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春去冬来,转眼间到了1994年。陈薇和肖克明创立的“薇明医药科技公司”已开业一年多。虽然在林建国的重重打压下,加上李青山之前的助力也几乎都撤掉了,但是陈薇凭借着外省以及和江大的合作,公司运营的也不错。如今还聘请了好几个人帮忙,目前客户维护的这些工作目前都由肖克明负责,陈薇主要负责未来经营方向。

通过林建国的多方围剿,陈薇愈发意识到,若想把公司做大,产品绝不能受制于人,这更坚定了她要有自主产品的信念。

这一年,她的主要精力并未放在公司业务上。这天,她站在租来的办公室窗前,不停地踱步。此时,她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两项任务上,一是跟进金水厂收购事宜,解决工厂问题;另一个也是最为关键的,是新品研发问题。有了工厂却没有产品,一切都是徒劳;反之,没有新品研发,工厂投产也毫无意义,这两个问题相辅相成,就如同种子与田地。工厂好比田地,新品恰似种子。

这1年来,孙艳秀那边陆续传来了研究女性洗液的成果,从科研实验到临床试用这都是漫长的过程,而且也做了好几次的成品效果反应都还不错,最近已经到了非常重要的阶段,就是产品专利立项和监管审批的阶段,这直接关系到了是否能够投产。

孙艳秀在这方面更多经验,主要是她在做,今天一天陈薇都等在等孙艳秀的电话。

临近傍晚,肖克明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看到陈薇坐在那张旧弹簧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她的目光,牢牢地定在办公桌上的电话上,一动不动。

他一眼就看出来电话还没来,嘴上安慰了句:“可能她拿到材料耽搁了吧,别着急,慢慢等。”

随即也坐到了陈薇身旁等待。

肖克明在这里等,陈薇更加着急,她说了句:“你去忙吧,一起等着也没什么用。”说完,她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沙发扶手上开裂的人造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此刻墙上的钟摆突然报时:“北京时间下午5点钟”。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时间更加紧迫。

“怎么还不响……都这么晚了。”她喃喃自语着,终于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她伸出手,提起听筒,贴近耳朵,听到里面传来平稳的“嘟嘟嘟”声,又轻轻放下。她想主动打电话催一下孙艳秀,可又觉得没用。

她刚一转身,突然“叮铃铃”尖锐而急促的铃声响起。

陈薇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几乎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就接起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用微微颤抖的手抓起了听筒。

“喂?!”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起初,她脸上的肌肉还紧绷着,但随着对方的讲述,那紧绷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

“真的?太好了!太好了!谢谢!谢谢!”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兴奋。

“好!好!我明天一早就到!”

陈薇放下电话时,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转身对着已经站起来的肖克明,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成了。”

随后抱住了肖克明,说了声:“谢谢!”

泪水流到了脸颊,这泪水,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耗尽所有后获得收获的成就感,是那种拼尽了全力、受尽了委屈、数不清的冷言与嘲笑,却始终没有放弃的自豪感。

这一年,大家看到的都是她没有管公司,很多次她都听到别人说“别白费力气了”“就凭你一个女人还想做新产品?”“她根本就是占便宜,自己不干活,还拿着股东的收益”等质疑中度过。甚至李青山都觉得陈薇是在占肖克明便宜,还花了这么多钱做没有用的事情。

好在这一年来,肖克明在经济和心理上一直支持着陈薇,这才让她能够坚持下去,最终新品立项成功。陈薇已经解决了技术问题,接下来要攻克的便是生产工厂问题。

1994年对中药材行业而言至关重要。国家在加强药品市场管理的同时,出台了一系列利好中药材公司的政策与指导方针,且规范日益严格,其中一项便是严格合规经营,对药品生产、经营企业及个体工商户的准入与审查要求极为严格,必须具备“合格证”“许可证”及“营业执照”。个体工商户可从事药品零售,但未经批准不得从事药品生产与批发。

