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的举动确实让陈薇有些震惊,她不敢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林建国。

“我看你进厂就是孟潭清招进来的,后面跟他走的也挺近的,但是你以为那孟潭清就是什么好人吗?你几次三番被车间刁难,找他换车间,他不也是总是给你打马虎眼嘛。他才是真正道貌岸然的人。”

“你这样拉踩有意思吗?你是当我三岁小孩呢。”

“哼,看来孟潭清还跟当年一样,统战工作做得一流,就连你爸爸当年也一样被他骗了,”林建国一脸奸邪地看了一眼陈薇,继续说道,“没错,当初我确实很着急改革的事情,也确实一直在跟周国栋密谋如何劝说你爸爸,但是一直苦于找不到好的说服力,我本来不知道张立坤偷配方的事,我也没想把事情搞这么大,可是你知道这事情是谁捅出来的嘛?正是你认为最好的孟叔叔,有一天,一直拥护你爸爸的孟潭清找到我,他说他亲眼看到张立坤去了资料科,张立坤确实把那份钱全都用到了厂里,但是他私下拿没拿钱谁知道呢。

但是,把祸水嫁祸到你爸爸头上的主意也是他出的。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能当上副厂长。还不是为了权和利。孟潭清的老婆当年在门口开小卖铺,她让你妈躲在房间别出来,还和一帮人里应外合激怒大家,才导致当年那件事发生。”

“嘿嘿,你们这群人,都是一丘之貉,你以为孟叔叔没有说过你嘛。”陈薇反问道。

“我知道,他肯定没少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但是我不是空口白牙,这就是当年他主笔写的投诉材料,为的就是有一天自证自己。”林建国夹克的里侧拿出了一份折叠的信件递到了陈薇的面前。

陈薇看着那信件里孟潭清对父亲改革之路的抨击以及张立坤行为的故意混淆,她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后退了几步。她一直以为林建国是父亲那段时间的主要责任人,没想到一直以为树立自己无辜形象,为了厂子才想要跟林建国争一把的孟潭清居然才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人,他才是父亲改革之路被揭发的关键人物。

此刻,陈薇对人性和仇恨有了更加复杂的定义。林建国就像一坨屎,是职场的“明沟”,大老远就能闻得到气味,看得见轮廓,我们知道本能的绕开,因为他脏得光明正大。但孟潭清却像是一个烂心苹果,是职场的‘’暗沟‘’,你满怀感激地吃下,腐烂的汁液却会立刻污染你的味蕾,恍然大悟时,内伤已经造成,是让你从身体内向外的恶心。

“屎”这样的真小人,伤害的是利益,一旦踩上,脚上的污秽还是可以擦净的。但“烂苹果”这样的伪君子,伤害的却是我们对人信任的判断力和人性的美好,心里的恶心,却难以清除。

但无论哪一种,陈薇都不想多接触,此刻即使跟这种人共处一室,都是一种恶心,她也已经顾不上什么长幼尊卑,对着林建国直接骂道:“你们真是一帮畜生。”

“畜生?哼,比起孟潭清,我已经算光明磊落了,他才是龌龊不堪,居然还敢把你招进来,真不知道他如何做到这么坦然的,难道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就不怕看到你爸妈嘛,他还有脸跟你那么毫无波澜地和你说话,这种人才是恶心。”林建国被骂没有想象的生气,反而非常冷静地分析道,“而且,你也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投生在陈树荣家。说实话,你从小就很聪明,我也是真心喜欢你,我那淘气的儿子比不得你一般,巴不得你是我的女儿。可如今闹成现在这局面,我也是没办法的,只能怪你命不好,摊上那么个激进的爸爸。当年,因为他的一个廉洁改革,害了多少家庭。”

“我知道,当年爸特意立下廉政制度,提出亲属回避政策,把林婶调到仓库,你意见很大。没给孟婶安排工作,你和孟潭清都有怨言,怪爸狠心。但你别忘了,当年第一个下马的就是妈,她当时是财务经理,即便有怨言也服从安排,因为这是规定。”

