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功德无量的好事,以后也不会做。”

比约定时间提前10分钟来到位于城南的师大西门外一家咖啡店,正逢寒假生意冷清。我选了个角落的四人卡座,心不在焉地翻着店里提供的时尚杂志,猛然想起欢欢好像是师大附中的学生。

如果没有过早故去,欢欢现在也24岁了,会在干什么呢?重点高中的优等生,或许还在继续念书,前途一片光明;或许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享受着爱情的滋润;或许也会常常出现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选一个靠窗的位置,读一整天的书,偶尔抬眸对路边的无名小花微笑,恬淡又安静……

情不自禁想得太深太投入,有人来到跟前,我才骤然回神,站起身。

一行三人,钟灵,一位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和一位同我年纪相仿的女性。舒羽欢和我眼前的中年男人眉眼相像,一看就知道是对父女。而他身旁的年轻女性,我也见过——那张制服合照里,她就站在舒羽欢身旁,变化不大,只是成熟了一些。

入座前,钟灵先做了简单介绍,舒父叫舒国平,是位出租车司机。欢欢好友叫叶倩怡,师大研究生。介绍我时,可能担心他们有所顾虑,钟灵故意隐瞒了我的身份,只道我是她的同事,节目组编导。

初次见面,两个人难免紧张和谨慎。尤其是寡言少语的舒父,不是点头就是摇头,鲜少主动开口。钟灵运用她娴熟的沟通技巧,聊了些与他们平时工作学业有关的轻松话题,气氛才渐渐舒缓。

叶倩怡谈到以前的高中生活,怀念曾经品学兼优,性情温和的欢欢,言语里透着淡淡的哀伤。而舒父一直低垂着头静静聆听,依旧很沉默。钟灵几次尝试引导他说点什么,均以失败告终。

我思索片刻,朝钟灵递个眼色,现学现用主动拿出自己那一年跑出租的经历,找舒父攀谈。没想到竟打开突破口,聊到开出租的艰辛和跑夜车的危险,舒父偶尔也会张口讲两句话。慢慢地,我们从他口中零零散散得到了更多关于欢欢的信息。

欢欢是单亲家庭,母亲早亡。因为家境不好,父亲工作辛苦繁忙,她自幼便很懂事,学习成绩优异。患上恶性脑肿瘤后,承担不起高额的治疗费用,于是他们和泰伦药业签署了药物试验协议书,欢欢免费住进了研发中心的住院部,以便进行实时的临床观察跟踪,直至坠楼身亡。

谈到这里,叶倩怡开始小声抽泣。舒父则五官紧绷,攥起拳头极力克制悲痛。如同一张拉满弦的弓,一旦松懈就会射出哀恸之箭,直穿心脏。钟灵此刻却不得不问出一个残忍的问题——欢欢是自杀吗?

叶倩怡闻言,咬唇拼命摇头。

舒父也坚定道:“我女儿不会自杀,她一直很乐观,比我坚强,常常反过来安慰我。他们说,我女儿是失足坠楼的。”

“他们是谁?”钟灵问。

“研发中心的人。出事那天我跑了趟近郊的小长途,等赶回来,我女儿她,她已经被送进太,太平……”声音哽咽,舒父手捧着脸不愿被年轻人看到他落下的眼泪。许久之后,他揉了把脸重新振作,红着眼睛接着道,“女儿的后事也是研发中心帮我操办的,后来还给了我一笔抚恤金。到现在每个月我还能收到一笔钱,每年清明忌日我去看我女儿,墓碑前都有一把她最喜欢的向日葵,我不笑得是谁送的,可能也是研发中心的人吧。”

如果仅仅是意外,那么后来研发中心一系列的举动就略显刻意了。

钟灵似乎也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轻声问舒父:“叔叔,我再冒昧地问您一句,您真的相信只是意外吗?”

“不相信又能怎么样。”仿佛积郁已久,他缓缓长长叹出一口气,神情苦涩地道,“我女儿得的是要命的绝症,看她做放疗,天天掉头发吃不下饭,还假装自己没事让我放宽心,我心疼啊,帮不上忙!有时候我就想,老天爷怕是也看不得我女儿吃苦,早点把她带走。”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世间的大不幸。可再大的苦难过后,生活仍要继续,舒父能这么想,也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

我和钟灵无话可说,再追根问底,无疑等于逼这位年迈的父亲钻牛角尖。

四个人短暂沉默,各自平复心情后,我拿出宋知衡和欢欢的合照,轻轻推至舒父面前。

“叔叔,请问您认识这张照片里的男孩吗?”

