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后,陈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孟潭清那些烂事,她也没时间管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困境。她反复看着那些材料,关于袁守正父母和父亲之间的往事,让她味杂陈,她从未想过这些长辈之间还有这样的纠葛。而林建国给出的两条路,更是让她陷入了两难的抉择。承担责任,意味着她可能要背负本不属于自己的过错,可若往上告,那份材料一旦见报,她和袁守正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来这里的初衷,是为了证明父亲的改革之路没错。然而,行路艰难,只要厂里有林建国他们这群保守派存在的一天,她的路就会充满阻碍。与其如此,倒不如另辟蹊径,重新调整思路,自己自立门户,这样反而比留在这里更合适。
昨天她给雷卫国打了一通电话,雷卫国也不建议陈薇在这里跟林建国起任何争执,还给她提了两个建议:一是回到他那里,他会想办法让她按照正式程序进去,但是要放弃之前的那个念头;二是让她自立门户,当然这个前提是她要有足够的启动资金,而且她还面临着没有厂房等问题,甚至他都提出陈薇可以收购一些濒临倒闭的工厂,现在经营不善的企业很多,但是更需要庞大的资金。
无论是走哪一步,只要是自立门户,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资金问题,陈薇很清楚空有一腔的报复和想法没有用,其实雷卫国说的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当下最轻松的选择,便是她放弃现在的想法,好好工作,就如林建国所说,老老实实结婚生子,别再去想父亲的事情。
然而,放弃又谈何容易呢?这表面上是放过了身体上的自己,但她又如何跟心里的自己交代,证明父亲的改革之路是她心底长久以来的执念,几年来,她就是一直靠着这份执念活着。若现在就这么放弃了,未来的生活,陈薇只觉得自己会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且,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她又该如何面对父母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恩?
不,不能放弃!陈薇的脑海中这个坚决的想法冲击着她。尽管前路艰辛,或许还会遇到无数未知的困难等着她,但绝对不能放弃。哪怕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要为了这份执念勇敢走上一回,不然她心里永远过不去,那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此刻,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打算牺牲自己这份工作,保住李青山和袁守正,然后自立门户,靠着自己证明给大家看,父亲当年的改革没有错。决定虽然难,但是下定了,反而让她舒心了。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宿舍的东西以及目前手头的材料,将重要的文件和资料整理,该跟林建国划清楚界限的事情都划清楚。她知道,这一走,就意味着要和这个厂区彻底告别。但她没有丝毫犹豫,材料很快就整理清楚了。
陈薇便开始收拾宿舍的东西,突然,她在一顿材料中发现了一件惊人的事情,那份肖明写的材料的字迹跟当年见到的那本《本草纲目》里面那个苍劲有力的字迹完全不同,眼前这份手写稿上的字歪斜潦草,根本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
这个发现让陈薇感到害怕,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可能是肖明当时着急,所以自己潦草,但是一个人的字迹再变,签字不会变。她立刻想起了李立华的那份检测材料,里面肖明的签字,于是她赶紧在刚刚整理的材料里面翻找,她对着那里的签字跟现在的这份材料对比,结果让她大惊失色,这份材料的字迹跟那份签字的字迹是一模一样的,这足以证明这份材料出自目前的肖明之手。
她开始懊悔,当初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4年之间,肖明的笔锋为何差别这么大。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陈薇脑海。她想起了种种事,李青山一直跟她说当初都是误会,母亲葬礼那天,袁守正也一直说误会了他。还有当初在学校第一次见到肖明时他慌张的反应一幕幕都闪现在陈薇的脑海里。
“这个肖明不是那个肖明。”陈薇几乎脱口而出。肖明身份的疑点开始如藤蔓般爬满陈薇的脑海。她难以置信地摸着胸口跳动越来越快的心脏。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决定重新梳理所有线索。
从最初接触到这些材料开始,与大家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陈薇都没有放过。她与后面这个肖明的每一次见面的画面都像电影画面一样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的言行举止、神态表情,甚至他的品行,套上了假设他说假的肖明后,似乎都能从新的角度去解读。
她记得第二次在校园里见到肖明,他总是有意避开她,眼神飘忽不定,当时以为是害羞,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心虚的表现。4年后,她再次见到李青山,他一再强调肖明当初有自己的难处,要肖明当面解释,但是肖明却又一直回避这件事情。当初在厂里第一次见到肖明,问他书的时候,他也明显有迟疑。而且既然肖明说书是他的,那签名也应该是他的,为什么那本书上的字迹又与他不同。
陈薇记得曾经看过一本书里写过,从神经科学和肌肉记忆来看,长期形成的书写习惯是很难彻底改变的,因为已经形成了牢固的神经通路,就像我们学骑自行车一样,一旦学会就很难完全忘记原来的方式。加上书写本就是一个高度自动化的过程,经过长期练习,在无意识或快速书写时,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调用这套“程序”,除非他刻意伪装,但是当年那本书记录明显是习惯性的书写,不存在刻意去伪装。那眼前的材料和之前的那个检测材料也是日常习惯的事情,他也没有刻意伪装的必要。
这只能证明当年陈薇看到那本书的主人根本不是眼前的这个肖明。而且现在再回头想想,按照肖明的说法,肖克明的本性那么坏,完全跟她当年认识的那个诚实、忠厚却有自己想法的人完全不一样,反倒是他自己更像是那样的人。
但是陈薇有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假如两人身份真的互换,那见面时怎么可能如此平静呢?这个假设根本解释不通。
