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珀涅俄斯，被众水精和沼泽女神簇拥包围着。
河神珀涅俄斯
摇曳吧，低吟的芦苇！
嘘息吧，蒹葭众姐妹，
絮语吧，轻盈的柳丝，
喃喃吧，颤抖的杨枝，
请进入我时时中断的梦境！——
然而我被恐怖的预感惊醒，
一阵震撼一切的神秘颤栗
打破了我枕流而息的恬静。
浮士德（走到河边）
我要没听错，只能相信：
在这些低矮的灌木丛里，
在纵横交错的枝桠背后，
可以听见近似人的声音。
那水波好似在呶呶不休，
那风儿好似在笑语嬉戏。
众水精（对浮士德）
你最好莫过
在这儿躺下，
用清凉水波
解四肢困乏，
好好地享受
难得的宁静；
我们飒飒飕飕，
对你说悄悄话。
浮士德
我醒着呐！哦，让那些
美好无比的姿影留下吧，
留在我的目力所及之地。
我心中充满了奇异之感，
不知是梦境，还是回忆？
你总算已得到一次幸福。[1]
溪水悄悄流进灌木丛里，
轻摇的小树散发出清香，
既没喧嚣，也难闻絮语；
四面涌溢出无数的泉水，
清澈澄明，渐渐汇聚成
一片深潭，招引人沐浴。
一群年轻、健壮的女郎
亭立在平明如镜的水边，
丽影双双，映入我眼底！
她们结伴沐浴好不畅快，
大胆地游泳，小心地涉水，
最后闹嚷嚷打起水仗来。
对此景象我该心满意足，
本可以在这儿饱享眼福，
然而心思老是奔向远处。
目光随之钻进茂密丛林，
那儿有一片绿色的纱帐，
将高贵的女王保护掩藏。[2]
多么奇妙啊！还有天鹅[3]
也从水湾深处游来眼前，
姿态端庄、大度、威严。
亲亲热热地、静静地漂浮，
摇摆着脑袋，翕动着嘴巴，
又显得那么自豪而满足……
可有一只显得与众不同，
它昂首挺胸，扬扬自得，
迅速穿过鹅群游向远处；
它鼓胀起了全身的羽翼，
随着水的波动而起伏，
一直闯进那神圣的地域——
其它的天鹅则来回游弋，
羽翼上静静闪动着白光，
一会儿又快活地打闹嬉戏，
吸引胆怯的姑娘们注意，
使她们只想着自身安全，
把守卫女王的职责忘记。
众水精
请把耳朵，姐妹们，
贴在绿色湖岸上倾听；
我要没听错，从远方
似乎传来了马蹄声。
可惜不知在这深夜，
是谁传递紧急音信。
浮士德
我也感觉大地隆隆震响，
好似有骏马在急驰奔忙。
赶快举目一望！
难道是好运气
就要让我碰上？
这奇迹举世无双！
一个骑手狂奔而来，
显得聪慧而又勇敢，
**座骑白得发亮……
我没看错，我认出了他，
菲吕拉声名赫赫的儿子！
等等，刻戎！我有话和你讲……
刻戎
什么事？究竟什么事？
浮士德
请放慢你的步伐！
刻戎
我可不能耽搁啊。
浮士德
那就带上我！求你！
刻戎
骑上来吧！这样我就好问：
去啥地方？瞧你立在岸边，
我愿带你过河去对面岸上。
浮士德（骑到马人背上）
你愿上哪儿上哪儿。我永远感激——
你这位伟人，这位高贵的教育家，
曾培养大批英才，因而誉满天下，
还有“阿尔戈号”上出类拔萃的乘客，
还有创造诗人世界的人中精华——
刻戎
这些事咱们最好也别再提！
帕拉斯变作门托尔并未赢得荣誉；[4]
到头来弟子们仍自行其事，
好像压根儿没有受过教育。
浮士德
作为医生你熟知百草的名字，
也透彻了解植物根茎的奥秘，
你治病救人，减轻世人伤痛，
我要用全身心的力量拥抱你！
刻戎
有英雄在我身旁受伤，
我总是能够将他救助；
可这救死扶伤的技艺，
最终传给了牧师女巫。
浮士德
你是位真正的大伟人，
听不得别人阿谀奉承。
对赞扬总是谦逊回避，
好像你原本平淡无奇。
刻戎
你这人我看很会扯淡，
溜须拍马全不分贵贱。
