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很早,肖明熟稔地拿起一条中华烟夹在腋下,手里拎着用丝网装好的“营养品”出了门。自从当了这个办公室副主任,负责外联工作后,肖明混得如鱼得水。已经非常熟练地拿着这些行头穿梭于市轻工局、国资办、卫生局药政科之间。对领导,他恭敬而不谄媚;对各政府机关,他热情而不逾矩。他记得王副局长爱喝明前龙井,李科长的孩子要中考,陈股长爱喝点绍兴老酒,蔡专员爱人的生日,并在“不经意间”送上关怀与便利。肖明就是在这种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烟酒氛围中完成的外联工作,而金水厂的金厂长也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拿下的。

肖明最可怕之处在于,他把所有的“人情世故”都当作服务于个人野心的工具,而非发自内心的真诚。他就是一个高明的棋手,将身边每个人都视为棋子,把与他人的每次接触、每一次交谈都看作棋局。只要达到目的,他便会迅速翻脸不认人。就像赵娜一样,他明知道对方的生活方式跟自己不一样,但他依然要娶她,她曾帮他在半年内连升数级,甚至嫁给了他,为他生了孩子,然而如今她的价值已被消耗殆尽,他早已失去耐心,只是不到最后一刻,仍不会轻易表露。在那副完美面具之下,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的狠人,无人能看透。

同时,他也没有放过金水厂的员工,只要闲着,他就会去金水厂,跟工人们闲聊,他散播着流言:“薇明公司就是皮包商,看中的是厂的地皮,根本没能力恢复生产,更别说安置工人。”

厂里的工人收到肖明递来的红塔山烟,也是什么话都说,肖明得到了很多一手消息。随后在与孟潭清的密谋中,他与金厂长私下商谈出了一个完美的收购方案。

林建国靠在沙发上看着肖明递上来的收购方案说,里面的金额让他有些畏难。肖明确定陈薇没有足够的资金,但是林建国也没有钱。制药厂这两年虽然看起来营业额还不错,但是实际利润很低,几乎每年算完成本几乎都没有钱了,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出来收购金水厂。

肖明熟练地给他递上了一根中华的烟,啪地为他点燃了。

“舅舅,这收购到钱已经到底了,我问了金水厂的金厂长,这是他们的底价,低于这个估计他不能接受。就是有一个前提,到时候我们收了,还是要给金厂长一个位置,他说了,不要求什么厂长副厂长什么的,车间主任就行,毕竟我们也是需要人的嘛。”这个低价是肖明谈的,但是这个价格不是低价,而是在金厂长的低价基础上给了他们2%的回扣得到的最后价格,意思就是只要他们厂按照五百万的收购价收购金水厂,他可以从中得到80万的回扣。当然,这个回扣不会是在明面上,到时候的厂区升级改造的采购商,他们现在都找好了。

林建国看着这个数字,猛地吸了口烟,但迟迟不发话。林建国现在被肖明收购金水厂的**,架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他此刻比谁都希望“建功立业”他看着那么多千人职工的大厂,他也在眼红。

“想当年,我们这边新开一个生产线据我所知也没少花钱,这个可是又是工厂,又是设备的,还有地皮,那都是钱呀。而且这个价格是我跟金厂长已经沟通好了,已经扣除了全部债务,并包含了对员工安置的补偿承诺,我们就是直接接盘,多好呀。我给他们算了一笔账,假如按照接下他们债务和员工安置,我们至少要花这个数。”

肖明对着林建国竖了一个食指,继续说道,“何况他们厂还有独家的金水片技术。”

“这个价格倒是没问题,主要是我们没这个钱呀,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的经营状况的,我从陈树荣手里接来的担子不轻呀,现在也就是勉强给大家发工资。”

肖明就是在等这句话,他立刻提出了一个办法。

“咱们也可以自己搞集资。”

“集资?就是大家一起凑钱?”林建国看着肖明,立刻否定道,"那到时候厂子到手了,是谁的?谁有话语权?这个不行。”