他只看了一眼,便茫然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不认识他。”

“我见过。”叶倩怡忽然插话,拿起照片仔细又看了看,确定无疑地道,“欢欢穿的裙子是我的。我记得有天她给我打电话,说要和男朋友拍张照留念,问我有没有漂亮裙子。我就趁周末给她送过去,看着她拍的这张照片。我有印象,还问她怎么交到这么帅的男朋友。她偷偷告诉我其实他们不认识,那男生是假扮成男朋友陪她拍照的。”

叶倩怡又看向身旁的舒父,“叔叔,和男朋友拍张照是欢欢的心愿,她没好意思告诉您,所以也不敢把这张假的照片拿给您看。”

“哦哦,怪不得。”舒父接过照片,边看边不住点头,嘴唇颤抖,声音再度哽咽,“看我女儿笑得多开心,他要真是我女儿男朋友该多好啊!”

“叔叔,能让我看看吗?”钟灵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眸中闪过一抹惊诧,狐疑地问我,“是谁给你的?”

没必要讲一个她陌生的名字,所以我没有回答,转对叶倩怡道:“当时还有哪些人在场,你记得吗?”

“没有了,就我们仨。欢欢害羞,特意找了个没有人的地方拍照。一开始还不敢和那男生靠太近,是那男生主动搂她的。只拍了一张照,她就想……”话音突然停顿,叶倩怡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一般,忙道,“对了,我差点忘了,还有拍照的阿姨!欢欢想跑,被阿姨叫住,才又拍了几张。我觉得,阿姨和那个男生好像比较熟。”

“阿姨?”我疑道,不确定会不会是宋沁。

叶倩怡点头,“对。她也是参与临床试验的病人,对欢欢挺不错的。叔叔,您应该有印象吧,她就住欢欢隔壁病房。”

“有有有。”舒父有些腼腆地说,“我女儿从小没了妈,一直惦记着帮我物色对象。那阿姨待我女儿特别好,说也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闺女。我女儿有次还跟我开玩笑,她打听到阿姨是个寡妇,等都病好了,她一定要撮合我们。”

说到这儿,舒父第一次露出憨厚而朴实笑容,我和钟灵也跟着轻抿嘴唇。

欢欢果然很乐观,我也不相信她会自杀,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送走舒父和叶倩怡,我和钟灵再次回到咖啡店。

面对面坐下,钟灵又点了一杯咖啡,低头慢慢用小铁勺搅动着褐色**,好像在酝酿即将对我说的话。初次见面时的主动和热情不复存在,在我面前的就是一名新闻记者。见识过钟灵刚才的采访实力,我感觉得到,她现在希望从我这里挖掘她想要的东西。

片刻,她放下小勺看向我,正色道:“我是名职业记者,媒体人,立志做人民信赖的耳目喉舌。我现在做一档叫《第一线真相》的节目,节目的宗旨是还原事实,揭露真相。干了这么多年,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无风不起浪,我打算重新调查当年的试药纠纷。”

心里有准备,我不算太意外,“你说过,当年所有的消息已经被封锁了,你能查到什么?”

“我一个人查,肯定查不出什么。”钟灵抿一口咖啡,“于木朵,我知道你和宋知衡关系不一般,不然不会问那么多,有关你手里合照的问题。宋知衡姑姑是当年研发中心的负责人,他本人现在又是泰伦药业的高层,我希望你可以帮我。”

“我不会帮你。”当机立断,我没有任何犹豫。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爆出的丑闻是真的,新药真的存在剧烈副作用,那它就不是‘救命的药’,而是能害死人的‘毒药’!你忍心让那些试药的病人白白丧命吗?你现在明明能帮我,为包庇他们却不帮我,良心难道不会受到谴责吗?”

钟灵义正言辞,简直像个正义的化身,但打动不了我。“你是个富有使命感的记者,我不是。你刚才的话也只是假设,不是事实真相,你不能说我在包庇他们。我可以告诉你,我拿着合照去问过宋知衡,他的回答和叶倩怡的一模一样,我没有理由怀疑什么。”

她启唇轻笑,“那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的话是假设没错,就算假设成真,宋知衡当年还是个不相干的学生,他也不用负任何法律责任,顶多做个普通人,从头再来。而你却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

我也淡淡一笑,“我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功德无量的好事,以后也不会做。钟灵,你想调查就去调查吧,我只能向你保证,不会把今天见面的事透露给宋知衡。”

她开口还想说什么,但我的手机先响起来,只听那边季维方急迫道:“朵儿,出事了!快来公司!”

“子珫哥,我有两个问题想问问你。”

因为季维方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马不停蹄赶到唱片公司。推开A&R部多媒体会议室的门,看见满屋子的人,我自行先顿住脚步。所有在场者也立即停止激烈讨论,不约而同地望向我。

公司几位高层,季维方,徐墨瑾和她的经纪人助理,还有久未在公司露面的白正非,个个神情严肃。唯独一位长发的年轻男人满脸轻松自在,我不认识,隐约觉得面熟。

略显压抑的气氛着实奇怪,我心里没底,只好问给我打电话的季维方,出了什么事。

没等她回答,音乐总监先示意她别开口,然后命人关灯,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很快出现一段手机录制的现场表演,看样子像某间酒吧,正要表演的是一支视觉系乐队。音乐一响,我就像被雷暴击穿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

曾经无数次陪我度过漫漫长夜的熟悉旋律,怎么可能会被一个陌生人弹唱出来!!!

