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保密。”

接到柯子璜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讨论徐墨瑾两首单曲的线上发行和推广。抄袭风波平息后,同事们都患上了集体失忆症,对两首单曲赞不绝口,充满信心,好像从不曾对我产生过置疑与指责。不为难自己,不为难别人,我能做的就是坦然接受他们的大献殷勤。

徐墨瑾倒是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不复往日工作时的专注投入,显得有些不在状态,频频走神发呆。我赶着和柯子璜碰面,宣布会议结束,她却依然无动于衷,眉头深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工作之外,徐墨瑾有天大的心事也与我无关,起身欲走,她蓦地抓住我的手,抬头看向我,美丽脸庞竟流露出乞求之色。紧咬着唇,仿佛有许多话堵在嗓子眼,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好一会儿才艰难启齿:

“于木朵,我,我好像生病了。”

“生病了就去看医生。”感觉到她冰凉的手骤然抓得更紧,就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又坐了下来,“徐墨瑾,你看清楚,我不是医生。有病治病的常识,也不用我提醒你吧。”

事不关己的态度表达得很明确,她却好似没有听懂,拼命摇头,连带双肩也止不住地开始颤抖。直直盯着我的眼睛里****出的惶恐不安,我从不曾见过,更无从判断缘由。

突然之间,她一下抱住自己,像只惊魂未定的小猫,紧张地全身瑟瑟发抖,“不,不,不,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生病,不可以,不可以……”

“徐墨瑾!你到底怎么了?”没时间看她装神弄鬼,我冷冷低喝。

她身子猛地一定,又牢牢抓住我的手,用力之大指甲都嵌入了我的掌心。

“于木朵,你陪我去看心理医生吧,我害怕,不敢一个人去。于木朵,你相信我,我真的病了,你说的没错,我必须看医生。”说话间,她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声音也抖得厉害,“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强**的混蛋,梦见宋沁在嘲笑我,梦见你和宋知衡结婚了,梦见你们抱着孩子,也一起嘲笑我!”

空洞的眼神,混乱的言语,又像深信不疑般的面目惊惧,眼泪如注,一贯傲慢目中无人的徐墨瑾在我面前崩塌了,戚戚恸哭,呓语不止。

“再不看医生,我会疯的……我不能疯,疯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我会变成最大的笑柄,被你们嘲笑……我不要,我不要……”

“不想被我嘲笑,你就他妈的冷静点!注意听我说的每个字!”掰正徐墨瑾的肩膀,强迫她与我直视,我语速极慢地问,“你有预约心理医生吗?”

她骤然睁大眼睛,深深吸口气,“有,有,就是明天,但我不敢去。”

“好。你现在立刻叫助理送你回家,让她陪着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先逼自己睡一觉。我明天陪你去看医生。”话音停顿,确定她听明白之后,我接着又肃声道,“徐墨瑾,如果你让我们的努力白费,我他妈不会原谅你!还有,你不是等着看我和宋沁狗咬狗吗,你自己先崩溃了,还看个屁啊!振作点,听懂没有?!”

“嗯,嗯。”她重重点头,擦去满脸泪痕,挺直腰杆,“于木朵,你是我最看不起的人,我绝对不会被你小瞧!”

我勾了勾唇角,没有接话,留徐墨瑾一个人在会议室重新整理自己。

谈不上同情或怜悯,我只是觉得徐墨瑾活得太可悲,没有人可以依靠,没有人可以倾诉,一步一步送自己走向绝望。那根由仇恨编织而成的弦一断,坠入深渊前的一刻,她反身能拉住的人却只有我……

被柯子璜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催到连闯红灯,我站在她面前,她却叼着根棒棒糖,嬉皮笑脸地问我,是不是快急死了。一副无所事事寻开心的模样,像只不过开了个“狼来了”的恶作剧,故意捉弄我。

见我沉下脸,她取出棒棒糖,卖乖吐吐舌头,朝对面马路遥遥一指,“我哥进去了,2栋3单元。我没敢跟上去,不知道几楼。”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是一片老式住宅楼,三五栋,楼层也不高,外墙上漆着醒目的“拆”字,没有像样大门和专职保安。进出随意自由,柯子璜带我来到2栋楼前,楼对面是一排低矮简陋平房,堆放着各家各户的纷乱杂物。也有大爷大妈不畏严寒,聚在里面打麻将。

柯子珫随时会下楼,我们不能久留,寻了个隐秘,但不妨碍视野的角落,静静守候。

有关老爸生死的秘密昭然若揭,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揪紧心脏。或许因此脸色变得格外难看,柯子璜也不敢乱吱声打扰我,甚至比我更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3单元门洞。

等待不知多久,当柯子珫的身影出现在我们视线里时,柯子璜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好在音量不大,吓得她自己忙捂紧嘴巴,倒没惊动只身一人的柯子珫。

人一走远,冻得牙齿打战的柯子璜,扫兴地踢了下墙角,连声喊冷,抱怨什么也没发现,白等那么久。

“不白等。”我移开目光,转投向平房里打麻将的老人,想着道,“你哥下楼的时候,和其中一位大爷打了招呼,去问问,兴许会有发现。”

“怎么问?喂,老头,刚下楼的那男的你认识吗?”柯子璜没好口气,忽又神情一亮,“有啦!你等着,我去问问。”说完,便兴冲冲地跑向平房。不多久再跑回来,她得意地朝我打个响指,邀功般道:“601!我厉害吧。”

“厉害。”小姑娘鬼机灵,我好奇地问,“你怎么问的?”