孟潭清早就猜到了林建国的想法,他把权利看得比谁都重,此刻原本还站着的肖明已经胜券在握了,他突然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行业正在大洗牌,就像逆水行舟,咱们现在这个‘稳’,就是在‘慢性的倒退’。最近这两年,好多市的厂子都在进行整合合并,吉安的一家药厂,去年胆子大,吞了旁边两个小厂,现在规模翻了一番,已经成了省里的重点企业,领导视察,政策倾斜,风光无限。我们可是占着药都这个名号,按理说更加有优势,您看目前位置,我们的经营规模还是个小厂,连中型制药厂都算不上,更别说大厂了,但现在兼并金水厂,扩大金水片业务,同时配合我们本身的特有业务,那市场占有额绝对会大大提升,对我们来说是多大的机会呀。”

他观察到林建国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羡慕,立即趁热打铁:“我知道您的顾虑,求稳,怕风险。但我们眼前就摆着一条风险几乎为零的赛道,就看您想不想走了。”

“什么是风险为零的赛道?”林建国立马问道。

肖明拿起桌上早就准备好的计算器,飞快得出一个数字,随后对着林建国展示,说道:“最近我认识信用社的人,我从侧面打听过了,找他们贷款我们厂的固定资产评估下来,贷出一千万完全没问题。五百万用来收购,另外的五百万用来升级改造车间以及前期的业务投入成本。这个是他们承诺的利息。”

“当年陈树荣搞贷款的时候,我们厂子都被压了出去,这引起了大家的公愤,怕是大家不会同意哦,而且利息那么高,这也不是什么零风险赛道呀。”

“同不同意,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嘛,”肖明露出了奸邪的笑容,确实是这样,现在还是厂长责任制,其实林建国能够拍板,这根本不是问题,问题只是在于林建国不想而已,他继续说道,“您想想,成功后是什么情况?我们的产能直接翻倍,能接以前不敢想的大订单,只不过是换一些利息的事情,怎么不算是零风险?将来,您将不再是县级市里的招牌,而是市里、省里的名片!这是将我们厂推向一个新高度的唯一机会。”

林建国眉头皱了起来,他还是有些担心。肖明马上换上一套说辞,直击林建国的软肋:

“退一万步讲,就算…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并购后的整合不如预期,那又怎么样?”他两手一摊,故作轻松,“我们不过是损失一点贷款的利息钱。这几十万的利息,跟我们厂多年的积累和这块金字招牌的价值相比,算得了什么?就当是为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付了一笔小小的‘期权费’!但一旦成功了,我们得到的就是一个新的医药制造帝国。您可是可以载入我们樟树市的工业史册的人物。”

“这事儿要成,关键得快,要保密。”肖明的声音更低了,“我这边正好认识银行刘主任,可以特事特办,最快速度放款。并购团队我也能找到最专业的,保证用最低的成本把事情搞定,给厂里省下的钱,远比他们的服务费多得多。”

肖明积极推动,一是他跟金厂长那边有了私下的交易,另外一个也是因为他早已和银行刘主任、以及他口中的“专业团队”谈好了高额的回扣和顾问费。工厂背负的贷款越多,他个人捞取的好处就越大。他根本不在意工厂是否真的能消化并购。

最后,他用力拍了拍胸脯,用充满感情的语气说:“舅舅,我是一来厂子就在您的指导下工作的,这里相当于就是我的根,我的孩子老婆老丈人都在这里,我还能害您、害这个厂不成?我向您保证,所有的操作都合法合规,所有的风险都在可控范围。您就负责掌舵,这些繁琐的贷款、谈判手续,我拼了命也给您跑下来。”

这个冒险的方案,得到了林建国才的默许,他坚信能用这种方式挤走陈薇。默认点了点头。

“只是,陈薇那边你还是要提防,别到时候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被她捷足先登,那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林建国提醒道。