是幻视吗?是幻听吗?还是我在做噩梦?!

直到屏幕变白,灯光亮起,我依然无法从深深的震惊中抽离出自己。耳边嗡嗡作响,如同碾过一辆咆哮的蒸汽机车。我只觉头重脚轻,幸亏季维方伸手扶了我一把,将我稳稳按进她的位子。她的手一直放在我肩膀上,给我支持,为我打气。

“你也听到了,除了编曲和歌词不同,这首歌和你给墨瑾做的新歌《致爱……》完全一样。你怎么解释?”

耳边传来音乐总监的厉声质问,我闭眼调匀气息后看向他,尽可能平静地说:“我没有抄袭。”

“你怎么证明自己没有抄袭?”

“没有就是没有,我不需要证明什么。”

“于木朵!”被我激怒的总监拍案而起,指着身旁长发青年,“现在乐队主唱,原曲作者就坐在这里,你还敢理直气壮地说你没有抄袭!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就有过抄袭的记录!”

我淡淡瞥去对面的徐墨瑾,嘴角挂着置身事外的笑,哪有一点做过亏心事的模样。当然更不可能指望她会站出来,替我辩护。

直视徐墨瑾的眼睛,我冷笑道:“抄袭这么恶心下作的事,我永远也不可能做。”

她笑意不减,“于木朵,你可真是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

“不仅是你的期望,她辜负了我们所有人对她期望。”总监双手撑着桌面,环顾一圈频频点头的在场诸位,最后将视线定在白正非身上,故意问:“对吧,正非?”

“放屁!”白正非踢掉椅子也站起来,“我说过多少次了,这曲子是于木朵父亲的遗作。说她抄袭,简直是天方夜谭!!”隔着桌子冲长发青年吼道,“臭小子,我白正非平时待你们不薄吧,你老实说,从哪里得到的曲子?”

白正非这一问,我突然想起,长发青年作为主唱的视觉系摇滚乐队曾在静空排练。那是我和他们唯一的交集,可再一细想,他绝对没有听过我弹奏《致爱……》。

思考陷入泥沼,却听长发青年吊儿郎当地说:“肯定是我自己写的啦,难不成是她死去的老爸托梦给我的?!哈哈哈……”

“卧槽你大爷!”冲上前,不管不顾先给他左脸一记重拳,我揪起他的衣领,怒声低斥,“你他妈放尊重点!有没有抄袭,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地方没法待,空气都令我作呕,撂担子走人,我才不在乎一群王八蛋相不相信。

“朵儿你去哪里,我陪你。” 电梯下行,门合拢的一瞬,季维方慌慌张张挤进来。

“你陪我干什么?”见她紧张兮兮的表情,我笑着调侃道,“怕我想不开,上吊自尽证明自己清白?”

“滚!”季维方狠瞪我一眼,“出这么大事,你还笑得出来!”

“不然怎样,哭啊。你们相信我,怎么样都会相信,他们不信,我就算死也没用。”

“啧啧啧,”季维方后退半步,上上下下打量我,“要不是你刚才动手揍那小兔崽子,我一定会以为遇到假的于木朵,比以前稳多了。喂,你真不打算证明自己清白?”

一同走出电梯,我低头想了会儿,乱糟糟的脑子不好使,便问季维方:“你觉得为什么我老爸的遗作会到他手里?”

“也许他在哪里听过吧。”

我摇头,“不可能。录制之前,我敢确定听过的人只有我弟,白正非,小武和徐墨瑾。”

季维方脚步一定,“不怀疑徐墨瑾?”

“也不太可能。我被指抄袭,其实对她也没好处。”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季维方思考片刻,猜测道,“会不会是你老爸给也懂音乐的朋友或者同事弹过?”

我记得曲谱上老爸标注了日期,是他出事的前两天。也就是说如果季维方的猜测无误,那么老爸只可能弹给当时船上的同事听,而我唯一可以求证的人是柯子珫。迫不及待拨打柯子珫电话,却被提示已关机。没时间多做解释,匆匆与季维方道别,我决定直接去趟柯子珫家。

门前枯坐两小时,柯子珫的手机依旧关着,突然想起约好请宋知衡回家吃晚饭,我只能给柯子珫发条“开机速回电话”的短信。

这一天过得繁琐且混乱,回家路上又临时突发失忆症,不仅忘记买菜,而且一进客厅,看见宋知衡和于木胜坐沙发里正聊天,我竟然懵逼地问他,来干什么。弄得宋知衡以为我发烧糊涂了,忙拿手背试我额头的温度。

没心思做饭,也没力气出去吃饭,我让于木胜定外卖,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房间,一头扎进被窝里,再不想动。感觉床铺凹陷,我挣扎着抬起脑袋,望见宋知衡温情的笑脸,一阵委屈涌上心头。