她高挑下巴,“当然是凭这张脸啦!故意挤两滴眼泪,说是来帮嫂子抓小三的小姨子,他们就信了,争着抢着跟我解释。说601住着一家三口,夫妻都是普通人,不怎么和邻居来往,儿子好像身体不太好。还说,我哥是他们亲戚,每隔一阵子就来一趟。”

……一家三口,怎么可能呢?难道是我自己太疑神疑鬼,误会了柯子珫?

胡乱猜测没有任何作用,我稳住心神,对柯子璜说:“上去看看。”

沿着墙面满是涂鸦和小广告的狭窄楼梯,来到601号门前。没等我想好合适的拜访理由,柯子璜已急不可耐地拍响防盗门,无奈她的冲动,我只有见机行事。很快,防盗门后的木门拉开一条小缝,从后面探出半张女人的脸,眼神防备而警惕。

或许见我和柯子璜也都是女人,她稍微放松了些,露出整张脸,细声细气地问:“你们找谁?”

隔着防盗门看清她的长相,的确普普通通,大概三十多岁。乌黑长发松散地绾着髻,一张消瘦的脸清爽素白,看得出虽然生活拮据,无法精心呵护自己,却是个爱干净,讲体面的细致女人。从仅有的一点缝隙望进她家里,也同她的人一样,朴素但整洁。

一面而已,可能因为她的长得太无害,我竟莫名生出些好感。

发现我在留心观察她,女人随缩回门后仅余一双堤防的眼睛,提高几分音量又问:“你们找谁?”

朝她微微一笑,我说:“请问季维方是住这里吗?”

“不是,找错了。”

尾音和关门声几乎同时响起,不像被敲错门脾气烦躁,更像是不习惯与人接触,多说一句都会慌张,战战兢兢。如此惧生,绝对不会开第二次门,我们也只能就此作罢。

毫无所获,我转问柯子璜,是不是她家亲戚。她摇头,确定不认识,想再向热心的大爷大妈们多打探些消息,被我制止。人多嘴杂,问太多容易引起怀疑。要查清601的一家三口和柯子珫到底什么关系,又究竟和我老爸有没有关系,只能靠自己。

我甚至不愿柯子璜再过多牵连其中,息事宁人地对她说:“也许男主人是你哥很要好的朋友,家庭状况不佳,你哥讲义气,经常贴补他们。”

“是吗?”柯子璜皱着眉头,将信将疑,“没这么简单吧。我哥对好哥们儿讲义气,没故意必要瞒着我呀。”

“他可能觉得没必要告诉你,不是故意瞒着你。”

“那被我发现,他为什么要发火?”她脚步一顿,歪脑袋盯着我看,“不对,他发火是因为秘密被你知道了。于木朵,我帮你跟踪我哥,你不能防着我吧,太不够意思了。”

果然是个脑筋活泛的小姑娘,我抬手弹了下她光洁的额头,“鬼机灵,不想被我克扣赞助费,你最好少动点心思。咱们再好奇,也不能随便打扰人家的生活。所以今天的事儿到此为止,答应我保密,不许告诉任何人。”

她似不情愿,撅着嘴想了想,仍懂事地点点头,“好,保密。”

不知何时,雪花开始漫天飘扬,洋洋洒洒,粒粒分明,一落地却化得再不见影踪。

摩托车骑出很远,我不禁回首,那一片斑驳陈旧的楼群影影绰绰。某个瞬间,我竟有种错觉,那个无害又柔弱的女人正站在窗前,定定望着我,木然流下两行清泪……

“那当然,凭我的恋爱经验,长你两辈都不止。”

团年狂欢夜,是“静空”每年的固定项目,必须以纯中式着装到场。

女人们大多穿着极尽妖娆的高叉旗袍,男人们则对复古三件套西服情有独钟。黑胶唱片转出三十年代风情韵致的老歌,衣香鬓影,舞步华丽,就像时光流转,回到了十里洋场的旧上海。

我并不热衷于参与其中,年年都戴条白围巾冒充进步青年,敷衍了事。把第一次来的于木胜交给年年冠压群芳的季维方,我坐进吧台老位置,老规矩一杯特其拉,却一点喝酒的兴致也提不起来。小武问有没有找到那位神秘的吉他老师,我晃着酒杯摇头,突然就懈怠了,不想再继续追寻。