浮士德
可你无论如何得对我承认：
你见过同时代许多大伟人，
你还效法他们，建功立业，
半神一般严肃地度过时辰。
可告诉我在那些英雄中间，
你认为哪一位最出色能干？
刻戎
“阿尔戈号”上那高贵的一群，
他们各各有着独特的本领，
一个个都浑身充满了力量，
能以己之长，去弥补他人。
论朝气蓬勃，英俊漂亮，
宙斯的孪生子没谁比得上。
若论助人为乐，决断果敢，
玻瑞阿斯的儿子堪称好汉。[5]
若论足智多谋，孔武有力，
首推伊阿宋[6]，妇女们也满意。
奥尔弗斯[7]，温柔而又庄重，
弹起七弦琴，没谁不感动。
林叩斯[8]目光锐利，昼夜操劳，
驾驶圣船，绕过浅滩暗礁——
只有齐心协力方能脱离危险，
一人努力干，众人齐称赞。
浮士德
为何赫拉克勒斯一点不谈？
刻戎
唉！不要勾起我的思念——
福玻斯[9]我可是从未见过，
阿瑞斯、赫耳墨斯[10]等等也是；
现在我仍旧历历在目的，
多系世人奉为神的勇士。
例如那一位天生的国王，
还小小年纪便仪表堂堂，
他对他的兄长忠心耿耿，[11]
也忠于最最可爱的女郎。[12]
大地女神生不出第二个，
赫柏[13]没法带领他去天上；
没诗歌能唱出他的容颜，
没岩石能雕出他的肖像。
浮士德
不管雕塑家们如何夸口，
总不比你讲的有血有肉。
现在讲讲最美的女性吧，
最美的男子已说得足够。
刻戎
嗨，女性的美貌算个啥，
往往不过是呆板的图画；
我赞颂的只是那种女人，
她生气勃勃，快乐机灵。
美貌只能叫人自我陶醉；
只有妩媚总是征服人心，
就像我曾背负过的海伦。
浮士德
你背负过海伦？
刻戎
是的，在我这背上。
浮士德
叫我如何能不心醉神迷？
竟幸福地骑上她的座骑！
刻戎
她也抓住我的头发，
和你现在一样。
浮士德
哦，我简直
要发狂！讲，后来又怎样？
她是我心中唯一的渴望啊！
你背她，唉，何来复何往？
刻戎
这个问题挺容易回答。
话说当初，宙斯的孪生子
把小妹妹搭救出强盗之手。
可强盗们下狠心在后猛赶，
对失败他们岂能善罢甘休。
兄妹们加快了逃遁的脚步，
却遭厄琉西斯的沼泽羁留；
兄弟俩自己涉水，妹妹是我背走。[14]
当她跨下我的脊背，轻轻儿
抚摸我湿润的鬃毛，亲热我，
感激我，可爱、灵醒又自觉。
那么迷人！年轻，真叫老人快乐！
浮士德
她当时才十岁哩！——[15]
刻戎
我看啊，那些考据学家，
他们既骗了你，也欺骗自己。
神话里边的女性实在太特别，
诗人根据需要随意进行描写：
她永远不会成年，也不会老，
始终是秀色可餐，身段苗条，
幼年遭拐骗，老了仍被追求；
一句话，诗人不为时间所囿。
浮士德
如此说她一样不受时间的羁绊！
可不，阿喀琉斯在斐赖发现她，[16]
也曾超越时间。多难得多幸运：
通过斗争得到爱情，抗拒天命！
难道我就不能凭借苦恋之力，
使举世无双的美女转世还魂？
那永恒的丽质，堪与天神媲美，
既伟大又温柔，既高贵又可亲！
你曾经见过她，今天我也有幸：
完全如我期望，那么楚楚动人。
如今我的心、我的身全被束缚，
我得不到她，就再不能够生存。
刻戎
异乡人啊！作为凡人你算痴情，
可在精灵眼里却叫得了疯病。
只不过现在你运气正好，
因为每年也有少数几次，
我总要前去将曼托访问。
她是埃斯克勒庇俄斯之女，[17]
曾私下求他父亲珍惜名誉，
好好开导属下那一帮医生，
别再肆意妄为，杀害生灵……
她是女巫中最可爱的一个，
不狰狞丑陋，倒慈蔼温顺；
你稍事逗留，她一定能够
借药草之力除掉你的病根。
浮士德
我不想医治，我意志坚定；
不然我也卑鄙如同别的人。