他紧挨着我仰面躺下,“怎么了,跟我说说。”

宋知衡身上有一种温暖踏实的味道,不自觉地吸引我靠近。抄起他的手臂,将自己送入熟悉怀抱,我轻枕着他的肩头,用平而缓的语调还原了会议室发生的一切。讲到没忍住脾气打了乐队主唱一拳,宋知衡下意识地便抓起我的右手,像维修排故似的仔细反复检查。我说自己铜墙铁壁,没那么脆弱,反遭到他一本正经的教育,要打也不该动手,该找件好使的家伙。

这个时候恐怕也只有宋知衡能逗我开心。等笑够了,我不由自主地又陷入无尽沉思,自说自话地道:“老爸写完曲子,在两天内弹给他船上的同事听,凑巧其中有同事懂音乐当场记下曲谱。凑巧那个同事认识乐队主唱,凑巧又在他面前演奏过,至于他是买的还是抄的,我不知道。可是,世界上真有这么多‘凑巧’事情吗?”

宋知衡边掀开被子盖我身上,边说:“问问柯子珫。”

“关机,我给他发了短信。”裹着被子翻身坐起,我不禁担忧道,“如果他对我说,没有这么多‘凑巧’,我该怎么……”

话音未落,正巧柯子珫打来电话,我希望宋知衡能出出主意,于是摁下免提。

“小朵,有急事?”

“子珫哥,我有两个问题想问问你。”等他爽快说好,我才接着道,“我老爸过世前两天有没有当众演奏过一首叫《致爱……》的吉他曲,还有当时同船的同事中,有没有和老爸一样喜欢玩音乐的?”

手机那边的柯子珫似乎有所迟疑,沉默片刻后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开口正打算照实讲,宋知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代我回答道:“子珫哥,你好,我是宋知衡。我和于木朵计划为叔叔做一张纪念作品集,手头暂时只有一本叔叔的曲谱,想再多收集整理一些,叔叔生前可能没来得及记录的作品。”

“哦,是这样,我想想。”柯子珫再是一阵沉默,而后语气肯定地道,“没有。我跟着师傅同船工作的几年,大家都喜欢听师傅弹吉他,但和师傅一样会玩乐器的,我记得没有。小朵刚才说的什么吉他曲,我也没有印象。”

我心急,“子珫哥,你确定吗?”

“小朵,对不起,我可以确定。”

唯一的可能性刹那化为泡影,我万分沮丧地倒回床头,连再见也忘记说。

难道真的是徐墨瑾从中作梗,故意使坏?还是我曾在别的公开场合弹奏过《致爱……》,自己不记得?又或者存在我想不到的第三种可能……

逐渐迷失方向,我越来越没有信心。看见坐在床边的宋知衡,轻轻捻着手绳,也是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瞬又深受鼓舞,我努力扫尽阴霾,重新打起精神。

“为什么不对柯子珫讲实话?”试着暂时搁置理不清的头绪,我不解地问,“多个人出主意,不是更好?”

“整件事太古怪了,没调查清楚之前,我觉得越少人知道越好。”宋知衡拿起床头柜上的曲谱本,抽出里面已被我过塑保存的《致爱……》原谱,“现在这是唯一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可唱片公司的人不一定会相信,还有可能反诬陷你伪造证据。所以,我们应该再去问问那个乐队主唱。”

我无奈摇头,“没用的,他不会承认。他的乐队和公司刚刚签了经济约,承认抄袭,等于自毁前程。”

“我来想办法。”好像知道我接下来会说什么似的,宋知衡补充道,“你先别忙着问我什么办法,我也需要时间思考。”他递来我的手机,忽而朝我勾唇一笑,“现在先吃晚饭,于木胜已经发微信催了好几次了。”

瞧他笑得不太对劲,我接过手机一看,于木胜那小子措辞谨慎,前一句问方不方便出来吃个饭,后一句问需不需要他先吃完赶紧回避,明显以为我和宋知衡又在做儿童不宜的事。

我哭笑不得,不禁抓着宋知衡的手问:“你说,咱俩谁看着比较像需求强烈又欲求不满啊?”