薇明医药公司之前就是主要做药品批发了,这项政策相当于直接遏制了他们的业务,才成立一年的公司就不得不开始考虑转型的问题了,否则仅靠零售难以发展壮大。获得批发许可证相对容易,然而生产的药字号却很难申请。这让陈薇和肖克明更加意识到当初提前规划的想法是多么的正确,不然到现在一个政策直接可以让他们措手不及,很多跟他们一样的公司就是因为这个政策直接关张停业了。所以现在陈薇他们更加迫切地希望赶紧收购工厂,只有拿到了生产权,那政策怎么变都会让他们抗风险能力变低。

而且,行业规范在给陈薇带来挑战的同时,也带来了绝佳机遇。1993年11月中共十四届三中全会《关于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若干问题的决定》原文重点指出,“对一般小型国有企业,可以实行承包经营、租赁经营,有的可以改组为股份合作制,也可以出售给集体或个人”,即国家开始鼓励“国有小型企业多种形式经营”,这是她这种私营企业入手国有企业的最佳政治机会。

与此同时,原本不被看好的金水厂借此政策吸引了更多关注。这一年,陈薇一直没有停止对金水厂的关注,也与该厂的金厂长保持了密切联系,不出他们所料,近期金水厂已停产了,且资不抵债。该厂拥有陈薇所需的符合GMP(药品生产企业许可证)要求的厂房、成套提取罐和制剂设备,以及“药字号”资质。

正因这些政策,原本不起眼的金水厂被各方紧盯,金水厂也趁机提出了更苛刻的要求,原本他只求能够收购他们的工厂,让工厂正常运行就好了,年轻人能继续留下的员工就留下来,不能留下的来按照内退,直接给他们买到退休前的保险就好了,他们工厂的员工都比较老,这种安置方式倒也合理,成本也不是很大。

但是最近金厂长突然提出要捆绑其金水片技术,收厂就得接纳目前两百名员工的安置问题和债务。安置的方式和接受债务的方式也都变了。需要接收并安置全部原有职工,这意味着要承担他们的工资、社保、福利以及未来的退休金。这笔“隐形负债”远超有形资产的价值。

而债务同样可怕,陈薇发现金水厂的债务竟从年初的一百万已经变成了高达五百万,她发现金厂长这是做一个局,问题比她想得要复杂很多。

她明白收购国企并非只是购买资产,而是“承接企业”。原药厂欠银行多少贷款?欠供应商多少货款?这些都可作为砍价资本,能与银行、政府谈判解决。收不收购技术、收不收债务以及员工如何处理,都是收购价的谈判要点。陈薇原本只想收购厂子,金水片技术虽不错,但市面上做肾药的众多,技术转让价格水涨船高。原本陈薇打算用一个价格直接买断,一切问题自己解决,然而如今金水厂厂长放出那样的话,拒绝了她谈判的机会。更要命的是,现在金厂长放出来的收购公司也有要求,必须是要验资,有超过注册资金达到五百万资产的公司。这就相当于直接把他们排除在外了。

肖克明生放弃念头。毕竟当下政府对各工业大力支持,拿地价格低廉,无非是自行组建工厂,成本说不定比收购金水厂还低。

“不行,重新建厂起码得两年,各类资格审查耗时更长久,尤其是那张千金难求的《药品生产企业合格证》,这可是被称作‘药字号’的准入证。等各项材料审核通过,有可能三年五载也就过去了,现在我们公司连批发都做不了了,再不借机会扩张,别说三年了,我估计今年我们都撑不了。”

陈薇继续说道,“而且如今我们已拿到产品专利,投产必须尽快。时间根本拖不起。我们等不了。不然市场更新换代迅速,等我们还未生产,市场就被他人占据,之前的努力就付诸东流了,我必须拿下它。”陈薇眼神坚定地望着办公桌上的收购方案。这是她原本精心准备的收购方案,此刻因为金厂长的一句话却让它变成了废纸。

肖克明自然也是明白陈薇说的问题,现在他们相当于是已经放在火上烤了,骑虎难下,困难重重,只有往前冲,于是他说出了现在眼前他们最大的难题。

“但现在他们投标的资质要求提高了,注册资金有硬性规定,我们目前的注册资金连投标资格都没有。”