“大叔呢?”我问。

“接人去了。”小武趁空答了一句,小忙一阵又靠近我,神秘兮兮地道,“老板好像准备转手‘静空’,和初恋情人去周游世界。”

如果是真的,我或多或少有些意外,转念又有些明白宋沁对我态度的突然转变。曾经被宋沁轻视,主动放弃进而遗忘12年的某些东西,再度回到她的人生之中,比如音乐,比如爱情。

以己度人,以情度情,她开始正视自己的爱情,于是也开始善待我的爱情。

旁边有人坐下,不用侧目,仅凭女人的直觉我便靠了过去,为自己千余斤的脑袋找到安稳依靠后,幽幽道:“宋知衡,我今天陪徐墨瑾去看心理医生了。”

“她怎么了?”

“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

“严重吗?”

“不算太严重,还好她自己也发现得早。”

我们彼此都很平静,你不多追问,我不多解释,然后不约而同地又都沉默了。

面对遭遇不幸的徐墨瑾,我和宋知衡能做的大概只有他为她安排秘密手术,我陪她去看心理医生。情感上的陪伴和言语上的安慰,我们无能为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脑海中仍停留着徐墨瑾一张紧张到发白的脸,倏尔,又莫名转变成了601号女主人畏缩怕生的脸。心下一沉,就像梅雨季节潮湿黏腻的天气般,蓄满了水汽。

轻不可闻地叹口气,酒杯送到嘴边却被两根修长手指拿开推远,只听宋知衡柔声道,心情不好,就不要喝了。烦心事儿一箩筐,不喝又觉得沉甸甸的心口堵得慌,我嘟囔着想喝,伸手去够酒杯。宋知衡总是反应比我快,先行捉回我的手,惩戒似的轻咬我的手背,也不准我吃痛躲开,霸道捏在自己掌心里,贴着温热的唇又印下几记缠绵的吻。

各自忙碌几天没见,我真有点想宋知衡,尤其想和他做快乐的事。

随便这么一撩拨,本就没什么抵抗力的我,只手撑着脑袋软绵绵地抵着台面上,灼灼地看向他,也懒得掩饰眼底逐渐升腾的热情。这才注意到同是敷衍,宋知衡比我稍显用心,挺括大衣里穿了件黑色缎面唐装,绣着精致祥云暗纹。粒粒盘扣系得保守周整,凸出的喉结半隐半现,反而愈发性感。

不自觉地吞咽口水,我问:“工作忙完了吗?”

他唇角微勾又轻啄一下我的指尖,“明天开始放假。”

“我也是。”笑起来也性感得要死,我顺手刮了刮他弧度完美而刚毅的下巴,青色胡茬扎手,故意不满地道,“你不让我喝酒,那就得做点能让我开心的事补偿我。”

他俯身贴近我的耳廓,若无旁人地暧昧厮磨起来,“一点够吗?”

当众调情,我也没在怕,反正距离近光线暗,便伸出舌尖舔他的唇角,“全天无休才够。”

许是没料到我更大胆,宋知衡顿了顿,随即加深笑意,指腹抹了把唇角的湿润,又使坏蹭到我的嘴唇上。

他起身,摘掉我脖子上好像碍着他眼的白围巾,“去我公寓?”

“好啊。”

“姐,你们去哪儿,带上我!”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于木胜,像颗超级大灯泡插进我和宋知衡之间,拍着胸口惊恐地道,“现在的女生都太主动了!再不走,我怕贞操不保!”

睇一眼换了身老式美军军服的于木胜,俊朗又潇洒,是容易遭来艳遇,但我还是毫不留情地起脚,踢开了耽误我办正经事的他。

“姐姐我只管你吃饱穿暖,不管保护你的贞操。”

“我靠!你够狠!”于木胜夸张龇牙,改觍着脸跟宋知衡套近乎,“知衡哥,你比我姐有人情味多了。你们去哪儿都行,带上我呗。”

宋知衡也丝毫不为所动,反问道:“这个点,你说我和你姐能去哪儿?”

于木胜脖子一梗半晌说不出话,东摸西摸一阵,最后可怜巴巴朝我摊开手,“出门忘带钱包了。姐,打发点打车的钱给我吧。”

我也没真想扔下自己的亲弟弟和他的贞操不管,与宋知衡交换眼神,说:“先送你回家。”

“爱你哟!”