他还当真锁眉想了会儿,认真道:“都像。不如等于木胜出海,你搬去公寓和我住吧。”

我一愣,不清不楚地嗯一声,松开他的手独自走出房间,开门的动作顿了顿,又回头对他说,我考虑考虑。

原来无条件信任做起来那么困难,我无法彻底忽视宋沁的警告,也不能当没有和钟灵见过面。种种这些加上宋知衡说过的每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无不令我忐忑到心怀畏缩。哪怕与他已经有了最亲密的身体接触,我仍不敢说自己完全完全了解宋知衡这个人。我也不愿了解过多,莫名地害怕自己哪一天会变成他的软肋和弱点,被人轻易利用。

我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可只要这份担心存在一天,我就不允许自己对宋知衡太依赖,太眷恋。

“为了讨好你,进而讨好知衡。”

宋知衡说需要时间想办法,我没料到这个时间短至隔天,乐队主唱就通过白正非约我在“静空”见面。

我并不清楚宋知衡到底用了什么办法,那天在会议室里傲慢无礼的混蛋竟**然无存,简直换了个人似的老实交代,为塑造个人形象,他故意揽下词曲作者的头衔,其实曲子是别人慷慨送给乐队电吉他手的。

我问他谁这么慷慨,他直摇头说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吉他手经小武介绍,去某家吉他社代了几天班,结识了位琴技精湛的吉他老师。两人一见如故,没准就是他送的。而后,混蛋主唱又如同表忠心般,主动告知吉他手的手机号。不过人已经出国陪家人过年,八成联络不到。

小武在欧陆朋友的吉他社学吉他,岂不是我直接问他,就能找到那个慷慨的吉他老师。有了新的线索,我心急如焚想出去问个明白,混蛋主唱扑通一下跪在我面前,顶着被我打出视觉系效果的熊猫眼,涕泗横流地连连哀求,让我朋友放过他,别把他碰那玩意儿的事传出去。

“那玩意儿”是什么不言而喻,他口中的“朋友”,我猜一定是宋知衡。既然已经开口讲了实话,我没必要再多为难,立刻答应他的要求。他却纠缠不休,非求着我给宋知衡打电话确认。僵持之下,白正非及时出面解围,上前拉起他,给了我一个“你去忙”的眼色。轻声道谢,我夺门而出。

吧台后找到小武,听完我转述混蛋主唱的原话,他点点头,擦着酒杯说:“社里有阵子缺老师,是我介绍那个吉他手去兼职代班的。琴技精湛……我们社里的老师个个都是牛逼的高手啊。”

“一共有多少老师?”我忙问。

“固定的有三四个,也有偶尔去帮忙代课的,具体多少真说不准。”见我神情紧张而严肃,小武放下手里的活儿,摸出手机,“要不你去问问吧,我马上把地址发给你。不过眼瞅着春节,社里放假了,应该没什么人在。”

“行,我去看看。”

事不宜迟,我刚转身,被白正非挡住去路,只听他沉声道:“别着急,先通知宋知衡,让他陪你一起去。”

我下意识地摇头,“没事,他工作忙不打扰他。”

他又改口,“我陪你去。”

这像拿我当小孩,我轻松笑着道:“不用,我一个人能搞定。”

“朵儿,你先坐下听我说几句话。”

我哪里坐得住,“大叔,你信我,我真的能……”

白正非随即用严师的凌厉眼神打断了我的话,我只好乖乖又坐回原位,按耐下火烧火燎的一颗心。他却点了根烟,迟迟不讲话,神情有些微妙,仿佛也不知该如何说起。

真相呼之欲出,我不得不先打破令人焦灼不安的沉寂,“大叔,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白正非摁灭抽到一半的烟,缓缓道,“这抄袭的事看起来好像很复杂,朵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可能非常简单。”

“大叔,我不懂。”

他斟酌数秒,看着我的眼睛说:“有没有可能送出曲谱的就是你父亲本人,他也许还活着?”

“不可能!我老爸早死了!” 我错愕大惊,嗖地站起身,“大叔,我明白你想帮我证明清白,但真不可能是我老爸,他都过世十多年了!你放心,我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白正非的推测太荒唐,我不能再把时间耽误在静空,不等他多开口,急匆匆离开。

循着地址找到吉他社,果然如小武所言,大门紧闭,我白跑一趟。玻璃门上张贴着放假通知,节后开课时间为正月十六。一算还要等漫长的二十几天,我根本等不了那么久,站在大门口接连拨打乐队吉他手的电话,均无人接听。

情急之下,我只好改打给欧陆,请他帮忙联络吉他社负责人。十分钟后我收到负责人回电,和小武的答复大同小异——三位专职老师和数位兼职代课。老师流动性大,有的甚至只上过一节课,他也不能确定到底哪一位和乐队吉他手有过接触。我不死心,抱着侥幸心理详细寻问老师姓名后,再次得到令人失望的回答,每一个名字我都相当陌生。

新的线索一一搁浅,就如同好不容易找到一条通往真相的路,我却尚未迈出一步,便眼看着道路两旁的指引灯一盏盏熄灭,不得不继续停留在方向渺茫的原点。

与其一筹莫展的被动等待消息,不如主动出击寻求突破。此刻,我必须完全冷静下来。背靠玻璃门点上一支烟,吞云吐雾,借助烟丝里释放出的尼古丁,给了我一个适于思考的大脑。

思来想去,不觉又回到白正非的大胆假设。他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故意信口开河扰乱我的思路。也许真如他所言,当局者迷,我把自己拘泥于复杂古怪的谜题之中,试图寻找一个更复杂的谜底来解开它,往往容易忽略掉原本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