“这些都不难解决,我们可改成股份责任制,先壮大公司。这事我来想办法,只要能中标,一切办法都可以尝试。”陈薇几乎押上了所有。

她深知,退一步就是前功尽弃。既然本地的路被堵死,她必须寻找新的破局点。她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1993年,中国争取复关(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的努力正紧,吸引了大量外资关注中国市场,尤其是潜力巨大的医药领域。陈薇在大学时打下的英语基础此刻派上了用场。她通过大学老师的关系,联系上了刚刚在北京设立办事处的寰球药业——一家总部位于香港,具有国际背景的医药投资机构。他们现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的技术项目,而陈薇手中的技术就是她的底牌。

但跟寰球药业公司沟通异常艰难。没有便捷的电子邮件,全靠国际长途和传真。陈薇需要将厚厚的项目可行性报告、市场分析、以及金水厂的资产状况,翻译成英文,一页页传真过去。她需要向那些港商解释中国特色的国企改制、解释中成药的市场前景、解释错综复杂的地方关系。

无数次电话沟通中,她用流利的英语和缜密的逻辑,应对着各种苛刻的提问。她强调制药厂资质的稀缺性,中国医药市场的巨大潜力,以及薇明团队的技术能力和对本地市场的理解。对方终于松口了,让她去一趟。

陈薇为了让这次谈判更加成功,悄悄潜入已经停产的金水厂区,用接来的相机实地考察那些保养尚可的设备。只为了谈判更加成功。

1994年4月,陈薇踏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肖明和陈薇一样,早就盯上了金水厂。一年前,他在林建国面前提过一次,当时林建国只是听听而已。林建国是个保守派,有了陈树荣的经验教训在前,他不会轻易对工作进行大面积调整。但肖明并不着急,而是慢慢用行动证明。这一年来,他没少下功夫,跑了各个地方,尤其和金水厂的金厂长走得很近。相较于陈薇,肖明更擅长与金厂长打交道。加上新政策出台,林建国有了松口的想法,毕竟谁不想赚大钱呢。

最近,陈薇要收购金水厂的消息不胫而走,林建国很快也得知了此事,他感到了双重羞辱。

“你说什么?陈薇那个销售公司还想收购金水厂?这不是瞎胡闹嘛。”林建国在烟雾缭绕的厂长办公室里,对着来汇报消息的肖明拍桌子,“她陈薇懂什么?当年真是小看她了,那个销售公司听说做得还不错。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呆在厂里,不然也不会弄出个竞争对手。”

“舅舅,我觉得您不用这么着急。陈薇那个销售公司就算做得再好,也只是表面好看,应收账好看而已,利润很低。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乎所以了,以为开个皮包公司就能收购工厂,太儿戏了。她懂怎么跟卫生局的人喝酒吗?懂这里面的上下游关系吗?就凭这一年的销售经验就想收购厂子,厂子又不是买菜,哪能想买就买,简直是笑话。”

“话虽如此,但还是不能小看她。听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研发自有产品,说不定真搞出来了。”林建国担忧道,“你要摸清金水厂那边的情况,各个环节都要打通。”

“放心,金水厂的金厂长我已经跟他沟通好了,他更看重我们。而且他也放出话来,资质提高了,陈薇现在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了。”肖明得意地说。

“谁说陈薇就只有这一个动作。听说她已经在和港商联系,打算扩大公司,而且人已经在去北京的路上了。假如这次她能说服港商投资成为股份制公司,注册资金的事根本不是问题。”林建国意味深长地说。

肖明很意外,以前没见林建国这么上心,没想到他私底下一直在关注这个动向。“那也没那么简单,就算有了资质,那些外商也不会轻易答应金厂长的苛刻条件。现在要收购厂子,就得安置那些员工和债务,连他们的专业也要一起捆绑。”

“安置员工和债务?”林建国看着肖明,怒拍桌子骂道,“你这不是瞎胡闹嘛,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炉上烤,成本一下子又要上升很多,我们这儿的资金怕是吃不消,你这是什么馊主意。”