“放心,他们最大的问题就是两个齐心合力,内部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肖明笑嘻嘻地说道,“您别忘记了,我那个弟弟可是个痴情种,我自有办法。”

离开林建国办公室后,肖明坐上厂子里配的车。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几下,一个主意涌上心头,随即发动车子调转方向。

陈薇去北京已过去一周。刚到北京时,她见到了之前对接的项目经理,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方案,对方表示感兴趣,但要等总监拍板。不巧的是,总监回香港总部了,4天后才回来。陈薇毫无办法,只能等待。

从未去过北京的她把北京的景区逛了个遍。然而第四天却得知总编临时有事不来了。陈薇明白这是对方故意的,明明电话里谈得好好的,到现场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虽有钱,但肯定也想看到陈薇的诚意。

于是,陈薇立刻在酒店改变策略,打电话告知肖克明自己遇到的困难。她打算将公司30%的股份提高到49%,并把原本一直未放手的30%专利权转让给对方,同时征求肖克明的意见。

肖克明深知此刻陈薇的艰难,立刻说道:“都听你的。”

陈薇说:“但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答应,不过我一定会争取最后一次见他们总监的机会。”

肖克明回应:“事在人为嘛,实在不行就算了,回来吧,你一个人在那儿我不放心,早知道我就该跟你一起去。”

陈薇则说:“你一定要在家里稳住局面,不然我不知道肖明会搞出什么名堂,甚至说不定会说我们跑路了。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们得沉住气。再给我3天时间,要是三天还没结果,我就回来。”

挂完电话,陈薇感觉北京的热比南方的太阳还要刺眼和灼热。她特意回酒店换了一身更好看、更有时尚感的套裙,拿着重新调整的方案,再次前往寰球投资公司,联系到了项目经理,并表示自己给出了一个更优惠的投资方案,只求见到总监当面说清楚。

项目经理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总监早上回来了。你在会议室等一下他。”陈薇听到这话,惊喜来得太突然。

她在会议室坐下后,赶忙拿出准备好的材料,心中不停地演练话术。正当她忐忑不安时,大门缓缓打开,一群穿着西装的人走在前面,簇拥着一个人进来,她赶紧站了起来。

此刻,在薇明公司的办公室里,肖克明坐在老板椅上,时不时看着手表。陈薇在北京不停地周旋着,而他在樟树也无比痛苦。他后悔当初没和陈薇一起去北京,心想这里就算乱了也无所谓了。他不敢想象,此刻身处陌生城市的陈薇会有多困难。

突然一阵敲门声,将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克明,怎么样呀?”

进来的是李青山和袁守正。

肖克明摇了摇头。

袁守正拿着一张20万的支票递给肖克明,说道:“这钱是我和青山凑的,我们夫妻都是赚死工资的,钱不多,大头是青山出的。”

肖克明把支票推了回去,说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孩子刚生,正是最需要钱的时候,我们更不能要你的钱。而且你们这些钱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同时,他又从办公室抽屉取出一张写有五十万的支票递给李青山,接着说:“这个是她出发北京前就交代了的,算是你投进来的钱加上收益,别嫌少。”

李青山一脸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克明回忆起陈薇出发前一天跟他说的话。

陈薇说:“这钱你给青山吧,这是我们除掉日常开支以后剩下的所有钱。”

肖克明有些不解地看着陈薇:“现在也不用急着给他钱吧?”

陈薇继续说道:“我这次去成功与否我也没有底,假如失败了,林建国他们成功了,按照肖明和林建国他们对我的敌意,我们公司大概率是很难开下去了,那与其拖着到时候钱还不如这个数,还不如早点给青山,也算是不欠人情了。另外,其实我还有一个私心,假如我们谈成了,开了工厂,那就涉及需要找药材供应商的问题,就我们跟青山的关系,而且青山还有公司股权,到时候青山把他们的药材给我们,我们有什么理由不接收?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我们是有更长远的打算的,产品只想做好,原材料是最重要的,你难道想到时候为了这点人情,选择不符合我们标准的原材料?”