尽管这个最简单的答案,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但在束手无策的当下,试一试又何妨。

暂时理清方向,我打电话给柯子珫,以置办年货为由,约他明天在城南大型连锁超市门口见。假定老爸还活着的话,柯子珫就是我唯一的线索突破口,尽管我认为正直淳朴的他,并不具备瞒天过海的本领。

一无所获带来的沮丧和失落,像压在胸口的巨石让人呼吸困难,我需要有个倾诉的对象,毫不犹豫地径直前往宋知衡的公寓。熟练输入密码推开公寓大门,一缕缕鸡汤的浓香味扑鼻而来,我顿住脚步朝厨房张望,难道宋知衡提前下班?

“知衡,你回来啦?”

伴着耳熟的女音,系着围裙的宋沁手捧一钵瓷罐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有过第一次的狭路相逢,再一次的不期而遇就不再那么出人意料。对视一眼,宋沁将冒着热气的瓷罐小心放在餐桌上,顺手脱掉围裙,拉出餐椅坐了下来。

“我是不请自来,你也是吧?”宋沁整理着鬓角发丝,环视整洁如新的公寓一圈,“知衡回国以后,不顾我反对,执意搬出来独居。我知道他很尊重我,同时对我也有很深的成见,不是我煲一次两次汤就能和解的。我想你也知道,你就是我和我侄子之间最大的矛盾点。”

可能是我自己心思太浅,或者是宋沁心机太深,她每说一番话,都会给我一种“表面漫不经心,实则暗藏玄机”的深奥感,摸不透她真正想要表达的到底是什么。

站在原地,我直接问:“宋小姐,你想说什么?”

她淡笑道:“听说你遇到麻烦了,我来帮你解决,如何?”

“为什么?”

“为了讨好你,进而讨好知衡。”她用了相当谄媚的字眼,语气却稀松平常,“我煲再多汤,也不如讨好你一次有用。七八年前我已经强行拆散过你们一次,结果太不尽如人意,知衡对我越来越疏远。我在想,如果我懂得变通一下,不那么强人所难,是不是能改善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这几句话我似乎听懂了,仍心存犹疑地问:“你的意思是,不再反对我和他在一起?”

宋沁举步来到我面前,“如果你们能继续这样‘相安无事’的交往,我不排除接受你们男女朋友关系的可能。”

我皱眉,“相安无事指的是什么?”

她鼓励似的抬手拍拍我的肩膀,“还记得你对那个电视台女记者说过的话吗?想一想,你就明白我指的是什么。”

好一个神通广大的宋沁,仿佛遍布耳目,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如果她指的是我拒绝帮钟灵调查当年的试药纠纷案,那么是否代表她心里有鬼,我想着便问:“舒羽欢真的死于意外吗?”

“当然。我猜你一定早问过知衡了,他是不会骗你的。”宋沁欲开门又顿住,回头客气道,“需要我帮你解决麻烦吗?”

忌惮于她的主动示好,我脱口道:“不需要,我能解决。”

一边等待,一边独守客厅发呆,仿佛已失去意义的时间来到深夜,我不知不觉倒在沙发里睡着了。心里有事不踏实,半睡半醒间感觉到嘴唇被人吮吸轻扯,在微微的痛感中我睁开眼,宋知衡带笑的俊颜撞入眸中,我想坐起来,已被他禁锢于身下。

“什么时候来的?”他低沉的声音里透着倦意,懒懒地与我同挤一张沙发,像怕我会掉下去似的,手臂牢牢箍着我的腰,“该给我打个电话,我会早点回来。”

我玩笑道:“事先通知就不叫‘临时查勤’了。”

他很给面子地发出两声轻笑,却问:“遇见我姑姑了?”

“嗯,她给你煲了鸡汤。”

“聊了什么吗?”

“她说可以帮我调查抄袭的事,我拒绝了。”翻身坐起腾出空间,让疲惫的宋知衡躺得更舒服些,我低头对他说,“这件事你也别再插手,你专心忙你的工作。”

他捉住我的手,“也行,我会尽快完成手头要紧的工作,然后好好陪你过个年。”忽又好似随意地道,“钟灵约我节后做专访。”

胸口一震,我问:“你同意了?”

“嗯。你好像不太放心?”宋知衡笑着也坐了起来,顺势又把我拥进怀里,“别担心,专访前她会发提纲给我过目,如果有比较敏感的问题,我会先剔除掉。”说着,他贴近我的耳廓,嗓音柔曼含笑,“还是你在担心别的什么?”

没被发现异常就好,我抬胳膊搡了他一下,“对啦,担心你招蜂引蝶。”

“明明是你把她联络方式发给我的。”他故意揉着痛处装无辜,“我哪敢。费劲千辛万苦才把你倒追回来,追得我身心脆弱,没能耐招蜂引蝶。”

忍住笑,我一本正经地问:“请问脆弱的宋先生,要不要喝碗鸡汤补一补?”