“舅舅,这都是对外的,我是要让陈薇知难而退。”肖明得意地笑了,“我们私下可以商讨出一个更合理的方案,毕竟我们是国企收购,和私营收购完全不一样,关起门来我们就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商量的。”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林建国说,“他们厂那些老弱病残我可不想要。专利费用不高倒是可以考虑。这事我觉得还是要从长计议,别事情没做成还惹一身麻烦。”

林建国就是典型的保守派,他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铁饭碗。肖明说的那些扩张、做大的想法,比起风险,他更愿意保守行事。肖明瞬间领会了林建国的意图,这分明又是要退缩。毕竟自始至终,这件事林建国没花多少心思。而肖明却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制药厂工作,即便自己把自己当狗,也不过是被豢养的狗,而非备受宠爱的家犬。林建国只有在要求他做事时态度才好,一旦事情没办好,那骂得简直不堪入耳。他打心底瞧不起林建国这种毫无野心的人。

他很清楚,想自己闯出一番大事业,就必须取得突破性的成绩,甚至凭借此凌驾于林建国之上。他不甘于永远当个小兵,他渴望成为将军,一位比林建国更出色的将军。最近,他甚至私下与孟潭清走得很近,当然,这些都是私下的事情,他行事极为谨慎。

当年陈树荣的事情,林建国引以为傲,但是实际没有孟潭清,林建国的那些小动作更本没有用,所以相较于林建国,他更欣赏孟潭清。孟潭清也很懂林建国,金厂长那边的方案,其实是他提出来的。因为他们在走一步更加狠的棋,但目前还有一步,就是要让林建国彻底想要收购金水厂。而这一步,最重要的就是抓住林建国最看中的位子。

“舅舅,最近我仔细学习了中央和市里的文件,感觉有一个巨大的机遇摆在咱们面前。中央现在正在大力提倡‘放开搞活’,鼓励咱们这样的优势企业去兼并、收购那些办不下去的小厂。这不是资本主义,这是盘活国有资产,为国家分忧啊!咱们这么做,是响应号召,是走在政策的前列,是给市里、局里做榜样,是给咱们厂争光的事。”

孟潭清非常懂得林建国,他先是高举“政策旗”,消除政治顾虑,随后又开始给他算经济账,因为他知道林建国这个保守派最怕“赔本赚吆喝”。

“我多次考察了金水厂,他们是不行了,但他们有咱们急需的厂房。咱们厂现在产品销路好,就是产能跟不上,之前质量问题不也是进度闹的嘛,扩建一个新车间起码要投入500万,还要等时间。但如果把他们兼并过来,成本连一半都不到,马上就能投产见效。最重要的是,他那个专利要是以前就算是500万都不一定能买到的,那可是长期的价值,”肖明他眼神滴溜溜地转,满肚子诡计,每动一下眼皮,就冒出一个心眼,“至于他们的工人,咱们可以筛选一下,年轻力壮、技术对口的留下来培训,正好补充咱们的劳力不足。年纪大、没技术的,可以按政策‘内退’或者给一笔补偿,这笔钱比起咱们自己建厂的钱,还是九牛一毛,再说国家也不会不管这个事情,肯定还会给我们一些优惠的政策。”

“他们欠银行的钱,我们可以跟政府谈条件。现在国家有‘挂账停息’甚至‘贷改投’(贷款转投资)的政策,我们可以要求政府先把这些坏账处理掉,咱们轻装上阵。”

肖明随后眼珠子一转,他比谁都知道,这个厂子收购了最有利于他,也比谁都知道林建国的软肋和痛点。

“舅舅,您想下,它要是不好,陈薇怎么会一直盯着它,据我所知,陈薇对金水厂那可是势在必得,她就是想要利用这个金水厂跟我们来抗衡的,不然您以为她真的只会满足于一个小小的销售公司?”