于木胜说着习惯性地张开双臂要抱我。宋知衡直接当是活动置物架,抬手就把白围巾往他胳膊上一搭,而后牵起我的手,凑近我的耳朵低声抱怨,人都这么大了,以后不准随便搂搂抱抱。我笑他度量小,于木胜的醋也要吃,故意逗他,小时候我们俩姐弟没少睡一张床。宋知衡沉眸,随即揪了把我腰间的软肉,顺势收手揽紧,像护着不会走路的小孩似的,半抱半挟地拥着我往外走。

身高力量不如人,我也只能任凭宋知衡操控,一只不老实地手探入大衣内,抓着手感极软的唐装衣摆。想想不甘心,又更不老实地再进一步深入摸到宋知衡手感更佳的腰间,礼尚往来回敬地用力捏了下。我手劲儿挺足,宋知衡斜眸淡瞥我一眼,像知道我会犯案潜逃一般,立刻从外面按住我的手,不准我再乱动。我瞪他,他便挑眉,用傲娇的表情无声回应——玩阴的,你玩不过我。

腻腻歪歪间,我忍不住就笑了,不经意一抬眸,便看见宋沁挽着白正非正迎面而来。

一身精美刺绣立领旗袍的宋沁,戴着珍珠耳坠和项链,连头发也梳成了半贴面的波浪,和长风衣格子西服的白正非站在一起,三十年代的复古风搭配他们的气质刚刚好,就像老画报里活生生走出的一对俊男美女。

大家心情都不错,面带笑意,看见对方同时停下脚步。

听宋知衡淡淡开口喊姑姑,我也叫了白正非一声大叔。宋沁轻嗯着,将目光从我和宋知衡亲昵的姿态转向我的脸,收敛了些笑意,只余微微上翘的唇角。感觉到宋知衡并没有松开我的意思,我也索性大大方方地保持不动。

气氛僵了一秒,于木胜跳出来像看西洋镜似的,围着白正非和宋沁打转,赞不绝口,嘴巴甜到没边,夸得宋沁也不禁抿唇直笑。佳人开心,白正非自然很受用,拍于木胜脑袋,也夸他今儿很帅,晚些时候评全场最迷人男士,内定他第一。于木胜一瞬兴奋又一瞬败兴地耸肩,说可惜要回家。

白正非闻言,问我和宋知衡,“不再多玩会儿?”

“不了。”宋知衡彬彬有礼,“姑姑你们好好玩,我们先走了。”

“知衡。”擦肩时,宋沁叫住已带我举步的宋知衡,用只有我们三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却不失力度地审慎嘱咐,“我走之后,公司就交给你了,要用心。”

宋知衡没回头,眉毛也没动一动,“明白。”

也许老天爷觉得一颗灯泡瓦数不足,没几分钟,车里又多了另一颗。

被我严正警告过不准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场合,柯子璜一上车便忙解释,经柯子珫允许参加同学生日会,九点准时回家,打不到车才多耽误了半小时。也不管我信不信,解释完她就缠着于木胜玩自拍,连连惊呼没发现于木胜原来帅到逆天。

一个不依,一个不罢休,吵吵闹闹也挺热闹。我没管他们,双手交叠抱臂。宋知衡知道我怕冷,趁等红灯脱下大衣丢给我。柯子璜当即又像惊艳发现新目标,眉飞色舞地叫唤宋知衡更帅更有型,改凑到前面来要和他自拍。

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我板着脸命令她老实待着。

她还老大不高兴,“于木朵,你太小气了吧。以咱俩的交情,和你男人拍张照怎么了。”

“什么,什么?”于木胜像失宠的小孩,也凑过来嚷嚷,“姐,你和这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交情啊?!”

“嘿嘿,我和你姐姐有个不能说的……”遭我冷眉瞪眼,柯子璜随掐断话音,拽上天地对于木胜道,“我就不告诉你!你才是个毛头小子呢,拍张照都扭扭捏捏,八成还没谈过恋爱。”

于木胜不服,鼻子里哼气儿,“好像你谈过似的。”

“那当然,凭我的恋爱经验,长你两辈都不止。”柯子璜将嗓音拿捏得仿佛能掐出春水,靠近于木胜,“不过我还没谈过你这么帅这么纯的,叫声阿姨,我帮你**,怎么样?”

柯子璜语出惊人,于木胜被噎得无话可接,缩回后座叫苦连天——倒了八辈子血霉,不是遇到女神经病,就是遇到女流氓。

见于木胜一脸生无可恋,柯子璜乐坏了,又黏上去想对他动手动脚。这回于木胜反倒不躲不避,仗着力气大钳制住柯子璜两只手,就差拿围巾堵她的嘴。寒着脸威胁她,再乱来就把她扔出去。往日里小霸王一样的柯子璜不得动弹,登时真怵了不敢再胡闹,难得的乖乖听话坐好,大气也不吭一声。

我忍俊不禁,原来小姑娘也是个光嘴巴厉害,外强中干的主儿。

想到年少时的自己,偶尔也有欲对宋知衡行不轨的冲动,我不禁笑着看去他英俊的侧脸。他仿佛心中也泛起相似的波澜,转眸朝我微微一笑,又深情又温暖,帅得我都心痒痒的,想拍照留纪念。

不过光拍脸没意思,我更迷恋唐装下宋知衡令人血脉贲张的肉身。

“怎么不好意思,咱俩不早绝交了吗?”