挺大个人软骨动物似的依偎着我,困倦道:“算了,不想动。”

“我帮你。”

他没松手,反将我抱得更紧,“你别乱动,让我好好抱会儿。于木朵,欢迎你来天天查勤,公寓里有个女主人才像个家……刚才一看见你睡着的样子,我就想起小时候,我妈也常常等我爸下班……开着电视,留一盏灯,我妈睡着了,我爸回来悄悄把她抱进房间……”

此刻喃喃自语的宋知衡,的确像个内心纤细而脆弱的小男孩,只能靠回忆往事来一点点填补那些缺失了家庭温暖的岁月。就这样慢慢长大成人,再用世故成熟稳重一层层包裹住一颗原本纤弱的心灵,这是成长的代价,也是成长的礼物。

徜徉回忆之海,宋知衡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习惯坚强之后,他肯对我敞开心扉,便是对我最大的信任。不忍将他吵醒,我一动不动安静地坐着,一瞬间生出强烈冲动,单单仅凭这份信任,我真想陪他到天荒地老。

“也许真的失忆了。”

节前的超市嘈杂喧闹,人满为患,好像这一年里舍不得买的东西,都要在这几天慷慨收入囊中。

相较于认真挑选年货的柯子珫,我则心不在焉许多,不管他问什么,都点头说好。一会儿功夫,购物车里已大包小包堆积成山。排队结账,柯子珫拗不过我的坚持,嘿嘿笑着说,早知道你抢着付钱,我就不买这么多了。我也笑说,人丁不旺只能靠年货充年味。本还想开句玩笑,总不能把春节过得跟清明似的,见柯子珫眸光似乎暗了暗,我便转口提议,就近找家馆子吃饭。

一间店面狭小的路边中餐馆,点了两三个家常菜,我问柯子珫要不要喝酒,他摆手,打算戒了。我问为什么,他笑得有点难为情,答道喝酒误事。

菜上齐后边吃边聊,谈于木胜以后艰苦又磨炼意志的海员生活,谈柯子璜未来的舞蹈家生涯,商量除夕晚上的年夜饭,再聊些无关痛痒的琐碎小事……

我精神一直不太集中,反复斟酌该如何启齿问及老爸当年的事故,终是被柯子珫察觉蹊跷,问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沿用上次宋知衡的借口,我放下碗筷,郑重道:“子珫哥,我打算在老爸的纪念作品集里写写老爸的生平。那时候我年纪小,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你能跟我讲讲老爸工作上的事儿吗?”

柯子珫似乎并未起疑,短暂酝酿后,井井有条地讲述起,那些年跟在老爸身边当学徒的难忘回忆。

初次登船实习,因晕船反应严重导致睡眠不足,吊缸检查从白天做到凌晨,他险些因为过度疲倦酿成大错,万幸守在身旁的老爸及时察觉纠正,才避免了一场重大事故的发生;还有老爸手把手教他操作技术;带他跑步熬过新船员的适应期;大风大浪里总是冲在他面前……

柯子珫的字里行间无不透着对老爸的崇拜和敬重,讲着讲着,他眼圈微红动了真情,仓促地埋下头避开我的视线。我能感觉到他和老爸之间“如父如子”的深切情感,同风雨共患难,某种程度上,或许已经超越我和老爸之间血脉相连的父女情。

良久,柯子珫抬起头对我露齿一笑,“小朵,我是个粗人不懂音乐,但作品集做出来一定要给我一张。”

顿觉心底内疚,我温吞地点点头,无比纠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不期然柯子珫又开了口。

“刚上船那阵子不适应,经常想家,师傅本来也想教我弹吉他的,可他说我精力过剩,坐不住,不如在甲板上跑跑步。有时候师傅兴致来了,也会陪我跑,和我比赛。师傅还说,在雨天跑步带劲,痛快!”

或许那是一段最美好的回忆,他本已黯然的脸上开始泛出光彩,而我却想到了另一幕截然不同的场景,“子珫哥,我记得老爸失足坠海的那个晚上,也是暴风雨的恶劣天气。意外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你还记得吗?”