一提到陈薇,林建国明显表情都变了,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把陈薇赶走了,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比在外面更好。

“陈薇现在抓住这个口子是绝佳的机会,现在就是市场风口,是不等人的。加上现在市里正为这些亏损企业头疼,谁先站出来,谁就能拿到最优惠的条件。我听说亳州的制药厂就是抓住了机会,现在成了市里的典型,厂长都成了改革标兵。要是等大家都反应过来,好果子就都被别人挑走了,到时候咱们再想发展,可就难了。””肖明继续说道,“这件事我们一定要争取上级的支持。我们可以写一个详细的报告,把利弊、方案都写清楚,请局里、市里批示。只要上面点了头,有了红头文件,这就是执行上级命令,不是咱们的个人行为,就这点,那都是陈薇那种民营企业比不了的。”

林建国舒展了眉毛,甚至开始翘起了二郎腿。肖明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继续加码。

“舅舅,您想想,一旦这事成了,咱厂就能从现在的规模,一下子变成大了,未来甚至可能就是上千人的大企业了。产品线丰富了,市场占有率也能提高。到时候,您可就不是个普通厂长了,而是咱市国企改革的带头人啊!这可是当下有功,长远有利的大好事。”

肖明这一番说辞,如同组合拳一般,把林建国心里的防线彻底给击垮了,之前的那些犹豫已经**然无存,林建国甚至拍案而起,说道:“好,那这件事你好好去办,办好了我绝对不会亏待你。”

“包在我身上,”肖明拍着胸脯回道,“我正好约了卫生局的一位领导,要比我这就去办?”

林建国却突然叫住他:“对了,小肖啊……”

“舅舅,还有啥吩咐?”肖明立刻转头回来。

林建国看着肖明那意气风发的样子,欲言又止,随后说道:“没什么大事,你现在工作忙了,但是平时做事情也要更加谨慎。去忙吧,出门前记得把门关上。”

林建国突然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这让肖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嘻嘻地关上了门。肖明走出去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心里明白林建国的深意,鄙夷地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随后便离开了。

等厂长办公室的门关上后,王德胜从办公室后面的屏风后走了出来,焦急地说道:“姐夫,你刚才咋不直接问他呀?”

“我问什么?问你在外面有没有乱来?你刚刚不算也听他说要去哪儿吗?”林建国说道,“这不是直接怀疑他嘛,现在像小肖这样肯干活的年轻人可不多见。”

言下之意就是不想因为他们的私事跟肖明闹得不愉快。

“可娜娜孩子刚出生不久,他天天不着家算怎么回事?”王德胜有些牢骚道,“我也知道应酬晚归正常,但肖明越来越不像话了,听说,听说他在外面包了个……”

“包什么?”林建国见他还不依不饶,瞪眼问道,“你有证据吗?”

“这倒没有。”王德胜摇了摇头。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没证据的事儿别瞎讲。现在金水厂收购正处在关键阶段,到处都得打点。你也是干事业的人,怎么还跟个女人似的来我这儿告状。以后我不想听到这些私人的事情,在这里,我们就是工作关系,你们自己家的私事,自己私下处理,再说我刚刚也已经暗示他收敛一点。他应该会注意的,他这种人反而不适合把话挑明来。”

“您那样说的也太含蓄了点,他听得懂吗?”

林建国痛批了王德胜:“你以为都跟你一样蠢呀,肖明比你想象的聪明多的,正是因为这点,你们平时更加要注意。特别的娜娜,她从小被你们宠坏了,要想拴住他,还是要想想办法,而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王德胜被说得低下头,嘴里嘟囔着:“早知道这样....."

“早知道什么?这事情要我说就怪你自己,你自己都不收敛,当初还带着他到处去乱搞,现在他想怎么样那反咬一句,你自己责任也了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早知道不该让娜娜嫁给他了,滑头得很,我都快控制不了他了。”

“小肖还配不上娜娜呀?你是捡到宝了不要在这里说风凉话,现在小肖跟各个地方的关系都打通得非常好,这一年来给我省了好多事情,娜娜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嘛?”林建国说完,语气缓和了些,看着王德胜反问,“再说,那可是你女婿,等金水厂收购成功,你这个老丈人当王厂长不好吗?”