“什么破规定,法外还有人情,孟潭清三番五次找陈树荣给他老婆安排工作,他总推三阻四,说违反这个规定、那个规定,做人不该这样。最后他倒好,自己拿了个廉洁的头衔。”林建国眼里露出阴鸷的狠毒,“他不是向往那份站在阳光下的荣耀吗?那我们就全力‘成全’他。不仅要把他树立为廉洁的绝对标杆,更要让所有资源、所有目光、所有最复杂的利益往来,都经过他的手。真正的考验不是对抗污浊,而是在绝对的聚光灯和权力的**下,他那份坚持的那份廉洁依然纯洁。我们要‘帮助’他获得最高荣誉,也要‘确保’他接受最高标准的审视,任何一点瑕疵,都将比普通人更为刺眼,而张立坤就是我们最好的刀。”

陈薇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狂的人,她不敢相信居然就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让父亲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些本该就是合法合规的事情,她无法再用自己的三观去剖析这件事情,只是掷地有声地强调道:“你们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我爸的改革举措从来都没有错,是为了厂子好,为了防止利益输送嫌疑,现在国家都在提倡这个。错的是你们这群自私自利的人。”

“自私自利?谁不自私自利?”原本一直还算镇定的林建国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对着陈薇质问道,“再说,你以为你爸爸就一直大公无私、光明磊落吗?他就是跟孟潭清一样的伪君子。”

“你放屁,我爸向来光明磊落。”陈薇说道,

“是吗?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你爸爸。”林建国突然走到办公桌前,激动地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迅速递到陈薇面前,说道:“看看这个。”

陈薇看向摆在面前的档案袋,定睛一看,封面上写着“袁守正”三个字。

“这是袁守正的人事档案。这个小袁,起初我以为就是个普通工人,一查资料才发现,原来是你爸爸给他开后门进来的。”

当年袁守正入职的情况,陈薇作为当事人,笃定地说:“不可能,当年他是通过正规招录进来的。”

“招录?”林建国笑着说,“我们以前从来不招录初中以下学历的,当年是特别降低了招录标准。而且你看,这儿有你爸爸的介绍信,写得很清楚,因为岗位特殊,特招的。”

“那也是他自己技术好,这跟我爸爸的私心没有任何关系。”

“你知道袁守正爸妈是谁吗?”林建国说完又拿出了另外一份1980年的报纸。

炮制技术工一家被人逼死讨要炮制技艺的新闻。

“当初你爸爸刚到技术车间当主任,炮制线要好的技术工,但又没有名额,找袁家人传授手艺,他们不肯,车间的进度压得又紧,你爸爸让班组长给出尽快的方案,班组长当时就找路上的几个小混混找到袁家人要技术,直接把袁家人打死。”

“他们袁家,要不是你爸爸的极端思路,也不会只落得一个袁守正一个孤儿。虽然当年的班组上进去了,你爸爸就没错嘛,要是他真觉得没错,他怎么会为了袁守正开了这个门。”

林建国的话让陈薇震惊,她回想起当初父亲第一次见袁守正时,特意问了他名字的事情,现在想来父亲当时确实认识袁守正。真相比她想象的加更残酷,她没想到父亲之前居然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甚至害得袁守正一家家破人亡。

她开始拷问自己:我究竟是要证明父亲“完全正确”,还是证明他“初心可贵”与“道路方向正确”,她顿时发现改革之路从来不是一个方法,而是要综合考虑所有因素的最适合的方式。

“现在闹成这样,孟潭清表面上保你,实际也是为了制衡我,他也不会真的想要帮你的,如今袁守正自己要跳出来了,我也没办法了。”林建国拿出了另外一叠信纸。

“这个是刚刚肖明拿来的另外一份材料,里面除了报道袁守正车间偷减工序的事情,还有一份我写的关于袁守正父母和你爸爸之间的往事。”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无论之前投料是不是你投的,你把这次质量事故的责任全承担,袁守正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报社记者那边我会让他写一份纠正声明。二,你坚持自己的观点,要往上告,这份材料我也会见报,到时候你、袁守正一同承担这次质量事故的责任。”