他愕然愣住,措手不及一般先是重重点头,后又不停摇头,“小朵,别问了。事情过去那么久,你忘了也好。”

“想忘,我也要有的忘才行啊。”不自觉地抽出张粗糙的纸巾擦拭起油腻的桌面,我低着头淡淡道,“老妈一直瞒着我们姐弟俩,什么也不肯说。那时候我要是年纪大一点,懂事一点,兴许还能帮她分担一点痛苦。现在听你说这么多老爸以前的事,我都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和他更亲近。”

“不不不,小朵,你千万不要瞎想。我告诉你,我告诉你。”柯子珫突然就慌了,隔着桌子要握我的手,伸来的胳膊又触电般弹回,声音里也隐隐带着惊惶,“那晚上轮到我做巡班检查,师傅见天气不好就陪着我一起去。风大雨大,他不放心我进行高空作业,自己爬上软梯查看外舷水尺,没想到一不小心失足掉进海里。当时我放了救生艇,也放了外舷梯,可是海上风浪太大,几次都没成功。”

换句话说,如果那晚老爸不陪柯子珫做巡班检查,也许就不会死。他的慌张,他的自责,讲到最后苦楚的神情,全部源于背负在心头的深重罪恶感。

“没找到老爸遗体,事故说明文件里写的也是‘失踪’。”我相信柯子珫比我更希望有奇迹存在,于是大胆地问,“你觉得有没有可能老爸还活着?”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柯子珫似乎变得更加慌张,眼神闪烁不定,好似极渴喉头滚动,拿杯子的手不慎碰翻桌上的筷子筒竟毫无察觉。听到筷子噼啪散落的声音,又仿似陡然一惊,他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一下,忙弯腰去捡,用了很长时间才把筷子一根根捡了回来。

这样的反应实在太反常,很难不让人起疑。

没有立即追根问底,将筷子一一插回塑料筒,我朝柯子珫笑着道:“吓到你了对吗?每到过年我就会想,也许老爸还活着,也许老妈并没有抛弃我和于木胜,也许我们一家四口还有机会团聚……想得完美一点,年也好过一点。”

“小朵……”

柯子珫的声音苍白而苦涩,如同被困井底发出的一声无力呼救。可他却没有再继续说什么,求救无望似的变得噤若寒蝉,要了瓶啤酒,自顾自喝个不停,黝黑的皮肤竟如溺水般,渐渐浮出一抹惨白。

我清楚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大脑却分裂成对立的两方。一方怂恿我追查到底,老爸还活着不是最好不过吗?另一方劝解我就此放弃,既然老爸活着,为什么不来找你们?

像一场势均力敌的殊死战斗,搏杀到最后,我决定,老爸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和我们联系,我一定要找到他,哪怕只远远看他一眼。

与柯子珫分别,我立刻打给柯子璜,语气坚定:“你帮我调查你哥的秘密,我赞助你暑假去北舞朝圣。”

“啊?!于木朵你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这你别管。柯子璜,下次你哥再神秘消失,你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我不容置疑地道。

“行,没问题!”柯子璜很爽快,也很精明,“不过要是被我哥发现了,你得保我不死。”

“可以。如果查到什么,你也必须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成交。”

一次目的明确的大采购,收获的心事比年货还重。回家的路上,我反反复复梳理自己的心情,尝试接受老爸还活着的可能,又不敢太过期待,怕失望来得更汹涌澎湃。有些喜悦,有些怨怼,惴惴的惶然忐忑,又难隐焦灼的兴奋。

各种情绪糅杂闷在胸口,回家见于木胜四仰八叉地横在沙发里玩手游,我呆了呆,心口又闪过一丝犹豫——如果老爸仍活着,该不该对于木胜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姐,想什么呢,提一大包东西站着不嫌重啊?”于木胜从手机里移开视线望向我,呵呵笑,“维方姐刚来电话,叫我也去参加年27的‘静空’团年之夜,说给我介绍女朋友。我要是交了女朋友,杜君君那女神经病,就不会再缠着我了吧。”

我两手一松,抬脚踢开于木胜的两条腿,坐进沙发,“你都快出海跑船了,交什么女朋友。”

“也对。”一提出海于木胜就亢奋,懒腰伸到半截改摩拳擦掌,“子承父业,老爸要知道,一定会替他儿子感到骄傲!”

我一眨不眨盯着他看了会儿,小心地问:“于木胜,你想过没有,万一老爸有可能还活着呢?”

他闻言一怔,而后哈哈大笑,“姐,你别搞笑啦!哪那么多万一,哪那么多可能!老爸要活着干嘛不回家?失忆了把我们都忘了?”

“失忆……”好像也不是没可能,我喃喃道,“也许真的失忆了。”

于木胜瞪大眼睛凑近我,满脸困惑,“姐,你谈恋爱谈傻了吧。又不是演电视剧,说失忆就失忆。”又神情严肃道,“退一万步讲,假如老爸还活着,不管有没有失忆,让我找到他,我一定不原谅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的这十几年,我们受了多少欺负,你和老妈吃了多少苦啊!如果他过得逍遥自在,那我更不能忍了!凭什么他可以活得好好的,我们就得活在他的阴影里十几年?!太不公平了!”

于木胜振振有词,像个义愤填膺的讨伐者,与刚刚那个以令老爸引以为傲而自豪的他,前后判若两人。他的话里有多少负气的成分,又有多少内心最真实的感受,我不知道,也没继续追问,只暗暗抹去盘旋心口的一丝犹豫。

能隐瞒就隐瞒,维持现状,也许是对我这个情绪化的弟弟最好的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