先送于木胜再送完柯子璜,已离城南宋知衡的公寓相距甚远。

接连数日白天**雨霏霏,一到晚上又放晴,明月皎洁。深寒的夜格外静,显得银辉格外柔曼,我和宋知衡都有些忍耐不住,干脆将车停靠路边钻到后座缠绵,以此暂解爱的渴。

星火燎原越烧越旺,我反正不敢保证再继续下去,不会在车里发生点什么。宋知衡向来克制力比我强,眼眸中满溢情愫,呼吸都乱了,仍在关键时刻终止一切。把我摁紧在怀里,不准我再乱动,他顺手又帮我披上大衣。

笼罩在他迷人的气息里,又听着他砰砰加速的心跳,我哪里能说停就停,手指偷偷潜伏进他的衣衫,在他滚烫的皮肤上摩挲画圈。宋知衡闷哼一声,强拉出我的手又啃又啄,临了还是吃不饱不满足,又扯近我热烈深吻。我是已经缴械投降,他却又一次在即将擦枪走火之际,果断结束。

心头火烧火燎的,我有点燥了,怒瞪向某人,“宋知衡,你到底是想炫耀你惊人的克制力呢,还是想炫耀你功夫了得的前戏?!”

他扑哧笑出声,捏我脸又揉我的头发,“你急什么,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有个屁的时间!”

我不是白痴,听得懂宋沁先前的话。明明把自己当垂帘听政的东宫太后,把我当魅乱君心的狐媚妃子,耳提面命皇帝不该沉迷女色,要以国家社稷为重。

拜托,我也有自己事业,没那么多时间睡宋知衡,好吗。

“再招我,我跟你急!”邪火未消,我裹着大衣与宋知衡拉开距离,推开车门透气。

他笑意不减,越过我又把车门关严,帮我拢了拢大衣领子,“不准感冒。真要招你,生病了我也不会手软。”见我不屑冷哼,他也不靠近,只抓过我的手腕捻起我的手绳,“柯子璜和你以前挺像,记得吗,你也说过要破我的处。”

“你自己也有,干嘛玩我的。”挣脱失败,我懒得再费劲,“记得呀。高二秋游,咱俩刚开始早恋还偷偷摸摸的,六个班的女生个个对你如狼似虎。我气得拖着你找个没人的小树林,把你按在树上,说要给你就地**。表面上装得经验老道,其实心里紧张得要死,更害怕你翻脸发脾气。”

“可我什么时候真对你发过脾气?”宋知衡较真地问。

“不用发脾气,你一臭脸不和我说话,我就吓死了。那时候我不确定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总想你没准是被我追烦了,不得不妥协。”我追求宋知衡不是因为我多自信,而是因为我学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暗藏心意,“暗恋你的女生多了,比我漂亮优秀温柔的也有的是。我除了比她们胆子大,没什么优点。”

“那倒是,还挺有自知之明。”宋知衡深表认同的语气太欠揍,我刚举拳头就被他收进掌心,压在他大腿上,还有意无意地掠过容易点火的部位,“我说过,我从没喜欢过温柔乖巧的女孩,从小到大我已经够乖了。”

“嗬,那现在算什么,解放天性?”宋知衡一定是我于木朵的克星,不管是往日的冷峻少年,还是如今的成熟男人,我都没有任何抵御能力。宋沁忠言再逆耳,今晚我还偏就以色侍君,吻上宋知衡的唇,耳语挑逗道:“去你公寓多没劲,换个地方吧。”

货运码头,今夜无人入睡。

**是生理需求,也是人之常情,我从来不认为该矜持,该克制,该忍耐。今夜尤其发了狠,有点强上宋知衡的意思。可惜唯有刚开始占到些先机,之后就被宋知衡反客为主,全面镇压了。

足够新鲜刺激的地点和环境,两个人毫无保留地全情投入,无疑都很尽兴,酣畅淋漓。

结束后,我独自坐到码头边铁悬链间抽烟,吹着腥湿的海风也不觉得冷,通体爽快。

上一次来码头,我还拿着宋知衡和欢欢的合照胡思乱想,打电话找他要解释,说服自己信任他。那是一通充满迷思的电话,我始终没有追问宋知衡,他口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他很重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暂时”到底是多久。

是因为心有余悸,没有自信不敢问,亦或是太自信,不需要过问,我自己闹不清,也不愿去想得太清楚明白。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难得糊涂,难得糊涂方为真。

指间猩火明明灭灭,我起身回望车内,宋知衡抱臂靠着车窗睡得安详,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手牵手睡到天亮看海上日出,应该也不错,我想着身未动,手机铃音先唐突打破沉寂安宁的夜。

“于木朵!你他妈人呢?敢背着我偷偷摸摸先溜!”是季维方,一接通便没好口气,醉意弥漫,“快,江湖救急,问问你家宋小开,手头有没有年轻貌美精壮的男人,注意,一定要年轻,年轻!老娘决定,他妈再也不爱老男人了!!”

