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她看到了他。在天际微明的时候。

他的黑衫,醒目地在雪地上飞驰,口里,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跑,朝他飞奔过去。从没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

她满心欢喜与期待,正要迈脚,她却突然停下。

“妖怪果然都是如此丑陋,惹人厌恶。”——这是他说过的。

“他不会喜欢一只妖怪的!”——叶霓裳的怪笑还在耳旁。

丁小错,是一只妖怪,一只难看的灵犀,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北堂垦,是一个人类,出色的玉面鬼王,这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他希望与自己一起塞外牧马,逍遥天下的人,不会是一只丑陋的妖怪。

如果他见到此刻的自己……

她的心里,生出此生最深最深的胆怯。

她的脚步,不期然地朝后退去。

三年,三年后再来找他吧。

如果那时候,他还记得自己。

她爱上了他,爱上了他们一同设想出的未来。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策马黄沙,执手偕老。

她掉头,在他发现自己之前。

第二天,她总觉不安,想去看他,看他是否还在不尽原上找她的下落。

穿过石林,却被一地的鲜血与尸体震惊。

死的大多是契丹士兵,也有几个汉人。

她顺着血迹狂奔,一直追到那块如剑刺出的山壁上。

两个人,在碎石上悄无声息。满地的积雪,被某种锋利的力量割裂掀起,露出下头的泥土。

蒙面男人歪靠在一块大石上,尸体已经僵硬,断了只手臂,咽喉上一道深深的伤口。

而他,半跪在地上,心口上露出一个血洞,紧握在右手上的灵犀剑,深**入地下,支撑着他不倒下去,直到停止呼吸。

她呆呆走到他面前。

他的眼睛没有闭上,固执地望着她走来的方向。

一轮红日,从他背后升起。

曾经,马背之上,她在他怀里,无数次看到过的日出。

北堂垦,死了。

不会再有人跟她坐在干草堆上,傻子一样想象一座牧场,一群牛羊,以及两个给马儿接生的笨蛋。

她跪在他的尸体面前,仰天长吼。

不止的眼泪,被晨风吹得漫天飞舞。

如果,她没有后退,就好了。

被他厌恶也好,被他鄙夷也好,起码,他可以活下来。

第一缕阳光,照向高昂的山壁。

一只灵犀,跪在一个男人的尸体前,两条影子,重叠在一起,在斑驳的雪地上铺成绵延的遗憾……

*

今天,距离丁小错穿越门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晚上,九厥又来我的不停蹭饭吃。

“月老拜托你照顾丁小错九百年?”

我知道九厥这家伙,几杯酒下肚,什么事都会跟我八卦的。

“那老头子是天界为数不多的不惹我讨厌的老东西之一。”九厥点点头,啃着手里的蜜汁鸡翅,“对丁小错这个丫头,他也算爱护有加了。”

“灵犀剑也是月老动的手脚吧。”我笑笑。

“丁小错乱牵红线,扰乱人类姻缘,在天界肯定是呆不下去了,不把她送到人间避难,早晚被抓到天狱里关一辈子。不过,还好月老把丁小错关于北堂垦的全部记忆都封在她拿回来的那把灵犀剑里了。否则,以这种情伤的程度,丁小错绝对会在我面前当九百年的祥林嫂,谁受得了!”他美滋滋地大嚼着,“不过,不管怎么样,要不是月老对她心有怜悯,抽走她的记忆,这丫头就算不被天界严惩,也会为自己干的事痛苦到死的。你知道的,伤口不管多重,总有痊愈的一天。但遗憾不一样,它会跟随你直到生命终结。九百年前,眼看心爱的男人死在自己面前,这种疼痛跟遗憾,换成谁都很难承担。”

我啜了一口酒,说:“丁小错要谢的人不止是月老。还有你这个变态吧。”

“我没做什么啊。不过是找观时女仙借来朱雀灯,让我的笨徒弟玩玩穿越而已。”他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开始进攻麻辣排骨,“如果最后,她还是不肯以自己的真面目出现在他面前,我也只能叹一声实验失败,承认命运是不可更改的。”

我不是天界中人,可我知道,掌管时间的观时女仙,她手里可穿梭时间的朱雀灯,每九百年才点亮一次,想用它,一看交情,二看代价。他跟女仙关系不错不假,可是,要将朱雀灯里逆流时间的法力取出,伪装成一道符纸,借我的手,不动声色地将丁小错送回九百年前,这需要他付出的,不止是时间,还有不低于百年的修行。

“一个笨徒弟,值得你这么做?”我呵呵一笑,“你看起来根本不像个那么善良的人呢。”

“我都说了我是做实验而已。我就想看看,已经发生的事情,所谓既定的命运,究竟有没有被改变的可能。”九厥擦擦嘴,打了个饱嗝,“再说,月老告诉我,北堂垦被剪断的原配红线,那头连着的女人……就是丁小错那个笨蛋!据说这种妖怪配凡人的姻缘,那是五百年才出一对的!你说说,哪有人这么笨,看都不看就把自己的姻缘给剪断,惹出这么一堆麻烦!”

“你确定丁小错的现状,是你所期待的那样?”我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九厥惯有的狡黠笑容浮上唇边:“我不确定。我只知道,如果这个笨徒弟依然像九百年前一样,因为自己的容貌,选择后退而不是前进。那么她之后的命运也不会改变,理论上说,她又会被月老带回去,然后交到我手里。可是你看,她至今都没有回来。”“从送她回去的那一刻,你就没想过要她回来了吧?”我把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抢过来,“你故意骗她说打开灵犀剑才能回来。若她真跟北堂垦一起打开了灵犀剑,那意味着,她已经找到了最终的落脚点。你这师父,注定被抛到九霄云外。”

“算啦。她给我铺床叠被,做饭洗衣那么多年,到也还有了点感情。这个……”他长长吁了口气,瞟了一眼日历,自嘲般的说,“这个就当为师给徒儿的最后一份儿童节礼物吧。”

“好吧,为了弥补你那颗失去徒弟的伤感的心,我就不收你雇我当同谋的辛苦费了。”我朝他举杯,“为史上最变态,也最善良的师父,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