陈薇未曾料到事情竟发展成如今这般局面,孟潭清和袁守正的事情都是她始料未及的。林建国把手里的材料和她自己准备好的材料都放到了她手里,并说道:“这些材料你都拿着,我给你3天时间好好考虑,你和袁守正的命运,都在你一念之间,回去好好想想吧。”

陈薇握着材料,神情落寞地走了出来。她脑海一片混乱,不知如何是好。突然,一个身影站到了她面前。

“你去了老林办公室?他没为难你吧。”

陈薇抬头,发现此人正是孟潭清,他语气里的关切滴水不漏。随后才露出一丝焦急,说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会想办法的,你去找他没有什么用,他对你一直成见很大,别到时候他跟你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影响你,把事情搞乱了。”

陈薇眼睛盯着孟潭清,反问道:“陈叔叔,你怕他告诉我什么?你自己心里没鬼,怕别人说什么?还是说他本来说的就是事实?”

陈薇步步紧逼,孟潭清被问得愣了许久,还是那副老好人的样子。

“薇薇,你别听老林瞎说,他就是想挑拨我们。你爸的事我真不清楚,都是他一手操作的,跟我没关系。”

“我没说是我爸的事。”陈薇冷笑着说道,“看来一切都是真的。”

此刻孟潭清的行为彻底将陈薇过往所有的认知击得粉碎。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元凶,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表面对她嘘寒问暖、施以援手,被她视为来工厂以后唯一依靠的孟潭清。

“原来从我入职那天起,这都是你的算盘。你表面先不同意我来,实际上早就计划好了一切。你知道厂里快都是林建国的人了,很需要一个人制衡他,搞出点事情来。后来他默认把我安排到王德胜车间,我三番五次找你换车间,你故意不换,就是想让我惹出事情。反正生产出了事都是林建国的人背锅。包括那天会议,你叫我们车间的人来,表面说要查清楚事情,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你的计划里。包括袁守正,你早知道他会站出来,现在直接把提取车间和炮制车间的祸端都引到林建国那里,你好坐收渔翁之利。之前你知道我不会找林建国,所以从未叮嘱我别去找他,也知道之前我们不会信他。现在这事情之后,林建国看情况不对了,你才担心他说出当年的事。所以你表面关心我、想办法,实际上就是怕我去找林建国。”

孟潭清听到后,反应了好一会儿,原本陈薇以为都这样了,他该露出真面目,没想到他居然毫无波澜,依然露出了经典的笑容,解释道:“薇薇,你误会了,真不是那样,我是真希望你好,至于你爸那个事,当年各有各的难处。”孟潭清相当于间接地默认了当年的事。随后又说道,“你放心,无论他这次怎么整你,我都会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好好休息,调整一下。”

他这是那副毫无愧色、一如既往的“好人”模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直冲陈薇的喉咙。若是正大光明的仇敌,她尚可拔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那种坏,是摆在明面上的刀,虽然锋利,却可以防备。

可眼前这种坏,是藏在蜜糖里的砒霜,是裹在丝绸下的匕首。他一边微笑着递给陈薇糖果,一边在脚下为陈薇挖好葬身的陷阱;他享受着陈薇的感激,同时盘算着如何榨干陈薇最后的价值。

她宁愿面对一个坦**的恶魔,也不愿与一个戴着圣人面具的魔鬼周旋。因为前者伤害的是她的身体和生命,而后者,践踏了她仅存的、对人性的最后一点信任。

陈薇都懒得跟他再做任何争辩了,硬挤出一句:“谢谢您的关心,我现在很好,问题我也自己解决好了,不用您费心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因此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比恨意更强烈的极致的恶心,她只想离开。但转身的瞬间,一种被骗后的不甘催使她又回头,并露出了无懈可击的浅笑。

“孟叔叔,你是一个下棋高手,但我不会当你的棋子,当年的事,我会证明给你们看谁对谁错。”说完陈薇便走了。

孟潭清看着陈薇的背影,刚开始还算和蔼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嘴里带着怒气,长叹着嘟囔一句:“看来这招棋,还是林建国胜了。”

没有一丝对陈薇现在遭遇的同情,更多的是自己失败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