起来,去追那盏越飞越高的灯;更多的孔明灯飘起来,渐渐缀满夜空,像一朵朵开在天上的花,山山水水随之一片柔亮。恰此时,一处处烟花怒放而起,漫空炸开,那些被夺去空间的孔明灯只好退让,只好浮得更高,并在一声声炸响里逃逸,逃向远处,逃向山水之间。
这场狂欢直到夜半才渐渐平静,除了那些挂满每一棵树和每一座门楼的灯,仍在风雨里燃烧,游人们已经散去,只留下一座更加通明的空城。
舒猴子并无离开的意思,折进屋去,把那些剩菜拿出来,热了热,把剩下的半壶酒提来,请孟一刀喝酒。孟一刀歪着头问,这到底是你的家,还是我的家?
舒猴子笑道,你不喝算了,我喝!
揭开酒壶,也不用杯子,仰头便喝。孟一刀气得脸色发青,一把将酒壶夺过,“砰”一声扔在地上。那是个蒙了几层麻布,又上了几层生漆的葫芦,特别坚韧,竟然完好无损。舒猴子一把捡起,又喝。
孟一刀一跺脚,骂道,好好好,老子惹不起你,你不走算了,老子走!
骂毕,几个大步便出了门。舒猴子全不在意,拈起一块腊肉,大嚼。良久,孟一刀快步回来,盯着舒猴子说,你到底想晓得啥,你说!
舒猴子说,你心里明白,我都说了好多遍了,不想再说了。
孟一刀坐下,伸手把那个酒壶拿过,咕噜噜喝了几口,揩了揩嘴说,只怕我敢说,你不敢听。
舒猴子淡淡一笑说,有啥不敢听的,大不了走那条路的是王存儒。
孟一刀大惊失色,过了许久才说,既然你都知道了,还来逼我做啥?
舒猴子仍然轻描淡写地说,但我没看见,不算数。
过了片刻,孟一刀说,他走那条小路,不能说明他与凶案有关,这是其一;其二,他通过那条小路往客栈里去,但他到底为啥去,我不知道。
舒猴子说,我只想你把看见的告诉我就够了。
孟一刀盯住舒猴子问,你一个小小的典史,你敢动他?
舒猴子说,正因为我是个典史,而且是个干了十多年的典史,所以我才这么计较。这与敢不敢动他无关,更与动不动得了无关。我只想找出凶手,给典史这个职业一个交代。比如你是个刻匠,人家拿一方石头来找你,但你却找不到地方下刀,你会放弃不刻?你不会觉得耻辱?
孟一刀沉默良久,终于说了出来。原本客栈后面没有路,只是一片杂木野草。某个夜里,孟一刀坐在窗前给岳秀才制一方闲章,连刻了好几次,都不满意,只好磨去再刻,耽搁了许多时间。抬头之间,忽见一盏小灯笼从坡上浮起来,照着个人影,一晃一晃去了客栈。他颇为奇怪,何人大路不走,去走那里?
翌日,孟一刀有意看向客栈背后,竟然不知不觉间有了一条若隐若现的路,不知已被人走过了多少回。他本来不在夜间刻章,竟一改往常,每夜都坐在窗前刻,只想看那盏灯笼还来不来。
没过多久,孟一刀看出了门道,那人每隔三天来一回,若有月亮,则不点灯笼;时间掐得也很准,都在客栈里彻底安静之后才来;只要一进客栈,很快,董二娃总会从正门里出来,去街上溜达,等那人从原路退走,才会回去,似乎有约在先。孟一刀明白,这可能与董二娃那个被称为盖面菜的婆娘赛西施有关。
孟一刀想不通,风雨客栈开了几代人,生意红红火火,董二娃有的是钱,怎会如此忍气吞声?那个人到底何种来历,竟使董二娃心甘情愿当上乌龟王八?
孟一刀忍不住好奇,终于有个夜里,他像那个人一样掐准了时间,伏在城墙下一片杂草里,等那人出现。那恰是一个月圆之夜,遍地明灿灿的月华,用不上那盏灯笼。很快,那人来了,走得不急不慢。孟一刀渐渐看清,竟是知县大人王存儒!
停了片刻,舒猴子又问了孟一刀两个问题,第一,除了王存儒,还有人走过那条小路没有?
孟一刀说,没有,绝对没有,那盏灯笼,那个人影,我不会看错。
第二,发案当夜,你是否看见了啥,比如王存儒去过客栈没有?
孟一刀说,他前一天晚上刚去过,所以我没在意,也不在窗口坐,老早就睡了。
那你听见啥了吗?
听见了啊,先是听见赛西施唱山歌,后来又听见戚瞎子榨油,听着听着,就去外婆家了。
说到这里,孟一刀把身子向舒猴子那边倾过去,又说,你听好,你要是把这话当真,或者当证词,那我啥也没说,打死我都不会承认。一个七品县大老爷,我姓孟的不敢惹,劝你也莫多事,他就是阎王,想叫哪个死,都是他一句话,你也跳不出他的手掌心。
舒猴子一拱手道,放心,绝不会叫你为难。实不相瞒,之所以没把你当人证拘去审讯,就是不想给你惹麻烦。
孟一刀顿时寒毛直竖,似觉那场风雨下到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