王德胜想了想,回道:“这个小肖倒确实是个人才,不然我也不会看上他。”

“那不就得了,肖明是个难得的人才,我们都是男人,你这么逼他,难道是想让他成别人的女婿才满意?”林建国再次逼问道,“告诉娜娜,有些事情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我们都老了,未来这个小肖能有大成就,我们或许还要靠他呢。”

“倒也是。”

“这不就行了,干大事的人得不拘小节,而且小肖的工作性质你比谁都清楚,他接触的那些事情,干干净净又怎么干活?”

王德胜猛力地点头。

肖明自然明白林建国这是在敲打他,也清楚这些事肯定是王德胜捅到林建国那儿的。如今的他,早已瞧不上当初那个费尽心思巴结、没什么文化的王德胜了,对赵娜更是看不上眼,她同样没什么文化。虽说肖明自己文化程度不高,但他欣赏文化人,就像陈薇那样。不过,林建国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当晚喝了不少酒之后,他回了家。一进门,家里就弥漫着尿介子的味道,他捂着鼻子走了进去。女儿才刚满两月,为了更好地照顾赵娜,岳母也搬到了他们的小家里。

赵母在客厅抱着孩子,看到肖明进来,赶忙大声笑着说:“妮妮,你爸爸回来了。明明,吃饭了吗?”赵母随后看向房间,还特意放大声音,就是想让赵娜知道。

但赵娜从小娇生惯养,工作上也没受什么委屈,本来好几天没见到肖明,知道他回来时挺兴奋的,刚一起身,又觉得不该这么轻易妥协,于是又坐了回去。

肖明走进房间,赵娜不但没服软,还讽刺道:“呦,今天是什么风把我们肖大主任吹回来了。一身酒气,你不知道家里有孩子呀,别熏着孩子和我了。”

肖明看了一眼赵娜吐了一地的瓜子壳,以及**堆着的一堆衣服,露出了嫌弃的表情。肖明从小生活在母亲收拾全家、照顾好全家的环境中,他觉得女人就该好好打理家庭,洗衣做饭、带孩子管孩子都是天经地义的事,包括收拾家里。

原来结婚前,肖明知道赵娜娇生惯养,但想着结婚了成家了会好点,可自从结婚后,他发现赵娜什么都不会做。平时下班要么去吃食堂,在家从不做饭,更不会收拾家务。怀孕后更是啥都不管,洗脚水都要他倒。大男子主义的他根本受不了这些,两人很快就产生了矛盾。再加上他时常因外联工作有应酬,会喝酒,赵娜又嫌弃他身上的酒味,还会骂他。他们的关系就这样越演越烈,正好,肖明借此机会直接住在外面了。

赵母听到动静后,赶紧跑进来制止赵娜。“明明好不容易回来,好好说话,给明明倒洗脚水。”

“他是老爷嘛,自己没手啊。”赵娜一脸不屑地说道。

他肖明忍着没说话,自己去倒水洗脚。但赵娜依旧不依不饶,在她看来,肖明能当上办公室副主任这个职位,靠的就是她爸爸。她也知道爸爸去找了林建国,有厂长压着肖明,所以觉得肖明不敢把她怎么样。

“知道回来了?外面的那些贱货玩累了是吧?我跟你说,你回来就给我老实呆着,这次就算我原谅你了,以后要是再这样,我带着妮妮直接离开这儿,让你有苦日子过。”

此刻的肖明彻底忍无可忍,直接打翻了洗脚盆。

“赵娜,我是给你脸了是吧?你没完没了了。”

“好啊,肖明,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呀,要不是我爸爸,你还想当这个主任,你以为你是谁呀?”

肖明听到这话,抬手就想扇赵娜。赵母在一旁吓得赶紧抱着孩子劝说。但肖明最后还是没忍心下手。

“肖明,好呀,你好大的胆,还想打我是吧,你打呀,打呀,我看你没那个胆。”赵娜甚至还凑了过去。

“娜娜,你少说两句。”

肖明知道现在还是发难的时候,没说话,拿起毛巾擦了脚,咬牙切齿地抱着被子去客厅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