刻戎
别错过饮用这圣泉的良机！
快下来！我们已到目的地。
浮士德
告诉我，在这恐怖的夜晚，
你带我涉过沙溪到了哪里！
刻戎
罗马和希腊曾在这里决战，
右为珀涅俄斯河，左为神山奥林帕斯；
最大的帝国就此折戟沉沙；
国君逃走，平民获得胜利。
往上瞧！那永恒的神圣庙堂，
它耸立在近在眼前的月光里。[18]
曼托（在神殿里做着梦）
马蹄声嘚嘚嘚，
圣阶发出回响，
定有半神到来。
刻戎
完全正确！
请把眼张开！
曼托（苏醒转来）
欢迎啊！我知你不会滞留在外。
刻戎
这神庙不也让你留恋吗！
曼托
你仍四处游**，不知倦怠？
刻戎
你永远爱宁静独处，
我却喜欢周游四海。
曼托
我坚守故地，任时间绕着我流。
这位他是？
刻戎
那臭名昭著的夜晚
卷裹着他来到了此地。
他因为海伦如痴如狂，
一心想把她搞到手里，
却不知在何处和怎样；
治他最好用医神秘方。
曼托
对存非分之想者我倒喜爱。
（刻戎已经远去。）
曼托
进来，鲁莽的家伙，我会叫你高兴！
这条暗道通向冥后的幽境。[19]
在奥林帕斯山脚下的洞穴，
她不顾禁令偷听阳世音讯。
我曾偷偷送进去奥尔弗斯；[20]
快把握好机会！大胆前行！
（他们一起走下去。）
[1]指他在瓦格纳的实验室里做的美梦。
[2]海伦的母亲丽达乃斯巴达的王后。
[3]典出古希腊神话：宙斯变成天鹅与丽达**，使丽达生下双胞胎卡斯托耳和波路刻斯。
[4]帕拉斯即智慧女神雅典娜。她曾变成俄底修斯的好友门托尔，并充当其子忒勒玛科斯的老师（此外门托尔也泛指老师）。《荷马史诗·奥德赛》写到了这个故事。刻戎接着说的弟子们的情况则为歌德随意发挥。
[5]玻瑞阿斯为北风之神。他有两个儿子，一名泽忒斯，一名卡拉伊斯，是“阿尔戈号”船上的桨手。
[6]伊阿宋是忒萨利亚的王子，“阿尔戈号”船上众英雄的首领。他为从篡位的叔父手里索回王位，率众出海寻找金羊毛。
[7]奥尔弗斯在船上充当乐师。他的琴声能感动禽兽和草木。
[8]林叩斯是船上的舵手。他长着千里眼，能透视海、陆、空。
[9]福玻斯，古希腊神话里的太阳神，也叫阿波罗。
[10]阿瑞斯，宙斯和赫拉之子；古希腊神话里的战神，即罗马神话里的玛斯。赫耳墨斯是古希腊神话里的神使，亡灵的接引神，即罗马神话里的墨丘利。
[11]指赫拉克勒斯对欧律斯透斯。他俩的关系实为侄子和叔叔。
[12]指赫拉克勒斯先为吕狄亚女王翁法勒的奴仆，后成为其丈夫。
[13]赫柏为青春女神，赫拉克勒斯升天后娶她为妻。
[14]海伦十岁时，从斯巴达被忒修斯和珀里托俄斯拐至阿提卡，后为两位兄长所救，刻戎的说法为歌德杜撰。
[15]关于海伦被诱拐的年龄，考据家们众说纷纭。歌德最初写七岁，后改为十岁。
[16]典出古希腊神话：海伦死后，与阿喀琉斯亡灵结合，生一子名欧福里翁。斐赖是忒萨利亚的一个城市，据传通往冥府的入口即在此地，故歌德说二人结合于此。
[17]曼托是忒拜的盲预言家提瑞西阿斯之女。古代预言术和医术都近似于巫卜，故歌德将曼托之父说成医神埃斯克勒庇俄斯。
[18]据传在奥林帕斯山也有通冥府的入口。
[19]珀耳塞福涅是宙斯和谷物女神得墨忒尔的女儿，被冥王哈得斯抢到冥府为后。说她因留念阳世而偷听人间的消息乃歌德发挥。
[20]奥尔弗斯到冥府寻找亡妻欧律狄刻，冥后珀耳塞福涅被其充满真情的琴声感动，答应他带妻子回人间，不幸因途中违背诺言回顾了妻子而失败。曼托说送他入府乃歌德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