在我的认知范围内,季维方最不缺的就是各色男人。猜也能猜到受不了白正非和宋沁出双入对,季维方急需借酒意找个人发泄,我现在很空,便没接话茬,只笑不答。

“笑屁啊!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明一早就要跟着徐墨瑾去瑞士工作,特别难舍难分吧。”季维方在那边不怀好意地笑,“不说话,是因为嗓子叫哑了吧?”

嗓子确实不舒服,但不至于讲不出话,“我不去。”

工作不过一个借口,徐墨瑾只是听从心理医生建议,暂时换个舒适安静的环境,辅以心理疏通和药物治疗。

涉及徐墨瑾隐私,我没继续解释,等季维方尽情发泄,彼端的她却也沉默下来。许是听到风声灌入手机,她轻问了句在哪里,我答码头。她淡淡应了一声,复又静默不语,直到传来几乎微不可查的抽噎声。

“白正非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向她求婚了。特意给她写了歌,把宝贝黑管拿出来吹给她听。艹,要多深情有多深情,要多浪漫有多浪漫,换成我分分钟就答应了。她居然敢装逼摆谱,眼睛都感动红了还说考虑考虑。妈的,老娘差点过去抽她两耳瓜子,冲她喊,你不上,我上!”

“季维方,你想听我说什么?”我依然不擅于给人安慰,听她回随便,我低下头,指尖揉捻着烟嘴,“宋沁年轻时和我们一样,热爱音乐,崇尚自由,接着用了12年把自己塑造成精明能干的女强人。她说考虑就一定是考虑,不是装逼或摆谱。”

“你还是他妈的闭嘴吧。”季维方显然没料到我会替宋沁说话,忽而声音又变得沮丧无力,“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自己也知道和白正非没可能。爱情一败涂地,看来我该好好经营事业了。我要红!下张专辑你必须免费当我的制作人!”

“为什么?”

“因为宋小开是她侄子,你眼看着要和我情敌变一家人了,好意思跟我收钱?”

我失笑,反问:“怎么不好意思,咱俩不早绝交了吗?”

“绝交不可以复合啊?”季维方再度没有征兆地无言缄默,许久才又一次开口,“朵儿,今天我收到律师签字的公司承诺函,保证绝不会公开或者外流以前的视频,也不会再以任何形式威胁我。谢谢你。”

是徐墨瑾,还是宋沁做的我不确定,季维方再无后顾之忧就好。“谢什么,当年你也没少接济我和于木胜。”

“所以,人总有苦尽甘来的时候,对吗?”她的声音里有了浅浅笑意,“我总有一天一定会红,对吗?”

眸光投向海天一线的远方,我说:“对!”

香烟没抽几口,祭了海风烧到最后,我竟然染上了宋知衡的习惯,烟头也没扔翻来覆去地玩起来。玩得有点入迷,宋知衡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悄无声息就来到身后,将我整个人卷入他的大衣里,融为一体。

我坐着没动,仰头问:“看日出吗?”

“好。”他俯身轻吻我的额头至鼻尖,“冷吗?”

感受到他的体温,才发现自己原来冻僵了,我点点头,被他拥着回到车里。码头重型起吊机的灯火太亮,不适合看日出,宋知衡直接把车开到附近偏僻的荒海。关闭车灯,黑暗蔓延进来,我们相互依偎,便成了夜的一份子。

宋知衡收紧环在我腰间的手臂,“睡会儿,快天亮我叫你。”

“不困。”置于他的怀抱之中,我只有暖意,没有睡意,“宋知衡,天亮之后,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一大早?先去我那儿睡一觉,你不能总熬夜。”

“没事,我习惯了。”

黑暗中,宋知衡的声线听起来特别低沉富于磁性,像午夜电台的DJ,仅用声音就能轻易勾起听众倾诉的欲望。摸索着找到宋知衡的唇角落下一吻,我不由自主地又开了口。

“习惯有时候真的很可怕。老爸过世那么多年,我早已经习惯了。如果他还活着,我会很开心,可又不敢立刻去见他。因为觉得他过得好或不好,都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如果老妈呢,她回来找我和于木胜怎么办,大概我的态度也会很冷淡,既然7年前抛弃了我们,就不要再回来打扰我们现有的生活。

“宋知衡,我是不是很绝情?”

自然光线黯淡,我几乎看不见宋知衡的表情,只觉他身子好像微微震了下。而后啪的一声,他打开了车顶的照明灯。我眯了眯眼还没完全适应突然的明亮,宋知衡已扳正我的肩膀,与他面对面。

“你发现了什么?”

看清他面色肃然而深沉,似乎还隐隐透着点不安,我笑着道:“我不确定,所以让你陪我。”抚平他眉目间的紧绷,我保持着心平气和的微笑,“你放心,我让你陪我去,就是担心自己会冲动行事。我老爸很可能还活着,但我都想好了,明天如果能看到他,确定他还活着就行。看不到也算了,以后再不惦记。”

宋知衡眸光一暗,“你都想好了,为什么还担心自己会冲动行事?”