然而,陈薇脑海中一旦形成了这个身份疑点,就再也挥之不去。可以说,肖明是她青春岁月里独有的记忆。18年来,她一直生活在平稳、安全且充满爱的环境里,平静的生活让她反而感受不到当时的美好。自从遇到肖明,她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生活,自此感觉生活才有了乐趣。而父母突然离世,让她的青春时代就此终结。
一个人很难在青春的时候享受青春,也很难在经历美好的时候知道这就是美好,这几年受了足够的苦,陈薇才明白当初的美好。更能体会,那个给了她青春生活里不一样色彩的人,假如身份真的如自己想的那样,那不抓紧机会搞清楚,那她心里绝对过不去。
陈薇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肖克明,问清楚当年那本书的真相。然而,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肖克明的任何消息。
这时,她想到了袁守正,从他以前的话语中,陈薇猜测他应该知晓一些内情。
陈薇奋力地往外跑。如今已经到了11月底了,小雪的节气刚过,这个时候北方很多地方都已经飘起了雪,更北的地方甚至已经“猫冬”了。连日来都一直出的太阳,温度也都保持在20多度,完全没有冬季的感觉。但走出去时,雨滴打在身上,只有脸上能感觉到一丝凉意,这才知下了雨。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出雨丝,细细的,密密的,有一种被水汽浸透的清寒,不凛冽,但一阵风就足以让人彻骨。
陈薇在想这或许是老天在告诉她,冬天该来的还是要来,这寒雨,是沁骨、是诗意,更是可怕的现实,与她现在的心境刚好吻合。与其浑浑噩噩,欺骗自己,不如直面真相,她没有撑伞,而是直接跑到了袁守正的宿舍。
袁守正看到浑身湿透的陈薇,吃了一惊,忙问她怎么回事,并安慰她不要为现在的事情着急,他们正在想办法。
陈薇顾不上解释,急切地问道:“现在的肖克明,是不是就是当年的肖明?”
袁守正听到后,瞪大了双眼,皱了皱眉头,问:“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你都知道,对不对?”
袁守正低下了头,一句话也没说。
陈薇用从未有过的眼神哀求道,“守正哥,求求你,你只要告诉我,是还是不是,我只想知道真相。”
袁守正看着陈薇失魂落魄的样子,满是心疼,同时也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那个真相如鲠在喉。
这几天因为停职的事情,袁守正一直很担心陈薇,但是又不敢去问她、关心她,因为后来听了肖克明分析后,他才知道那天是自己的鲁莽,反而会让陈薇陷入困境。那天他虽然是抱着上级领导认识到真相的初衷,但是最大的动力还是想要想帮助陈薇摆脱当时的困境,没想到反而帮了倒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没用的人。
现在陈薇突然问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是不是陈薇发现了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他又该不该说出真相?说出来了真相,他以后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但他又凭什么骗陈薇,她只是想知道真相,何况他现在不说,早晚她也会知道真相,与其从别人口中知道,不如自己说出来。
想到这里,袁守正也释怀了,长舒了口气后,说道:“其实,我本不想告诉你真相,这样我还有机会,但是我知道,比起我,他更适合你,没错,他确实是当年的肖明,那年他回家拿录取通知书,没想到他爸爸提前让他爸爸改了身份证,他要争取,却被他爸爸以死要挟他,在养育之恩面前,他妥协了。”
袁守正还要说话,陈薇已经听不下去了,她不敢想当初肖明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刚刚在林建国那边,她没有哭,但这一刻,她的眼眶红了,她的心此刻钻心的痛,为肖明这么几年的委曲求全,为他的隐忍。
她激动地抓住袁守正的胳膊,问:“他现在在哪里?”
这是陈薇第一次与袁守正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但是没想到是为了别人,袁守正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自己和她没有了任何机会。
“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那个店铺店址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那个店铺?”袁守正眉头紧皱,支支吾吾。
“他的店铺怎么了?”
那天在厂区门口打了肖明之后,他们三个人就一同回到肖克明店铺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袁守正没想到,肖克明居然当场就决定把他的店铺转出去换成钱,当时李青山就站出来反对,毕竟现在药材商场行情非常好,他开着店就是赚钱,而且他那个位置也很好,转出来了再找这样的店铺就难了。
但肖克明坚持认为现在就是要立刻弄到现金,去给陈薇找关系,摆平这件事情,不惜花所有的钱。
李青山大为不解,特别是提出他付出的钱可能是陈薇在厂里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值得吗?
至今袁守正都记得肖克明当时没有一丝犹豫地回道:“值得,因为我知道钱比她过得安稳更加重要。”
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永远跟肖克明比不了。所以这两天,他也没去找陈薇。而今天,当他看到那个新闻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去找了肖克明,商量对策,肖克明当时正好在跟接盘的人交接,得知这个消息,他又丝毫没有犹豫,坚持认为这个记者有问题,他当场就决定去这个报社亲自找到这个记者,他要记者对陈薇道歉。
袁守正从未想过还可以找到记者陈薇鸣不平,他甚至连这个想法都没有,更别说要去做。
陈薇听到这些后,不可置信地说道:“省城?他怎么那么傻。他是几点的票?”
“好像是下午4点。”
陈薇低头看了下手表,已经3点了。这里离火车站有几公里路,她顾不上再多问,立刻飞奔出屋子。然而,刚踏出门的那一刻,她便停了下来。她想起今天在林建国那里看到的关于袁守正父母的事情,她不知道袁守正知道多少,特别是父亲与他父母的过去。
袁守正察觉到陈薇的迟疑,以为她在顾忌自己的感受,赶紧说道:“你去找他吧,把事情说清楚,不用管我。”
陈薇回头,咬了咬嘴唇,试探性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爸妈是被别人害死的,你会恨那个害死你父母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