陈薇的话一下子点醒了肖克明。他们两个很清楚李青山的药材,这几年确实为了利益质量越来越差,而且肖克明当初为什么要关掉药铺,一个是陈薇当时确实急着要钱,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已经意识到李青山的药材有问题了,但是作为多年的兄弟,他也提醒了,但李青山依然没有改变,要真的把话说得那么死,那兄弟也没办法做了,所以他借着机会果断关了药铺。

肖克明接着对李青山说:“你听我把话说完,原来这张支票已经写好几天了,我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给你,这次陈薇去北京看样子不是很顺利,你这个钱趁着公司账上能拿出来的所有钱了,趁着我们还有钱能拿出来,这是我和陈薇商量好了的,趁着机会提前给你退出来,至少不能让你亏本。”

李青山回应道:“你们这不是看不起我嘛,在这么难的时候,我怎么可以趁乱退出呢。”

肖克明说道:“我们都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也知道你做生意虽然赚了点钱,但一大家子花销也大。”说着,肖克明再次把支票塞到了李青山的手里。

李青山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再推辞,因为他也知道现在退出是最佳时期。

李青山问道:“陈薇那边还一直没有动静吗?”

肖克明摇摇头,回道:“可能比较难吧。”

李青山说道:“那我估计你们收购金水厂这事情可能真的悬了。你们要是动作不快,大概率金水厂就要被制药厂拿下了。我听老付的意思,肖明那边已经势在必得。虽说从利润角度讲,制药厂兼并了金水厂,往后我的业务会更多,我作为供应商也会开心,但从个人情感来说,我更希望你们能兼并金水厂。”

袁守正也呼应道:“是呀,我身为制药厂的员工,同样非常希望你们能兼并金水厂。这几年,尤其是肖明来了之后,我们原本就混乱的管理变得更加糟糕。拉帮结派现象严重,各种亲戚关系错综复杂,人员扩张得厉害。表面上看是个三四百人的厂子,可实际干活的估计也就几十个人。这样的制度,即便兼并了也难以长久发展。而你们更懂得知人善任,能让每个人都发挥出自己的才能。这才是企业应该做的,而不是任人唯亲。”

李青山对袁守正说:“守正,你说的这些其实都是目前国营厂子的通病,并非制药厂独有。没办法,谁还没个亲戚呢,说到底中国还是人情社会,这也能理解。我觉得你要是在炮制车间待不下去了,不如自己出来搞个饮片公司。跟其他人一样,这样就能专心钻研自己的炮制技艺,把这门技术传承下去。你若想在厂子里坚守这个,确实困难。”李青山的话直接把袁守正给噎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能力开饮片公司,倒像是李青山在敷衍他。在三人当中,他如今确实混得最差。

肖克明认同道:“其实青山说得没错,你可以出来自己做饮片公司,能让你的炮制技术更精细。要是做好了,以后想改进标准,你就能定标准,那样才更有意义。”

袁守正低着头没说话。

李青山转头看向肖克明意味深长地说道:"算了,不说他了,我这个妹夫呀,就是死脑筋。等他自己开窍。现在政策越来越紧,你们公司这个批发业务怕是做不了了,要不先去办个批发许可证,至少金水厂收购不成,公司业务还能照常运行,一直这么拖着,别到时候公司业务干不成,厂子也开不了,那就全砸手里了。”

袁守正也劝道:“青山说得对,你们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肖克明说道:“你们放心吧,我们自有安排,陈薇走之前,我们其实也打算了,要是赞助没拉到,我们也不想干了,我们想带着专利一起去广东看看,所以这回是孤注一掷,才会把你的钱提前退出来,无论未来如何,至少不能牵连你们。你们先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李青山看了一眼袁守正,两人陆续拍了拍肖克明的肩膀,正准备出门时,突然听到一句:“呦,这里连前台都没有啊,这是要准备关门大吉了。”他们一抬头,只见肖明正一脸嚣张地摸着办公室前养的高盆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