遇到一个敏锐到令人无所遁形的男人,真是自讨苦吃,我敛了笑,“我不知道,现在心里也没底,不敢胡乱瞎猜。宋知衡,不管怎样,你一定不能让我冲动行事。”

他凝视我良久,“好。”

“老爸!”

说好的手牵手迎日出,结果我居然睡成死猪,再醒来躺在宋知衡公寓的**,顺带欣赏了一幕活色生香的“美男出浴”。

宋知衡早已习惯在我面前赤身**,道声醒了,解开腰间的白浴巾随手一扔,步入衣帽间换衣服。我还没全醒,睡意惺忪地盯着他宽肩窄臀大长腿的撩人曲线看了会儿,忽的发现白浴巾下面压着的衣物有些眼熟,像我昨天穿的。

扯高被子往里瞄一眼,我打挺坐直,冲宋知衡光裸的后背不爽嚷道:“喂,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有喜欢看女人穿男式衬衫的癖好啊?”

他正系着皮带,头也不回,“别的男人我不知道,我只喜欢看我的女人穿我的衬衫。”

“你扒我衣服,我怎么一点知觉也没有。”手肘抵膝托起下巴,我百思不得其解,“宋知衡,你昨晚上该不会给我下安眠药了吧?”

“你不知道吗,**就是最好的安眠药。”他还没穿上衣,就走过来坐到我面前,湿漉漉的发丝零散垂落额间,疏懒又不失得神清气爽,“你站起来我瞧瞧。昨晚怕忍不住,没敢细看。”

会乖乖照办不是我于木朵的风格,故意把棉被武装到脖子,我揶揄道:“你现在能忍得住?”

“为什么要忍?”他神色坦然,扯棉被没扯动又作势解自己皮带,沉声道,“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衣服全扔了。”

威胁我,信你大爷!

掀起棉被囫囵个罩住他,我趁机跳下床去抢救衣服,脚刚沾地,只觉腰间一紧,来不及反抗,眨眼便被宋知衡轻轻松松压制在身下。他也不说话,眼眸里闪着幽光,嘴角淡噙着邪性的笑,径自解起我的衬衫扣子。

里面打真空,解三颗扣子就能擦枪走火,我是没多少自制力,但确实没时间,“别闹行吗,你答应好的,陪我去个地方。”

“我没闹啊,这不正打算穿衣服。”看我立刻呈现出“你当我瞎”的表情,他笑意更浓,手指滑到我胸前最敏感处,隔着单薄布料轻轻一点,“我想穿这件。”

“……”

您老满衣柜的衬衫没有五十也有三十,非要穿我身上这件,这不明摆着故意撩我嘛。

仰脸亲他一口,我问:“现在几点?”

他没移开手指,好像很乐在其中似的打着圈圈,随口道:“八点多吧。”

“脱衣服,赶紧的。”体内令人战栗的电流蹿升,我伸手就帮宋知衡解皮带,“时间有限,速战速决啊。”

“速不了。”火点起来,他却秒变脸,淡定从容地阻止我进一步行动,拽着我来到衣帽间,指着一整排衬衫,正经八百地说,“我有选择困难症,你帮我都试试,我好决定今天穿哪件。”

啧啧,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我暗忖着想开溜,可衣帽间空间有限,被身材欣长的宋知衡一挡,退路全无。他现在的表情,就像身体里那个只喝黄桃味酸奶的小男孩灵魂出窍,有点倔强,有点无赖,也有点卖乖讨好。

反正时间还早,我投降转对向衣架,认命地道:“太多了,先穿哪件?”

“乖。”他奖励似的拍下我的屁股,看也不看随手抽取其中之一,“就这件吧。”

脱脱换换,换换脱脱,陪宋三岁玩尽兴,也不存在谁**谁,我们倒在满地的衬衫上又情不自禁了一场。完事他洁癖复发,**上身坐床边,看我穿衣服,自己抱怨没衣服穿。

随便翻出件卫衣扔过去,他还不乐意穿纹丝不动,我只得像伺候少爷的老妈子一样,宠着哄着亲自帮忙。期间又遭遇数次偷腥,不管怎么我翻白眼,某人唇角始终挂着愉悦的笑。

放假不用工作,这厮真就彻底解放天性了!

折腾磨蹭到接近中午才出门,宋知衡提议找家有情调的餐厅吃饭。我没忍住怼一句,还没吃饱?他对着我意犹未尽地舔嘴唇,大言不惭道好像又饿了。我二话不说撵他到副驾,黑着脸猛踩油门上路。

剧烈运动后肚子很饿,经过麦当劳汽车餐厅,宋知衡买了一包快餐,一边闲聊,一边喂我。不问去哪里,也不问去见谁,察觉到我一上车就没再露出过笑容,他故意将车内气氛营造得轻松而闲适,像要带我去郊游。

不动声色的体贴显得如此用心之至,心中暖流涌动,我看向他,“谢谢。”

宋知衡伸手想摸我的头,见指尖沾油又撤了回去,温柔笑嗔:“傻丫头。”

已经很久没听他这么叫我了。学习没天赋,以前他常把“傻丫头”三个字挂嘴边。名次搏进年级前一百再止步不前,我着急怕考不上大学,问他怎么办。他骂我傻丫头,说了那时我觉得最感动的一句话——考不上就一直考,我在大学等你,读完本科读研究生再读博士,实在不行留校当老师。

如今回想,初恋里的稚嫩浪漫,弥足珍贵。

有遗憾总是难释怀,“宋知衡,7年前你如果没走,我应该能考上大学吧?”

洁癖的宋知衡能容忍我在他车里吃东西,自己却很克制什么也没吃,低头用纸巾擦着指尖,“想读,我送你出国进修流行音乐。”

妥妥的行动派,我就着他擦完手递来的果汁吸了一口,“不用你送,我自己也有能力去。是该好好学点新东西,我还没实现开个人工作室的理想。”

“等忙完这一阵,我陪你去。”他侧过身,状似郑重地问,“实现理想之后,你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我的个人问题了?”

我牵动嘴角,“催婚?逼婚?”

“求婚如何?我们互相帮助,解决对方个人问题。”

听着像玩笑,我没在意,想起昨晚季维方的话,“白正非昨晚在‘静空’向你姑姑求婚了。他好像会和你姑姑去周游世界。”

宋知衡似乎根本不放在心上,唇齿间淡淡飘出两个字,“挺好。”

第二次来到待拆的老旧小区,铁大门两边挂上了红灯笼,增添些许过节的气氛。

把车停靠马路对面,我静静坐在车内,没有再度尝试敲响2栋601号的房门,是在与老天爷打一个赌,赌有没有可能见到601号的一家三口。

自设时限三小时,从三点到五点。

最初的一个小时,我还能保持冷静的平常心和宋知衡闲聊,而后就开始无故走神,听的多说的少。当时间变成一分一秒的倒数计时时,我如坐针毡,彻底败给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将这些天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无一遗漏地告诉了宋知衡。

他抚着腕间手绳听得专注,听完又沉思良久,方蹙着眉谨慎开口:“你怀疑那家的男主人是……”

“我老爸。”话接得干脆,我却也想说服自己不要产生这样的怀疑,“我想过有可能只是柯子珫的朋友,可那天柯子珫的反应太反常,太慌张了。除了他一直故意隐瞒老爸还活着的消息,怕我发现之外,我想不到别的原因。”

“坐在这里碰运气,为什么不直接去问问柯子珫?”宋知衡轻问。

我垂眸,盯着置物隔里他细心常备的薄荷糖,“不知道。可能他有什么苦衷,我不想为难他吧。毕竟他照顾了我们一家十多年。”自知性格孤僻,不可能会对陌生人莫名产生好感。601号的女主人太像年轻时的老妈,一样的无害,一样的柔弱。“我现在也很矛盾,我可以相信老爸还活着,但不能接受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不管出于什么理由,我对他的怀念都会变成恨。但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真的好想见见他,哪怕只一眼。”

“于木朵。”宋知衡双手托起我的脸,柔声道,“保持习惯,我们走吧。”

或许我潜意识里一直在等这句话,终于听到便能如释重负放下纠结。尤其当这句话出自宋知衡之口,我几乎毫不犹豫地选择依从。

“好!”

话音初落,余光里闪过三个人影,我当即呆呆怔住。

他还是那样又高又瘦,留着浪子一般的中长发,只是老了,面目苍苍。他也还是一家的主心骨,左手牵着拎盘鞭炮的六七岁男孩,右手挽着娇小素白的女人——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去你妈的莫名好感。

小男孩蹦蹦跳跳,嘴巴动个不停,他们听着,笑着,手挽得更紧。

温馨幸福的三口之家,似曾相识的画面,如今我已成为不相干的画外人。

也许,他失忆了……

仅剩的一丝余念,也是唯一的一线希望闪过脑海,驱使我不顾一切地推门下车,穿过马路,冲到他们面前。

“老爸!”

他蓦地一愣,“小朵……”

这是我听过的最艰难,最生硬,最尖锐的声音,一瞬打破我最后一点可怜又天真的幻想。如同脚下生了根,我捏紧拳头,僵在原地冷冷与他对视,眼睛里也仿佛生出了利刺。

十几年的思念,分崩离析。

一眼的恨意,排山倒海。

突然之间,我被纳入一个熟悉怀抱,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挡住了我全部的视线。只听头顶低低传来一句“我们走”,宋知衡带着震怒到快失控的我,疾步离开。